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灵秀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1-16 08:3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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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酒驾猛于虎,伤害的不仅是自己,也是更多的家庭。一桩又一桩的惨剧,痛斥着酒驾的恶果。很写实的小说,反映出当下的真实现状。面对酒驾,我们要坚决说不。问好作者。

醉驾猛于虎。但鲜活的生命瞬间消失,几个家庭同时陷于悲鸣。

1

三月中旬的一天,乍暖还寒,万物复苏。天空特别明媚,湛蓝湛蓝,没有一丝云彩。温暖的阳光照在院落,洒落在我的身上。

我们在晌午的暧阳里走进老屋。将老屋的土炕烧热,火炉生火,院落扫净。站在上房,在父亲的遗像前沉默良久,泪水潸然而下。敬香。行礼。点燃两只焟烛。

明天是父亲“五七”的日子。

晚上,我们姊妹四人和母亲围坐在炕上,回忆着父亲生前种种。

2

子夜。月亮明镜似地高悬,夜亮丽如昼。我辗转难眠,脑海闪烁着这个院落几十年变迁。电话突如其来地响起,惊得我慌忙寻找。

弟在那头急切地说:“周书记,车祸,死了。”

“啊!啥时候的事。”

“刚刚。”

夜,从宁静中醒来。母亲和姐妹们都醒了。

3

一辆三菱卡车撞进路边的树上。交警正在测量现场。戴着手铐的司机烂醉如泥,一个劲地嚷嚷:“别闹,别闹,不就是钱吗?我这儿有三万,拿走。”

那个胡言乱语,满嘴酒气的人被强行塞进一辆警车带走了。

愤怒的人群放下了他们的拳头。

弟他们又从医院来到现场。说:“周书记,到医院就已经死了。”

只听人群中有人说:“他们一起三个人呢,王军他们呢?”

“快打电话问问。”

夜在一阵骚乱里睁大了眼睛,可夜色的明亮依旧没有白昼分明,人们没有看清不远处的挣扎。

微弱的电话铃声,挣脱了噪杂的人声,震动了四处搜寻的周鸣的耳膜。在离车十几米的地方,王军躺在地上,一息尚存。

这已是出事后快三小时了。人们手忙脚乱地将王军送到了医院。

在天空泛白时,王军死了。

人们在王子清家中找到他。他万分惊诧。虽然一起从茶社出来,可发生的一切他全然不知。他去撒尿。回到路上不见他们的影子,以为他们坐车走了,自己就回家了。

4

刘志平回到茶社,疲惫而恐慌。无神地望着那些堆放在茶社一角的鞭炮、红色被面遮盖下的牌匾。妻子轻声细语地问:“这开业的事,咋办?”

沉默。

大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咱就这么寸。让他们等等,刘星开车去送,他们非要走着回去。”妻子望着刘志平心疼地说。

“两条人命啊!周书记今年刚四十八周岁,王军二十八岁。是从我这儿喝酒出去出得事,脱不了干系。”

“现在咱办?我们是过去看看老人,帮帮忙?你说这开业的事,马上请的客人就都来了,该咋办?”

“我那敢去帮忙,平日都是亲房邻居,可人不在了。是我请人家来吃喝,现在人没了……”刘志平悲哀地低垂下头。

一阵悲凉袭来,本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喜气盈门的一天,却如此惨烈。张花不由得抹起眼泪。

“我先躲躲,给来的客人解释一下。马上这个县城就会传遍,他们能放过我吗?还开什么业。算了。”

刘志平拖着疲软的身体,走了。

张花锁了茶社的门。她怕激愤的人们会不顾一切地乱砸一气。

5

太阳出来了。消息不胫而走,一个村子很快传遍。越来越多的人,被这一惊天动地的噩耗带到县城,涌向交警大队。

当我要返回老屋时,越集越多的一群人,哭喊着吵闹着围住交警支队大门,水泄不通。

6

老屋的院里,人们陆续走来。

这个平日清冷寂寥的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道士来了,唢呐声铜锣声响起,开始了祭祀活动。

村长王吉林走进院落叹息到:“唉,老书记过五七,新书记第二天。他本是说好要来送老书记最后一程。没曾想刚从北京看女儿回来,就走了。”

我递过一杯茶,问:“她女儿就在市里,去年刚上班,怎么还有一个女儿?”

