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驯的反抗

凉风半行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1-16 07:4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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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太太神色焦虑地在地板上踱步,不断将目光投到古朴的怀表,这是老人家在几十年前交代给她的信物,据说还是她们家族的传承。

而现在她要出一趟远门,对她来说,这次出门太重要了,她要去巴黎探望远嫁法国的独生女儿,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小孙子,顺带将这只怀表传递下去。虽然她们家族已经衰落,但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完成庄严的传统。

心想着可爱的小外孙,安东尼太太是多么想搬去和她们同住啊。但是她知道这不可能,曾经丈夫陪伴她前往巴黎参加女儿的婚礼时,因为迟到而被尊贵的胡鲁夫人叱咤,落尽了面子,甚至于怫然离席。

温驯的安东尼太太也被拽着离开,没有完整地参与到女儿最重要的时刻,一直都成为了安东尼太太的遗憾。那位火烈性子的胡鲁夫人真是位特俗的法国女士,完全没有法国人的浪漫气息,公然批评安东尼先生为“傲慢的家伙!”

这次能够就着家族传承的由头,让安东尼先生答应她飞去巴黎探望女儿一个半月,都可谓是一个奇迹了。

但是现在,安东尼太太嘀咕说:“怎么还没有下来,他总是那样磨蹭。”她默默算了一下,飞机十一点出发,路上用去半小时,还必须至少要提前半小时才能抵达办理手续。几分钟后,她的眼光又瞟了一下怀表,时针已经接近十点。

天啊!时间不多了。她花了几个月时间,才说服丈夫让她出门,要是搭不上这班飞机,丈夫很可能因此取消她的整个航程。可要命的是,丈夫坚持要去送机。

九点四十五分,一楼的电梯门打开了。安东尼先生上了年纪之后腿脚就不太好使,四层楼的别墅对他简直难以跨越,于是就给家里安装上了电梯。这会儿,他不紧不慢地走出客厅,嘴里抱怨着:“这电梯老发生怪声,我真该给维修公司打个电话,叫他们来修修。不过,我们得出发了吧?”

安东尼太太赶紧说:“对对对,什么都准备好了,车子在等着呢。”安东尼先生看了太太一眼,慢悠悠地说:“不过,我还要耽搁一下,我要去洗手。”安东尼太太急得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安东尼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又过了几分钟,安东尼先生才出现。安东尼太太三步并两步走出大门,坐进车子。她丈夫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维持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安东尼太太看着丈夫,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是在故意折磨我,这能给他带来变态的快感!

车子终于上路了,还没到机场,安东尼先生忽然一拍大腿,高兴地说:“哈,我想到一个美妙的主意,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我打算住到俱乐部去,这样我既不需要操心家务,还能省了仆人的薪水。”

安东尼太太蓦然抬起头来。安东尼先生接着说:“现在,先送我到俱乐部去吧。”

安东尼太太心里一沉,她微弱地反对说:“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俱乐部在市区,到机场不顺路。”丈夫却说:“不差那点时间,你就不愿意送我一下吗?”安东尼太太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你就不能送我到机场之后再去俱乐部吗,你说好要给我送机的。”丈夫生气了,大声命令道:“司机,转向去俱乐部。”

正如以后的许多年,安东尼太太纵然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依然没有发作,闷在角落里着急。忽然她不着意一瞥,看到了丈夫歪着脖子斜眼看向她,脸上充满了愉悦。

车子又转过了几个弯道,现在已经是十点二十分了。安东尼先生下车后,她太太忙对司机说:“请你快开,已经迟了。”

雾气越来越浓,车子不得不减速。安东尼太太绝望地喊道:“我要死了,我赶不上飞机了。”司机却说:“太太,这种天气飞机应该取消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这时,车子停了下来。安东尼太太茫然地道:“怎么了?交通阻塞了吗?”

不料司机却道:“不是的,机场到了,太太。”

安东尼太太忙从车内跳出,快步走进机场。机场里挤满了人,办事员告诉她,这班飞机暂延了。安东尼太太将情况告诉司机,让他先离开。自己在机场里等待到天黑,才得到消息,要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才能起飞。

“又是十一点。”安东尼太太嘀咕着。她本想在机场里凑合过一夜,但是她毕竟年纪大了,再也不能承受风寒,一直坐着可受不了,于是她叫了出租车回家。

但是她回到家的时候,却在大门口看到一辆车子停着。安东尼太太疑惑道:“你不是应该回家了吗?”

司机告诉她,安东尼先生在她到了机场之后不久,又临时起意要回家拿点东西。安东尼太太心中十分恼怒,现在她已经明白了,他是故意的!

她绕过小车,跑向大门。大门关着,安东尼太太打开包裹发疯似的找钥匙,终于找到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正要转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里,动也不动得站着,整个人好像凝固了。她似乎在聆听什么特别的声音,只见她慢慢地向大门靠近,最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她就那样手里拿着正要开门的钥匙,抬起头,耳朵贴着门,竭力倾听屋里传来的非常微弱的声音,并试图判别那是什么声音……

忽然她活跃起来,又折回来跟司机说:“屋子里怎么这么静,你确定先生已经将仆人都驱散回家了吗?”

司机肯定地说:“是的,先生说我待会将他送到俱乐部,也可以回家放一段时间假。”

安东尼太太笑说:“现在你就可以放假了,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现在的安东尼太太可不像平时那样懦弱了,浑身散发一种坚定的意味。司机一直注意到她变化,犹豫地说:“真的不用等先生了吗?”

“是的,我想他也不是真的想去俱乐部。”安东尼太太摆摆手,将司机遣走。之后她却没有走入家门,而是出去外面的宾馆睡了一夜。第二天,安东尼太太赶上飞机,没过多久,就飞临西太平洋上空了。

安东尼太太在巴黎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她的孙子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可爱,女儿接到传家的怀表也很开心。胡鲁夫人热烈地给她一个拥抱,亲切地说:“急性子太太,你可来探望我了呀。”

她们一行人去游历了许多好玩的地方。每个星期,安东尼太太都会给她的丈夫寄去一封长信,详述她在巴黎的趣闻。六个星期过去,她该回纽约了。胡鲁夫人不舍地道:“亲爱的,你又该回去被那个傲慢小子欺负了。”女儿和孙子也很不舍得她。

安东尼夫人却一点也不忧伤,还暗示大家,她很可能会重回巴黎。

飞机在纽约机场降落,安东尼太太叫了车回家。在家门口,她按了门铃,没人来应门。于是她用钥匙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板上摆着的一大堆信,那是从信箱里滑下来的。屋里又黑又冷,还隐隐传来一股腐烂怪味。

安东尼太太快步走过大厅,转向屋后的电梯间。几分钟后,她回到客厅,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随后,她走进丈夫的书房,在电话本上找了一个号码,拨打过去,“喂,我这里是三街十六号,安东尼先生的家,你们可不可以马上派人,对对,好像是卡在二楼和三楼中间了,我刚回家就发现它坏了。”

接着,维修员打开电梯,发现了躺在里面的安东尼先生的尸体。探员随即上门做了调查,悲伤地对安东尼太太道:“可怜的太太,看来这是一场意外。这架电梯在你前往巴黎的前天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