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槿花开来,一簇白如雪
夜,孤馆,寒灯,客眠。
他又做了那个梦,缥缈恍惚。山上槿树开遍,白色紫色花朵锦簇相拥,风来,花香涌动。紫色罗裙的姑娘摇落攀折一树槿花,纷纷开且落,她就兜了裙去接。
回头与他道:“这槿花开得甚好。明儿移几株种你小舍前吧,房前屋后都种些。”笑意盈盈,捻了朵花就要朝他头上簪。
他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午间,阳光暖软,微风和煦。答,也好。槿树枝条柔韧,再围一道篱笆,以花点缀,做了这间小精舍。
他默了默,“我再把你娶进门。可愿?”一句话清浅白描,又突兀动人。微红了耳根。手里的槿花被掐出了月痕。
她点了点头。唔。那我且陪你这一世山高水长吧。
梦醒罢,已天明。
晨起露重,小镇上冷冷清清,行人三两而已。坐在早茶铺子里喝碗热粥,背着包袱,打马又上路。瘦马,孤身,消失在东方天边的鱼肚白里。
他已踏过青石板,坐过渡船,千里万里日夜赶路。青石板的霜露都化了,渡船撑开的涟漪又弥和了。身后的山清水秀散作朦胧婉转的光阴。擦肩而过的行人眉黛如远山,相逢一笑,又各奔走。
一路断梗浮萍飘,少了凌云壮志战场杀敌,远离朝堂勾心斗角,竟前路茫然。他走过万水千山,繁花绿柳,峰回路转里,却无一人一舍等他做风雪夜归人。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他,亦飘零久。
他路过了小镇,月凉夜,如水街。路过了长安,繁华浩荡,熙熙攘攘。路过了洛阳,画楼小姐挑针绣了一朵牡丹。他走进了深巷,小楼春雨,明朝杏花。最后抵达了江南,莺飞草长,有一翩翩书生,眠在杨柳岸。
书生告诉他,醒时走的千里万里,不及梦里许多年。
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遗失多年的曾经。
那日,薄暮。远天处是灰败的枝桠。槿花朝开暮落,是矣,山上的槿树低垂颓唐。往日,她定要赶他走。女子都爱美,因她本体凋谢,化做的人形容颜也至迟暮。他站在树下,面容在暮色里辨不出真切。只听得一句,舜华,我也许,要走了。
她不甚在意,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的屋子我打理不好。那屋前的槿篱,明儿修剪修剪。
他怔住。看向背对他的女子,眸里风起云涌,山雨来急。紧了紧声音道,我想,去考取功名,有所作为。他年得荣锦光鲜。舜华,我定风光下聘,十八迎亲,接你过门。可愿?
暮色昏合,寒鸦栖树。她看着落了一地的花瓣,笑了笑,早年你问我嫁你可愿,我说那且陪你这一世山高水长吧。因你一世几十年,于我不过弹指挥间,算不得什么的。人不轻狂枉少年,总得踏遍万里河山,水秀清明的。
我本一株槿花妖。山中静长,春花秋实,又不求得什么。你去吧,便是莫要回来的。你须得忘记我。倘若去过江南,替我看看那里的景色吧,听说江南的人家屋前屋后都有槿篱绕,应该是美的。
后来,他就只能站在红尘纷繁里,远远记起暮色苍茫中她的眉眼不清,模糊了光阴。
眼前书生颇作风流的摇了摇折扇,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唔,本公子听说,你这少年郎曾经是叱咤一时的平良将军。不知是真或假?
自嘲蔓延在他的嘴角。叱咤的将军吗。若是如此,又怎会在硝烟弥漫鼓角争鸣的时候,突然想起她云淡风轻的脸。在醉里挑灯看剑吹角连营的兵帐中,思念辗转反侧。
他说要考取功名,衣锦归去,接她过门。奈何庙堂之高尔虞我诈无他容身之地。他请命北荒,征战御敌。战袍染血,胜事告捷,他望向台下欢喝的兵卒,豪气满腔。
归朝时,他一身戎装,天子城门亲迎。荣光无限。他看向两旁的人群,望着自己身后的兵列,有人欢笑,有人悲哭。男儿征战,妻女牵系。那他呢,无牵无挂,倘有一日,沙场战死,她也不会知晓的罢。想来,汹涌人潮里,突觉分外孤单。
若说心无壮志青云登天,定枉称少年。他征战沙场,功名赫赫。站在了江山多娇的高处,却突然想起她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性子来,那壮丽河山的一角开始微微坍塌,他隐隐觉得往日与她避世隐居的日子才是最终归处。
书生以扇柄敲了敲他手臂,他方回神。清俊的面容似有了然,人生如梦,一樽还酻江月。少年人,你可是厌倦了?大浪淘沙尽后,不若解甲归田,安身立命。
扇面是槿树,开来,簇白如雪。画中有一小舍,屋前围槿篱。有一女子,风华绝代。颜若舜华。
那年初相见,他还是一袭白衣,眉目间都带着青涩的弱冠书生。寒窗读得十几年,一朝功成夺状元。
书生与山妖相恋,古老不过的桥段,蔺采臣路过兰若寺,遇见了聂小倩。赶考路上,他途径山头,漫山遍野开得都是槿花,一簇一簇,白色紫色相拥。她站在花间,紫衣,发间簪朵白花。
她盯着他,悠悠地开口,“少年人,我是这山中的槿花妖。唔。你长得甚好看。”
坦白直接的言明身份。顺带还调戏了他一把。他笑而不言,看向她的眸里古井深潭。
“好吧,我叫舜华。活了几百岁,真真无聊。哎哎,你说话……”她大概是好不容易见着人类,还长得甚赏心悦目,所以不由自主激动了些。自那后,便是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她大概不曾在乎过的吧。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眼前的书生面容清俊,折扇一把,故作潇洒。啪地收拢扇子,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喏,本公子单名景,无姓。少年人,你长得甚好看……”
放到唇边的茶盏滞了滞,洒了两滴。少年人,你长得甚好看。他不动声色饮下,似有山雨欲来,又平淡无澜。“踏歌,我叫踏歌。”
顿了顿,笑意浮上眼,景公子既然觉得我甚好看,莫不如陪我看这一世山高水长,浮花浪蕊,踏歌而行。你可愿?
书生歪了歪嘴角,挪动椅子默默退后两步。他便欺身上前,“解甲归田,槿柳屋前,安身立命。看尽江南村野路,疏篱矮树两三丛。你可愿?”
唔。你已经考取功名,荣锦光鲜了吗。你已经踏遍万里河山,水秀清明了吗。
恩,我都看遍了。他低低答。我走遍了万里河山,却没有一个人在远方候我牵挂我。你要我莫回去,要我忘记你。我就不知道我还要走多久,走哪里去。
当战士终于褪下他的盔甲浪迹天涯,这多年的征战谁的天下信仰开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