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十年
每个十年,都会在人生过程中留下一段故事。三个十年,三段人生路,所上演的故事,都值得细细品读。欣赏,推荐!问候作者,期待更多精彩!
凌虚走的时候,对雨霏说:“三年后,我来接你,你的人生之路,由我安排。”
雨霏冷冷地说:“凭什么?”
凌虚说:“凭我这颗爱你的心。”
雨霏别转头,眼泪一颗颗流下来。她知道凌虚爱她,可是他的爱过于霸道过于激烈,是她柔弱的心无法承受的。她喜欢的是和风细雨,凌虚带来的却往往是激狂的风暴。和他在一起,她常常会感到莫名的害怕。第一次见到她,他那灼灼的目光便无所顾忌地将她圈牢。他接过她的大包小裹轻松地甩上宽宽的肩头,望着她绯红的脸儿一直笑,一直笑。她被那坏坏的笑笑得心慌意乱、无所适从,赌气要抢过行包自己走,他躲闪着揶揄道:“小丫头,脾气还不小哦!这校园迷宫一般,你自己是找不到寝室的。跟紧点哦,我可不等你了。”说完他便迈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加快了速度,可怜的雨霏一路紧追,等到了五楼的寝室,凌虚面不改色,两手空空的雨霏却气喘吁吁,汗气氤氲,引得凌虚又是一阵大笑。凌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道:“喂,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雨霏埋头整理着床铺犹如未闻。凌虚点着床头上贴着的名号得意地笑起来:“呵呵,夏雨菲,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哦!不过你对帮助了你的学长,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礼貌呢?不理不睬不言谢?”
“我的原则是,对于坏人,要敬而远之。”雨霏终于开口了。
“坏人?我好心帮你把行李扛上四楼,怎么反倒成了坏人?告诉我,我哪里坏了?”
“这……”雨霏语塞。是啊,他并没有做坏事情哦,可是为什么就是感觉他冒犯了自己呢?
“夏雨菲,记住我的名字,凌虚。我会用最后这一年的时间,让你知道我所有的坏,和好。”等不到答案的凌虚,突然一字一句这样说。
夏雨菲惊讶地望着一脸认真的凌虚:“天哪!还说自己不是坏人,好人会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吗?”夏雨菲在心里嘀咕着。一直在妈妈严厉的管束下中规中矩的夏雨菲,更加认定这个凌虚绝非善类。
“夏雨菲,夏雨菲!”
此后的每个周末,凌虚都会站在女子公寓楼下,对着雨霏寝室的窗口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他的脸皮足够厚,如果雨霏不理,他会一直喊下去。雨霏抗不过,只能下去会他。他会带着雨霏去所有他想要去的地方,从来不会征求雨霏的意见。如果雨霏执意不去,他会立即放手让雨霏走,但是雨霏刚刚踏进寝室的门,他便又会放开喉咙喊叫起来。雨霏恨死了他的赖皮,却无计可施。
和凌虚在一起的时候,雨霏冷着脸不肯说话。凌虚会想方设法逗她乐,如果她忍不住笑出来,凌虚也显得格外开心。凌虚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只有一年的时间,我必须把自己深深种进你的心里,尽快生根发芽,占据所有的位置,不给那些可能的野草,留一点点偷生的余地。”
凌虚说到做到,这一点,雨霏已经不止一次领教。他不给她和任何男生交往的机会,即使是正常的社交,也会粗暴干涉。最严重的是那一次系里的圣诞舞会,雨霏这样娇俏可人的女孩,男生们自然争相邀舞。盛情难却,雨霏只能含笑奉陪。大家唱歌跳舞、兴致正浓的时候,明明外出实习的凌虚却突然出现在舞场。他拧着眉怒冲冲穿过一对对的舞伴,找到雨霏一把拖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挥拳就把和雨霏热舞着的方子轩打在了地上。方子轩被打得满脸是血,半天回不过神来。雨霏外套也没有穿哭着跑了出去,雪花漫天飞舞,雨霏的心也像这雪花一样飘飘浮浮,不知落于何处。凌虚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雨霏,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伤感地说:“雨霏雨霏,你太好太好,我的时间太短太短,我不敢给别人留一点点接近你心田的契机。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我没有办法不爱你。”