“你多年在外不知道,他为了生儿子,除大女儿外,还有两个女儿亲戚领养了。”

“四十八岁,本命年。正当年,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是尚未成家的儿女,丢下老婆……唉,也太突然了。”

“我原是请刘志平来做酒席,他说茶社今天开业,谁能料到这样。”弟给大家递着烟说。

“是祸躲不过,该他倒霉。听说刘志平跑了,还开什么业。”

“他那个茶社,听说投了几十万,将这些年挣的钱全投进去了。”

“跑什么跑,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现在都将矛头指向那个胆大妄为的酒鬼,还顾不上找他的茬。”

“那个狗杂种,简直就是一个不要命的主,喝得不醒人世,还开车。”

“严禁酒驾这么长时间了,可还是屡禁不止。”

“处罚应该再重一些,明知故犯,无视法律的尊严,无视生命。”

“他们走在路边上,人家从后面冲出来撞上的,喝得烂醉,车还开得飞快。要不是车卡树上息火,不定成啥样。”

“王军被车甩出好远,出事后三个多小时了,才发现。要早点发现,兴许还有救。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一岁,一个老父亲,你让一个女人咋过?”

……

众乡亲坐满了老屋,话题只有一个——飞来的横祸。

人们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句,议论着酒驾,议论着生命,议论着家破人亡的悲惨。悲伤的唢呐声,撩拨着凄婉如诉的哀怨,在院落的四处飘荡。

老屋上空的阳光燃烧着悲愤的怒火,悄无声息地凄然西移。

悲惨境遇间之于我的悲伤,虽然深深思念远离的父亲,悲凉在更深的凄凉里淡化。

7

十天后,小弟来了。

弟告诉我:经过村民锲而不舍对县政府和交警大队的围堵,事情得到了解决。两个生命各获赔三十五万元。

他说那个身陷囹圄的司机,再也没有了出事那天的耀武扬威,盛气凌人。一夜间变成了胆战心惊,胆小如鼠,不堪一击的病猫。在他清醒过来方知事态的严重,追悔莫及,痛哭流涕,要死要活。他的父亲将自己的摩托车修理店卖了,倾其所有凑了五十万。那天到交警支队送钱时,他看到老人手抖抖擞擞,凄婉而悲凉,筋疲力尽。伤痛、气愤、焦急,在短短的几天内,胡须和头发一样的华白,一脸沧桑。弟说他真不敢看这位辛苦一生历经磨难的老人,一生的辛劳在这一刻为着儿子化为乌有。还在为狱中的儿子提心吊胆。

老人悠悠地说:还差二十万,我想办法一年后给。

可悲鸣到愤怒的村民不答应,:“出事时你儿子不是不可一世地炫耀,有得是钱吗?”周书记的堂弟恶狠狠地说。

老人顿了顿,缓慢地说:“这会儿媳妇要和儿子离婚,他们不和我一起过,媳妇说家中就没钱,我也不知道,她不给,我还能到媳妇那儿去抢吗?”

交警赶忙去人,接来了老人的儿媳。

交警支队的政委对她说:“你丈夫撞死了人,就得赔偿,你和他的经济是共同的,你总不能不管吧。”

妥丽丽话未出口,先哭泣起来。她哭诉着说:“他开车跑运输,钱挣没挣上,我不知道。可他三天两头喝酒、赌博,不给我一分钱。我只靠我扫马路的工资,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上,还靠我公公补贴接济着,我能有钱吗。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几天他出事,时不时的有讨债的人找上门来,我都不敢回家了。”

妥丽丽的呜咽声压抑地在房间回荡。大家一起陷入了沉默。

最后,老人写了一个保证书,政府部门先垫付了二十万元。

村民才离开县城,将死者的尸体运回。

8

弟说:他去参加了两人的葬礼。

周书记的丧事办的异常热闹、风光,全村八社的人几乎都请了。

人们议论也不少,说啥的都有。

弟似笑非笑地说:“事情出了,人死不能复活,一切解决的途径。就一个字:钱。”

“人对钱的欲望是无止境的。究竟又有多少真情。人们叹息的同时,也在思考。钱能弥补过失带来的所有损失吗?钱能让人们对醉驾谈虎色变,不再触踫法律的底线吗?钱能让更多的人知道生命的重要吗?因交通肇事多少鲜活的生命丧失,残不忍睹。”我有点激动,在医院车祸司空见惯,但我的心依旧会随着悲叹。

