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之殇

秋日的一个午后，乌云阴翳蔽日，天空阴沉欲雨。天公不作美，我的心情，无端的就萧索晦暗起来。

病号不多，百无聊赖之余，我以手支颐，对着天空作沉思状。

“大夫，麻烦您给我量一量血压吧？”清瘦素净的一名耄耋老者迤逦而来，佝偻的身子、憔悴的面庞镌刻着岁月的沧桑。一只鬼灵精怪的小黄狗尾随在老者身后，很懂事的样子。我请这位老者（权且叫他大爷吧）坐下，先平缓一下，然后给他量血压、查体。期间了解到，大爷姓王，平素康健，甚少吃药，最近感觉总是头晕目眩，才来医院查一查。我给他做了检查，然后量了血压，是不低，好在别无大碍，给他开了点降压药，瞩他要按时吃药，定期来测血压，过几日就会好起来的。王大爷很客套，在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后，才步履蹒跚的走了。彼时，天空已开始飘起零星细雨，王大爷和他的小狗共撑一把伞，在细若游丝的雨幕中渐行渐远，在我看来，很是凄美的一幅画面。

此后的一段时间，王大爷每周便来量一次血压，很准时。王大爷很健谈，也很有倾诉欲望，每次来都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一来二往中，我和王大爷之间的关系渐渐熟络起来。王大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定居美国，一个定居日本，王大爷的老伴早年去世，他含辛茹苦把两个儿子拉扯成人，想不到孩子们翅膀硬了就飞到国外去了。期间，他的两个儿子也曾多次接他到国外去，但是王大爷适应不了那里的条件，毅然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土，在国内，儿子们给他找的保姆也被他回绝了，他说，自己革命了一辈子，身体杠杠的，无需别人来伺候。儿子们拗不过他，也只好听之任之了。我曾多次劝他说：“王大爷，身体再好，也要时刻注意，毕竟岁月不饶人啊：”王大爷就开心的说：“还早着呢，阎王爷的账本子上还没有咱的名字呢！”

有段时间，院内查体，很是忙碌的样子。王大爷似乎很久没来了，我也在忙忙碌碌中淡忘了对王大爷的关心。等到查体一过，我才良心发现，赶紧带着诊疗器械，按照王大爷留下的住址，去探访王大爷。门铃摁过，无人答应，门没锁，我信步进入院内，那只可爱的小黄狗提示我并没有走错门。诺大的院子里，只有几株向日葵在兀自灿烂着，彰显着蓬勃向上的活力。远远闻去，几声咳嗽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就清晰的钻进我的耳膜。我赶紧走进屋内，看见王大爷正躺在靠窗户的一张木床上，作痛苦焦虑状。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王大爷略显苍白虚弱的脸上，几许孤单几许落寞的神情就清晰地浮现在了上面。我轻声的呼唤他：“王大爷，您没事吧？”他闻声后赶紧挣扎着要做起来说：“是程大夫啊，不知道您要来，也没有个准备，让您见笑了。”我赶紧过去让他躺好说：“王大爷，您客气啥，您这是怎么了？”“也没什么，就是浑身不舒服，没点力气.”我赶紧给他做了检查，还好，只不过有点感冒发烧而已。我给他打上针，然后陪他聊天。闲谈中得知，王大爷的两个儿子都很孝顺，因为不能在父亲跟前尽孝，所以不管是金钱上还是物质上都让他优渥有加。说话间王大爷随手从床头上翻出了一个相册，指着上面的两个人说：“你看，这就是我的两个儿子，他们对我很好，我很知足。每次打电话过来，我都是报喜不报忧，，他们忙，别让他们挂念着。其实我想他们，白天也想晚上也想，想他们的时候我就拿出照片来看看他们……”起风了，凉风透窗而过，吹乱了王大爷那一头稀稀落落的白发，此时的王大爷就在那里黯然神伤着，一语不发。

经过几天的治疗，王大爷又恢复如初，只是精神大不如前。

那一年的中秋节，王大爷的儿子没能回来，每逢佳节倍思亲，为了不让王大爷形单影只、对影成三人，我来到了王大爷家和他一起过团圆夜。我的到来，让王大爷兴奋不已，拉着我的手，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酌。王大爷酒量有限，喝着喝着就喝高了，醉酒后的王大爷絮絮叨叨着一些陈年旧事：大儿子十二岁那年，老伴去世，他既当爹又当妈，夙兴夜寐的伺候孩子们上学放学；大儿子考上大学那一年，因交不起学费，大儿子要退学，被他掴了一巴掌；二儿子在初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获得了一等奖，王大爷欣喜若狂；二儿子又考上大学了，王大爷为了凑足学费，东挪西借；然后就是两个儿子大学毕业，然后出国，再后来就是王大爷断断续续的收到孩子们的汇款。说到这里，王大爷抖抖索索的从兜里摸出几个存折放到我面前说：“你看，这就是孩子们给我的钱，我怎么花都花不完，你说人都不在身边了，守着这么多的钱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每天看着他们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我不要钱，我要见人，我想他们……程大夫，谢谢你，在团圆夜里陪着我，今晚上我很高兴，谢谢……就在这反反复复的絮叨中，半醉半醒的王大爷渐渐意兴阑珊起来，最后竟然像个孩子般趴在我的腿上，酣然入梦了。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辉洒在了王大爷饱经沧桑的脸上，笑靥如花就绽放在了他的唇际。明月千里寄相思，可是千里相思终难寄，远在他国的孩子们哪，你们是否安好？期间，王大爷的大儿子打来越洋电话，祝福他节日快乐，我自作主张的没有叫醒他，就让他沉溺在温柔乡中，享受着这片刻的静好吧，或许在这绮丽如画的梦里，不会有孤单，也不会有忧伤。在电话中，王大爷的大儿子一再拜托我，闲暇之余多照顾一下王大爷，我满口应允，我和他说，对于王大爷，从职业角度出发，我会尽天职；从感情角度出发，我会尽人事。可是有一些东西，我根本无法代替……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王大爷甚少出门。恶劣的天气加上相思煎熬，王大爷的身体每况愈下。将近年关，纷纷扬扬的大雪飘了整整三天三夜，就在那一个漫天飞雪的夤夜，王大爷走完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抛下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阖然长辞了，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只小黄狗。

闻讯从国外赶来的两个儿子扑倒在王大爷的灵柩前，长跪不起、痛悔不已。

第二天，王大爷的儿子整理遗物时，在床头上发现了一个记事本，里面这样记载着：老大，一年六个月零五天没见面了；老二，八个月零十七天没见面了，程大夫，九天没见面了；我的小狗狗，每天都陪着我……有那么一刻，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流年似水，浮生若梦，茫茫人海中，遇见了就是缘，无关乎前世，无关乎来生；花落无声，雪落无痕，万丈红尘中，错过了也就错过了，抱憾也罢，追悔也罢，终是徒呼奈何。

所以，趁我们还有机会，请你，也请我，善待我们的父母，别让他们思念成殇、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