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风波

横竖 短篇 围城风景 2012-12-28 10:4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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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城总是故事多,不论如何转换视角,都能看到那一幕幕上演着的真实的故事。小说选取的情节,看似琐碎,却比较典型。人生百态,就在这琐碎中表现了出来。问好。

天气渐暖,南门广场就成了人们休闲娱乐的主要场所。

别说什么踢毽子的,打羽毛球的,玩小游戏的,溜旱冰的,跳舞跳六的等等云云,前来光顾。就是连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算命的瞎子,变着法谋财的骗子也明目张胆和警察兜开了圈子,也过来揩油,揣揣肥瘠。还有只要钱不要饭的乞丐,满身泥水的民工,衣衫不整的流浪汉,和穷困潦倒的瘪三,也都粉墨登场,逛庙会赶集似的过来凑凑热闹。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各色人物,纷纷云集。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洋洋大观,一应俱全。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好不热闹。再加上众多小商小贩的竞相吆喝声,真可谓热火朝天,气象万千。构成了一道奇特的景观。

广场中间,东西走向有一条小巷,叫新运巷,被广场纵横切分成两半。西边靠近广场的一侧是1路和17路车的终点站。我,大个儿,和修生就是从这里下车的。大个儿和修生都是我的好友。我们同从新城来,却坐了两班车。

不过,这得怪大个儿,犹犹豫豫,畏畏缩缩。说是搭乘1路公交怕撞见某某债主的媳妇。当年承包工程,大个儿曾经雇用过她老公。上头拨发的启动资金――工程款迟迟拨不下来,大个儿,作为包工头目就没法解决下面工人工资的发放问题。于是就你欠我,我欠他,他欠你,构成了缠夹不清的三角债。工程干到中途,终因资金短缺半路抽身,不但没赚上钱,反而背了一屁股债。大个儿为此也很着急上火,怎奈手头没钱,就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东躲西藏,逃债。代为老公讨债的1路公交售票员某某就是令他头疼的人物之一。所以大个儿每次到车站乘车,大概是惧屋及乌的效力,只要是1路公交都唯恐避之不及。

1路车到新城西站时,我和修生就帮他检视盘查。可我俩哪里认得他的冤对。而他,却恰恰,在关键时刻总躲在我们背后,偷偷搜寻。有没有,看没看清(其实压根就没机会看清),都不跟我俩儿说。他就像是刚揭开盖头的新媳妇,总是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许多1路,还没等看清售票员的庐山真面目,就这样,无端被白白错过。后来有一辆驶进站,也没看,修生就早早上去了。而我和大个儿却还在仔细搜寻。我耐着性子问大个儿,有没。他还没来得及看和回答,车就开了。修生倒是坐上走了,晾下我俩直跺脚干瞪眼,愣是没辙。只好改乘17路,两路车的终点站都是南门,反正我们的目的地也是南门,殊途同归。修生先行,我和大个却先到,这一点儿也没什么可奇怪。

等修生到南门那会,我和大个儿正在广场溜达,嘴里塞满了辣爆鱿鱼。腮帮鼓鼓的,嘴巴油油的,再加上油中辣椒面和胡椒粉涂抹的功效,满嘴红彤彤。像是吞吃了死孩子的两个恶(饿)鬼。我拨通手机问他在哪儿,修生说刚到,我们就去车站找他。他老远就向我俩招手。还未等我说吃鱿鱼。他倒抢先开口了,快!那头出事啦,赶去看看。顺着他手指示的那个巷子――新运巷,围满了一群人。黑压压的,就像一堆集体围猎的蚁群。