“可是,这样的爱我不想要,它让我感到窒息。”雨霏努力想挣脱凌虚的怀抱,可是凌虚不放手,她又怎么可能抵拒得了他的蛮力?她疲倦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却突然发现不远处的路灯下,方子轩披着一身雪花,呆呆地站在那里。
因为那一拳,临近毕业的凌虚背上了一个警告的处分,不过他不在乎。临走的时候他对雨霏说:“等着我,三年后我来接你。”
凌虚走了,被无端拘押了一年的灵魂一下子自由了,雨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是慢慢地,她却又感觉自己仿佛突然失去约束的风筝,陷入了一种没着没落的漂浮。她常常不知不觉间,便会走到凌虚带她去过的那些地方,呆呆地站着,凌虚热灼灼的眼神、凌虚充满磁性的声音、凌虚坏坏的笑,清晰地浮动在脑海,时而让她烦恼,时而又会让她现出莫名的微笑。
“莫非他真的已经把自己,深深种进了我的心田?”雨霏有些困惑了。
雨霏一个人出去溜达的时候,常常会遇到方子轩。方子轩会陪着她一直走,却很少说话,仿佛只是一个沉默的影子。但是偶尔他也会定定的看着雨霏,眼神安静而温柔。他和凌虚是截然相反的类型,谦和温文,非常绅士,和他在一起,雨霏的心淡淡静静的,没有负担,也没有波澜。
凌虚偶尔会有信来,说些自己的近况。虽然刚刚毕业,他却好像把自己人生的每一步都安排得非常到位,为自己设计的目标看上去如此遥渺,他却说自己一定要做到,必须要做到。象牙塔里的雨霏不是很懂这些,看过也便丢开,不回信,也不放在心上。
三年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间,雨霏也到了毕业离校的时刻。室友们都被男朋友或家人接走了,她同来的时候一样,还是一个人走。好在她的行李并不多,她不是个恋旧的人,她的东西,丢弃的丢弃,送人的送人,需要带走的,不过是几件随身的衣物。她深深看一眼居住了四年的寝室,叹一口气,轻轻带上门,准备离去。
“我还没来就要走吗?竟敢不乖乖等我。”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身后,雨霏惊讶地转身,凌虚,竟然是凌虚。他已近一年没给她写过信了,她几乎已将他忘记。他像四年前一样坏坏地笑着,接过行包甩到肩上,拉着晕晕乎乎的雨霏向楼下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
“不要多话,跟着我走就是,我说过了哦,你的人生由我安排。”
“凭什么?”
“凭我一颗爱你的心哦!”
“我要回家。”
“回什么家哦?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家里,只有你自己。”
雨霏的眼泪悄悄流下来,说不清是悲还是喜。就这样跟他走了么?不走又能如何,反正他想做的事情,自己从来都没有办法抗拒。
凌虚租来的车子开动的时候,雨霏突然看到了方子轩,站在女子公寓门口的那棵马尾松下,呆呆地看着雨霏,一如那个圣诞雪夜,路灯下披着一身雪花时的模样,满脸的惊痛伤郁。雨霏不自禁地挥动手臂和他告别,却被凌虚一把拉过来,紧紧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凌虚带雨霏去的地方,是凌虚故乡所在的K市。凌虚在政府部门工作,尽管他努力了三年,却只能把雨霏安排在附近的一个企业。凌虚有些歉意,雨霏却无所谓,她一直就是这样随遇而安的个性,工作如此,爱情也是如此。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凌虚,不也糊里糊涂跟他来了吗?
