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死在远方,门前桃花葬了姑娘。
很感人的故事,小说结构清晰,文笔流畅。问好作者,期待更好!
少年死在远方,门前桃花葬了姑娘。
一处村落,几家农户,炊烟袅袅。村头的古树下有座私塾,教书先生青衫长袖,温润斯文,写得一手好字。稚嫩的童声念着三字经,和着山风,鸟鸣。松鼠也站在窗前听书。
青裳偷偷地躲在窗外朝里看,他念起百家姓,小娃也跟着摇头晃脑的念。松鼠捧朵花站在她肩头吱吱笑,他便瞥见她。三月的桃花为面,姑娘倚门而开。他笑起来,轻描淡写,摇了摇头。
一日,草长莺飞,踏春游行。青山的轮廓隐在天际,近有在水一方。背着竹筐的女子,采摘河畔的厥菜,一路溯河而上,且歌且行。歌声清冽绵长。远处有年轻的少女唤她,“青裳,你怎么还不过来。”她提起了裙角,跑过去。婉兮清扬,像在水之湄摇曳的一株蒹葭。
天暮时分,踏着余晖归家。推开门,白日里的姑娘坐在了园里,不安地搓着裙角。她的面颊,夭如桃花。他静默无言,眼里有涟漪轻澜。青裳微微跺脚,一咬牙,将香囊递在他手中,香囊装的是仲兰和杜若,望向他满目灼灼。终于,他又笑了,温和安静,并无缱绻。
灯下的姑娘绣花针扎到了手指。灯花“噗”地一声,明灭之后,她再抑制不住伏在案前,低泣。他说,“青裳姑娘,我待你如友,平淡静好,希望你亦如此。”她瞬间苍白了脸,勉强笑笑,却又固执地摇头,跑出小院。
他照旧是捧着竹简字教着最简单的经书。她照旧是悄悄推开虚掩的窗子肩上坐着松鼠。他夜里墨研,四书五经读几遍。她暮把灯点,刺花绣字一丝绢。他说我对你无缱绻辜负你情牵。她笑言是我执念如何都甘愿。他叹气随她去了。
她以为,她喜欢他,是她的事,与人无关。这样默然相爱,寂静喜欢。倘若他有朝一日,娶妻生子,断了这念想便是。却也不曾想到他会离开,而自此一去,山长水阔,不知归期。在她执念未尽之时,空空惹了相思。
暮春,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雨。一夜梦里桃花落多少。他站在窗前冷清寂寞,恍惚生出不舍,那是谁家的姑娘,美丽,鲜明,纯朴而热烈。
杨柳依依,他背着行囊,还是转身坐上了渡船。扶着船舷,心有怅然地回头看,他搞不明白又失落为何。是站在自己院里面若桃夭赠香囊的那家姑娘吧,日后凤冠霞披喜帕出阁做了他人的嫁娘,相夫教子,再也不能见她羞红脸颊低垂的眉眼。
江水悠悠荡漾的船远去了渡口。他终于收回视线,无人送别的渡口,便少了牵绊让自己冲动回头。
她害怕看见离别,她不要看孤帆水悠悠把她日思夜想的人带走。千丝万缕堤上的柳,都挽留不住江水奔流,而她要等到人比黄花瘦也等不到他来白头相守,她不愿意。所以他转身坐在船头,就看见了粗布麻衣划着浆船娘模样的她。
她是个鲜艳的女子,是的,鲜艳。她像是在水之湄的一株蒹葭,柔韧纤长。与他相处的时候,更像一朵开得灼灼的桃花,夭其芳华,大胆热烈。美好的,盛放的女子。如今带着泪意和决绝,拉住他的手,说,我跟你走。他被震撼得不能言,内心复杂莫辩,良久说,好。
溯河而上,道阻且长,一叶孤舟,飘摇数十日。夜里流萤满天,虫叫蛙鸣,有女子歌声清冽,和着江水悠悠。少年枕着手臂,思绪蔓延。他记得他问,为何要跟我走。她笑弯了眼,因为,这一世山高水长,我不愿让你一个人。
感动于女子奋不顾身的奔赴,所以冲动脱口而出,好。摸着胸膛自问,这后来繁花绿柳,浩荡长安,路途遥远,可曾想过与她同行。不曾。去往长安的路,千里万里,披寒风顶暴雪,瘦马钝剑,他不愿让别人陪自己颠沛流离。可他,还是欣喜多于理智。
