赵四之死
赵四死了,两天前口服大量西药痛苦地西去。一个镇干部突然猝死,在小镇如平静的湖面扔进一粒石子,引起几圈涟漪,产生了骚动,又恢复原态。
那段日子镇干部十分辛苦,白日集中搞天下第一难事计划生育工作。离家较远的晚上都住在各自的办公室。夜里,迷迷糊糊梦中的牛二感觉有人推开门闯了进来,楼道内微弱的灯光也随之照射而来,灰暗的光洒在桌面凌乱的报刊上。一个黑影猛地跪在床前哭喊一声“我想爹呀!”晴天霹雳将牛二的梦送往爪哇岛。
同一个单位,平日最要好的同事赵四怪异的行动,牛二登时从床上跃起,惊问赵四是不是疯了。赵在地下脱了自己的旧皮靴,从床底抽出运动鞋套在脚上,迈开大步,斜着身冲向院门。牛二只得胡乱披上衣服紧随其后。铁叉门堵住了赵的脚步,只见他仰头瞭望天空,几颗夜星无精打采地悬于天际,便迅速翻越铁大门,向东跑去,消失在静悄悄的黎明。
拂晓,阴森森的光芒席卷大地,牛二敲开领导的门,急切诉说赵四离单位出走的事。领导用一条洁白的毛巾慢腾腾地擦着脸,那张发着光的脸上缀着的肌肉跳动了几下,挥了挥手,字正腔圆地说:“给他家属打电话,告知此事。”
夏日八点的太阳已将镇政府大院晒得暖烘烘的,高大的办公楼红色屋顶似乎有血液流泻下来。院中央一棵孤立的雪松冷漠地注视着来来往往进出的人们,周围是一些普通的野花,许多日子的黄昏它们与一位抑郁症的干部相对而视。
“出发”,站在四辆车前,惯用手势的领导又挥了一下手,预示了“讲政策、磨嘴皮”的一天重新开始。
“该寻找赵四”,人群里有人冒出一句。
领导用余光扫视那人几秒钟,插话者的头慢慢低下去,后改为正面瞄视,那颗头再难以抬起来。
几辆车鱼贯驶出院门,向西沿山路爬进一个偏僻的村庄,有人在车内议论赵四的失踪;领导也许为他擅自脱岗而耿耿于怀,心里盘算着如何杀鸡给猴看呢。
干部们在一个平坦的麦场纷纷跳下车,跟随领导魁梧的身体移向一犬吠不停的院落。人们齐刷刷立在院内,听领导对一位神色慌张的妇女训话。领导仿佛将自己置身于大会主席台发号使令,心情激昂。
“该找找赵四”有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干部冷不住旧话重提。
领导缓和了目光:“赵四有家人,你们何苦来!”
赵四的亲人很快知道了失踪者向东奔去的信息。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炙烤大地,赵四的妻子与亲人骑自行车顺国道向东寻找,经过的村庄仔细打听。离镇八公里一菜库门前有人发现像赵模样的一个人徘徊了几个小时。寻找的人坚信赵向东而去。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赵不是文人,没有那么浪漫去寻找温暖与光明的发源地。如今信息便捷,赵四却从不带手机,使寻他的人如大海捞针。
第二天黄昏,狂怒的太阳收敛了它的驯悍,阳光柔和了些。部分干部见到了从派出所转来赵四的尸体照。赵四已经死亡,而且是昨日中午,死亡地点是离镇政府不足百米的麦场。寻人的亲人们泄了气,久久不语。赵四活着的时候让人不省心,死了还要亲人白忙活两日。
有一位老人见证了他离世的最后一刻。据说临走时他非常痛苦,身体扭曲。由于庄里谁也不认识赵四,他们猜测是外乡民工,便及时报了案。警察更不认识服药自杀的人,怕尸体在炎热的夏日容易腐烂,摄了几张相片后,建议庄人掩埋了。
奇怪的是,赵四的失踪,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起当地公安部门。
赵妻在领导的办公室嚎啕大哭,后事处理无法继续。领导也感觉到了一丝恐慌,谎称上厕所,溜之大吉。把屁股狠狠塞进车座,将事情交予副职处理,自己与家人团聚去了。
几位老干部等赵妻情绪慢慢恢复后送回家。商量赵四后事的事情在她的哭声里几次中断。赵四的小叔是个温和的老人,也是庄上头面人物,是他替侄媳做了主。
漆黑的夜,赵四的尸体被从地下挖出,暂时寄存于医院的停尸房。停尸房就在镇政府隔壁,干部们就有些害怕,有一间房子的灯夜半莫名其妙的亮了,一老干部揶揄说赵四回来了,几个女干部吓得几夜不敢睡觉。
赵四的离世是午时,下葬的时刻也选择了正午。干部怀着复杂的心情前去悼念,男同事都争相观看了那张乌青的脸,只感觉十分陌生。几位同事在赵家呆了片刻,听到赵妻的哭喊,被庄人用绿光盯着,他们自讨没趣,连一口水也没得到,在一种异样的冷漠里离开。
下午,计划生育工作又开始了。
2010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