雨霏去单位报到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方子轩。方子轩和她专业相同,一起被安排进了公司的技术部。
“这么巧?”雨霏万分惊讶。
“人生的所谓巧合,其实很多都是人为。我是这批毕业生里学业最优秀的,有好多公司都要和我签约,我之所以选择这一家,是因为在分配名单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想离你近点,再近点。我也是爱你的,一直都爱。”方子轩的声音第一次如此热切,他的眼波里荡漾着柔情,
“你疯了吗?你不是不知道凌虚他……”
“我知道,我了解,所以才更要来。他的爱是狂热的,但也是危险的,我放心不下。”
“你好傻。”
“或许吧,但为了你犯傻,是值得的。”
一年以后,雨霏嫁给了凌虚。
又一年以后,方子轩也结婚了。他的妻子是一个叫苏曼的护士,是行政部的大姐介绍的,样子很普通,但安安静静的,看上去很善良。
第二个十年
围城里的风景,无一例外的平淡。有了孩子后,则更加琐碎而凌乱。凌虚爱雨霏,对孩子却不怎么上心。刚开始,晚上孩子哭闹时,母亲的本能,雨霏自然会第一时间跳起来去照顾孩子,凌虚竟然抱着她不放:“讨厌的丫头,让她哭好了,来这么早,难道就是故意捣乱的吗?”虽然结婚三年后才有孩子,凌虚却一直说自己没有做父亲的思想准备,这样不爱孩子的男人,却也少见。他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孩子和家务,他从来都不肯沾手。而且他的工作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雨霏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又要洗衣做饭忙家务,常常是午夜时分凌虚一身酒气回到家时,雨霏还在浴室里满头大汗搓洗着一家三口换下来的衣服。有一次凌虚借着酒劲拖雨霏去卧室,雨霏不从,凌虚握住雨霏的肩头就是一通乱摇:“为什么不从?为什么不从?知道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了吗?知道现在的人乱成什么样了吗?我一直只有你一个,为什么?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可是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雨霏看着他,眼神幽冷幽冷。她爱这个人吗?她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这个人爱她吗?她其实也有些困惑了。他口口声声爱她,可是他给她的爱,为什么都是如此暴烈?她渴望的似水柔情、缱绻缠绵呢?那不才是爱情最真最深的表现吗?就像,就像,就像方子轩的……凌虚只是要得到她,方子轩给她的却是默默的关爱,宛如环绕着高山的一带涧水,柔柔缓缓的,虽然不能和她站在一起,却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带来温暖的慰藉。
雨霏不知道,她冷漠不屑的眼神实在是凌虚最深的伤痛。他疾风暴雨般把雨霏裹挟进自己的生命,却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他只知道自己爱她,没有办法放弃她,便一厢情愿的认定她肯定也是一样的,至少她从来不曾强烈地拒绝过哦。可是这么多年来,雨霏只是在行动上被动地顺从,眼神却常常是冰冷的,他渴望的款款深情、浓浓爱意,从来不曾在那对美丽的眼眸里浮现过。他一向是骄傲的,自信的,他的玉树临风、桀骜不驯,大学时曾经迷乱了多少多情女孩的心哦,可是偏偏这个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夏雨霏,对他是这样的不屑一顾。他男儿无上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挑衅,酒后失智,他终于爆发了:“你到底爱不爱我?告诉我,告诉我。”
“这对你很重要吗?”雨霏永远是这样的冷静,冰冷的冷静。
“是,我要你明明白白你告诉我。”
“如果你觉得重要,当初为什么不问?当初我不知道,现在更不知道。”雨霏瞪着凌虚,一字一句的说。
凌虚揪着雨霏的衣服沉默半晌,突然大力一推,雨霏踉踉跄跄摔倒在地上。雨霏呆呆地看着凌虚,他虽然霸道,虽然蛮鲁,对她动粗,这却是第一次。她把自己关进浴室哭了好久好久,这凌乱无状的生活,让她感到累而无望,凌虚的暴虐,让她感到痛而心伤。
凌虚的酒场越来越多,这样的情形也越来越经常。雨霏的心渐渐麻木了,只有渐渐长大的孩子,让她对生活还怀有有些许的爱眷和留恋。
当然,还有方子轩。
方子轩业务精、人缘好,处事八面玲珑,颇得领导赏识,很快便成了他们的部门主管。雨霏越来越忧郁的眼神让他心痛不已,雨霏脸上漫笼的愁云仿佛也遮住了他所有的欢欣。他常常以工作为借口带雨霏出去散心,僻远的海边、或者山里,远离尘嚣。他们像两个心无旁骛的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奔跑、呐喊、大笑,不知不觉间,便泄落了尘世所有的烦恼。方子轩有时会无限伤感地说:“我好后悔年轻时的懦弱,竟然不敢和凌虚去争一争,明明心痛得要死,却眼睁睁看着他带你离去。而你也从来不曾给过我足够的信心,让我有勇气去拼。如果有来生,我不会再放手,不会再眼巴巴看着你受伤,却无计可施。”雨霏低叹,在心里向往着方子轩承诺的来生,尽管它如此遥远。他们的身体从来不曾逾礼,灵魂却好像已是契合如一,悄悄分享着彼此的喜和乐,分担着彼此的痛和伤。方子轩这份不求回报的深挚情谊,成了雨霏最温暖的依靠。凌虚待她如何,在她心里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