“血的教训,也惊醒了不少的人。其实,我都后怕,长年奔波在路上,真得提心吊胆。”

“你出远门,母亲其实很牵挂,我也一样,只是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分散注意力。以后绝对要保证开车不喝酒,喝酒不摸车。再就是不要疲劳驾驶。不管是你伤了别人,还是别人伤了你,对于两个家庭都是受害着。”

“唉,王军的葬礼,就显得凄凉。老的老,小得小,女人哭得昏死过去几次,也许是几日来吃不下喝不下的缘故,人羸弱的像风中的枯草。王军的哥还在牢里,他父亲经历这次打击,我看年龄虽不是很大,好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撑不了多久了。”

弟弟喝了一口茶,还沉浸在这件事的悲凉里。

“本都是亲房邻居,村上出面解决也就罢了。你可知道,两家都将老人送到了刘志平的茶社。刘志平也觉得自己冤枉,茶社开业,请村上的领导过来坐坐,却惹出这样大的灾祸。周家和王家将三位老人送到茶社,作为讨赔偿的砝码,根本不顾老人身心的疲惫和凄惨。”

“世态炎凉,世风日下,这样的悲残演绎成了发财的机遇。”

“到现在也还没有达成双方都满意的结果。三位老人天天倦缩在茶社,想躺一会也没地方,在儿女的指使下,就这么耗着。看着着实可怜。”

“刘志平的生意如何?”

弟弟惨淡地一笑说:“你也真逗,那有生意,整天陪着三位老人。来来往往都是说事的人,凄凄怨怨的,谁有心思做生意,也没有人愿意进去喝茶。刘志平正被人架到火上烤呢,他不赔偿,他们的老人就要叫他养老。这会儿那还讲什么朋友亲邻。”

“请吃请喝,在这片土地上,再正常不过了。偏让他撞上这样的惨剧。”

“刘志平的钱全花在了租房和装修上,假如按现在的要求赔偿,它的那个茶社,我看也维持不了多久。一个在四邻八乡跑腿做各种宴席的,能有多大实力。”

“可这是法律,人你请去了,你就要负责安全的送回。老家的喝酒风气,也实在让人头痛,年轻轻的总是喝得烂醉。酒风又很差,打架斗殴,要么回家打老婆,骂孩子,闹得鸡犬不宁。”

“没办法,整个冬天大地封冻。呆在家的老爷们,闲散无聊,三五成群的,就是吃喝玩乐。”

弟喝完一杯茶后,起身告辞。他心里很明白,我反对他喝酒,只要他姐夫不在,我是不会拿酒招呼他的。

9

一月后的一天,村长王吉林陪母亲来看病。

我问起刘志平的那个事处理得如何?

他说:“事情发展到你怨我恨的地步,闹得仿佛仇敌。老人也让他们折腾的够呛。经过八次协调,勉强达成共识,刘志平给每家赔偿四万元。”

“钱可以再挣,问题解决了就好,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得那么僵。”

“难哦,村民就是这样,从不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

“我听说周书记和刘志平关系不一般,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家人也是知道的,两人经常一起喝酒。”

“那又如何?人不在了,悲愤填膺的人,谁还想那些。朋友,扯蛋。”

他母亲微笑着说:“闺女,谢谢了。农村的人遇事都直来直去,不会弯弯绕,打打闹闹的也都习惯了,一辈一辈不还是在那块土地上生活着,互相帮衬着。走过这个坎,过几年就会好的。”

“大妈说得是,事过境迁,一切都会好起来。”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景,一如看到了我的家乡,看到了家乡起起落落的平淡生活。早晨炊烟袅袅升起时,大地在一片雾蔼里醒来,太阳温暖地一点一点扫过雾露,人们扛着锄头犁铧赶着牛走向田野。在晚起的炊烟里送夕阳回家,香喷喷的饭菜犒赏他们的辛劳。

不管怎样的艰难,每个人都得前行,都得过日子。

塌陷的天空有挺起的脊梁,坚强与否,都得扛。

在这一场灾难里,我们看到了人性,看到了悲哀深处的悲哀,看到了灵魂的迷茫。

追寻,跟随心的方向,寻找生活的出口。

醒来,依然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