她只当他是落第的书生,有心避世,教书写字。她喜他温润儒雅,长衫落拓的模样。她只知自己想跟他走,不问其他,天涯海角,江湖飘摇。帝都长安,他跋涉山水要去,她陪他就是。至于为何,他不说,她不问。她知,他是刘颜,即可。
终是抵达长安城,熙熙攘攘,叫卖宛转。他却带她去了一处凄园,种有合欢,亭亭如盖。他说,青裳,我再回长安,都已不再是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那年隐了名姓,居江湖之远,曾发誓永不回长安。呵呵。你看我,结果还是来了。
青裳。你要跟我走,我是不愿的,说出口的却是,好。我终究是要辜负你的,生来就带的疾病,因而我的生,得不到长久。所以那年枉顾父母恩,负气出了长安,打算独活到死。才走了那么远那么远,结果遇见你。你是鲜活热烈的女子,刘颜却是已至枯败之年,且自弃菲薄,怎担得起。
如今我方悟,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正常不过,强求不得。可命是自己的,逆来顺受,总归是轻贱了。青裳,这次,我要只身去远方,找解我顽疾的法子,不知希望有无,所以你不要跟过来。
这里是我在长安的园子。青裳,你离去也可,住下亦罢。倘我无恙归来,就去寻你。倘你未嫁,我未娶,就不如此后,相濡以沫。若是我不曾归过,青裳,那你要记得,彻彻底底的忘记我。否则,你只能在青砖白瓦的旧时残屋,寻到我棺木里枯朽的模样。我不愿这样的结局,你知道的。
荆钗布裙她一双寂静的眼。她和背后的合欢树,是一幅不忍见的画,破败的荒园成了凄凄的渲染。青裳说,好,我不跟。于是少年沉默良久,点头,转身带着风尘,隐入喧嚣市井。
她不欲等待,将相思作为日后唯一的出路。她不能跟过去,他不愿。她要不起他的假设,倘若他回来,又倘若他回不来。便只说,好,我不跟。没有承诺没有誓言,仅仅答应不再跟了。她不顾前路奔赴,同他跋涉千山万水,共守夜里荒寒,已经满足。
他说,不要低估我的感情,也不要低估我的薄情。曾经那么深爱的人儿啊,我都忘记了。书信也不曾寄过,离开既是陌路。于是她答他,是呢,能够见到我日日笑颜的人不是和我有多么亲近。只是恰巧在我身边。离开就陌路,所有人都不曾疼爱我。
他抚掌大笑,哈哈,就是这样的刘颜,才会撞见你。青裳郑重其事摇头,不对,是我千山万水来遇见的,是我学红拂夜奔来追上你的。
谁知道呢,她真的是红拂夜奔追上他的,她说我的灵魂化作颠沛的毛羽,陪你远走高飞。他或是沉默,或是不动声色,哦,这样啊。然后他说了四个字,突兀刺耳,你我如旧。于是,兜头一泼的冷水,她从容的表象下,突然生出短暂的绝望来。
他感动于她的奋不顾身,亦心有愧疚。于是,他不曾仔细追问她到底是如何随来的,她的爹娘如何,她又如何。她说她是红拂夜奔来的,他也只当玩笑。她的灵魂离了肉体,因着强烈的执念,才得以如此与他相见。
所以,她说的是,好,我不跟。他不要她再跟着他,那么,她的生,蓦地就走到了绝路。
这才是,自此一去,悲喜不知。从此以后,山水不逢。她的灵魂跟随他跋涉烟水几程,最后被遗弃长安城。相思作为凭吊。
他带她走,风雨飘摇,回了长安。他说,我愿你平安,妥善保存自己。然后,他走了。她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渐远。她才道,我的灵魂已经陪你远走高飞了。你却还是不要我。
失却灵魂的肉身,已经消亡。你说你不愿我寻到你枯骨腐朽的模样。倘若你无恙,可会来寻我,那时我爹娘告诉你,青裳已经被葬在你院里桃花树根下,你当如何。
这一场无人问津的故事最后,少年死在了远方。一树合欢埋枯骨。而门前的桃花葬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