第三个十年
雨霏四十岁,不再有春天的青葱柔媚,也不再有夏天的热烈风情,她已经是一棵活力渐消的秋树,花凋叶落,寂寞冷萧。女儿升入初中后便开始住校,两周回家一次。凌虚不耐政府部门的勾心斗角,几年前离职创业,如今事业正如日中天,是市里炙手可热、大力扶持的盛势企业、纳税大户。借口忙于事业,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虽然他每个月都会给雨霏的卡里存入大笔的钱,但雨霏知道,他的心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他再也不会在意她的心里是否有他,他看她的眼神,早已没有了丝毫的热度。他不会再让她烦恼、不会再让她痛,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了习惯,无所谓爱,也无所谓恨。日子早已是一成不变的程式,生活如一潭死水,好像再也泛不起丝毫的轻波微澜。
方子轩已经是公司的副总,他和雨霏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虽然偶尔遇到的时候,方子轩依然会关心地问她,过得好不好,叮嘱她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她,不要自己扛着。但雨霏还是觉得,他和她的心也已经拉开了距离。其实雨霏也是理解的,毕竟,他们都已经过了儿女情长的年纪。所以她也只是淡淡一笑,说自己很好、很好。
凌虚难得地在一个周末的上午回家来,他喊过正准备洗衣服的雨霏,严肃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宣布。雨霏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雨霏,是这样。”凌虚呐呐的,好像有些难以启齿,这样的情形发生在他身上亦是罕见。他看看眉头微蹙的雨霏,终于一横心把话说完:“我和别人在外边生了一个孩子,是男孩。”
雨霏倏地坐直了身子,她愣愣地瞪着凌虚,好像根本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家三代单传,生个男孩是我父母,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当初辞去公职,这也是原因之一,你应该知道的。我曾经要你放弃工作,回家做个全职太太,安心为我生个儿子,可是你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强求。为我生儿子的这个女孩是个大学生,曾经在我的公司工作过,如果你肯接纳这个孩子回家,我会妥善安置这个女孩,她不会胡来。可是如果你不愿意,我只能和你离婚,和她结婚,我必须给我的儿子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切实的名分。”凌虚一横心,索性一口气把所有的意思表达完毕。
“离婚,我同意!”雨霏的果决大大出乎凌虚的意料,他惊讶地看着她还想说点什么,雨霏却已经站起来,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雨霏,最近好吗?”近在咫尺,方子轩竟然会打电话,这令雨霏有些意外,莫非他听到了什么?雨霏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子轩,我和凌虚分开了,离婚了。”
“为什么?”方子轩好像很吃惊,看来他并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我来说,什么原因并不重要。”
“真的不能挽回了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挽回,即使这件事情发生在十年以前,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必要去挽回。”雨霏的声音里突然含气带怒。方子轩的态度让雨霏感到有些失落,还有些伤心。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这个年龄了,为了孩子,也不要意气用事哦。”
“我不需要再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雨霏冷冷地说。
“雨霏,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就要走了。我去公司总部担任总经理,调令已经下来了,后天我就离开K市,去省城的总部报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方子轩突然这样说。
“唔!”这意外的消息令雨霏心下一沉,半晌,她才努力平静下心绪说:“很好哦,那么,恭喜你升职了。”
“雨霏,你没事吧?要不要出来……找个地方,一起坐坐?”方子轩的语气没有了曾经的担忧和心疼,而是带着些许的犹疑,好像并不希望雨霏答应。
“不用了,我没事。”雨霏笑得惨然。
“我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儿子正好去省城读高中,苏曼也会辞去工作,跟着一起走,我们以后就定居省城了。”
“唔!好!”
“那么,再见!”
“嗯!再见!”
挂断的电话只剩了忙音,像雨霏的心音一样空洞。她默默地走出去,天上飘着雨,密集的雨丝抽打着她忘记穿外套的瘦伶伶的的身躯,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深秋的雨,还真是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