我们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拨开一个个挡路的肢躯,挤进人丛,想了解个究竟。

只见人群围困的中间停着一辆警车,警笛嗡嗡叫着。一个年纪稍大点的老警察同留着一撮毛的小伙子,在一道门前口角着什么。竖直耳朵,还是听不清,我们就继续往里挤。挤什么,负责维持秩序的两个警察耐不住性子,一边往后搡着人群,一边叫喊,有什么好看的,要是你们能解决,干脆你们来解决好啦。他们是两个年轻人,十八九岁光景,个头高却很瘦,身着防弹衣,头戴钢盔,手持警棍,向人群瞪着眼睛。但是看客似乎并不害怕,反正看热闹又不犯法,更不会有枪毙的风险。茫茫人海,他俩搡退这边,那边又涌上前来,搡退那边,这边又涌过来。就像潮水一般,你来我往,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大个儿不愿朝前挤,就定定停在一处角落旁观,静候下面的故事。我和修生左突右冲,挤到风口浪尖的最前沿,终于能清楚听见眼前的争吵了。

打开门,听见没,老警察火了,喊叫。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言语太过生硬的缘故,稍稍缓口气,他又补充,没你事,把门打开。一撮毛有点激动,指指门牌说,店是他爸开的,他们家的,岂能与他无关。说完,一撮毛便不再吭声。只把身体往门前一横,就又挡住了老警察的路。店名叫痔疮研究所。是一撮毛的老爸,一年前开的。但何以触了霉运,招惹来警察呢?

我们感觉很纳闷,就问询旁边看客,他们要么摇头,要么摆手。和我们一样,看客也多半是带着疑问来寻求和印证答案的。可以说各有各的心思和情绪,也可以说什么目的也没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或者说是毫无疑问的:想探知事情的隐情,真相和接下来的走向。我们没能从看客身上索求到结果,倒是隔壁店主的一番言论,透了底。使锁在我们眉梢的疑云,豁然开朗起来。

自打研究所开业至今,生意就一直不太景气,不容乐观。一撮毛的老爸就想了许多别种赚钱营生的法门,充当掮客就是其中之一。于是,明理挂羊头,暗里卖狗肉,经常搞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这新运巷,但凡明眼人,谁都知道这里是银川闻名的红灯区。坐台女白天蒙头睡觉梦周公,晚上便堂而皇之地赶来“上班”。她们在按摩店门口站成一排,立在路两边叫喊着拉客,揽生意。口红抹得很浓,衣服穿得很少,眼睛却很毒,是嫖客,是闲人一看一个准。

对她们而言,那一拨拨往来的人和嫖客无异于一沓沓会走动的支票,一张张待攫取的“大团结”。哪个是沙粒儿,哪个是金豆儿,哪个是大鱼,哪个是虾米,一辨就明。历经了多少番风雨,她们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极少走眼。她们站出来,不是观光揽胜,也不是服装展销,而是为了锁定一个个目标“客户”,出卖色相和魂灵,好把他们兑换成白花花的现金。如果硬说成是观光揽胜,或者服装展销,也未尝不可,不过那“光”那“胜”还是与“大团结”难脱干系的。

坐台女这一站到不打紧,不想,从此竟站出了名堂,站出了气候。使这道景观远近闻名,而且还有一段见诸报端的鲜见故事“可圈可点”。早就在某某报刊看过报道:一次一30岁左右的某男领着儿子自小巷经过,一个在按摩店里的坐台女,见有男人经过,便不识时务的敲玻璃示意。儿子还小,很好奇,便问爸爸那位阿姨是干什么的。爸爸脸涨得通红,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感觉受了莫大的侮辱和伤害,他来到报社,把这事反映给编辑,妄图通过媒体这个平台给有关部门施压,去管管。所以,从此以后,这条小巷就格外招眼。引起警察注意,已很久了。警察也把这里作为重点搜索和打击的靶子。时不时,就派耳目明察暗访,过来探探口风。

坐台女们的作风一贯泼辣胆大,不消说。虽为众矢之的,却仍然贼性不改。独有在撞见警察时,才像老鼠见了猫一般,灰溜溜的,四处逃窜。

一般情况,坐台女是在按摩店接客的,只是风险系数较大,小费给的也不多。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上有警察挨门逐户盘查;下有群众雪亮眼睛的监督。所以,按摩店的店主,为减小风险起见,总爱唆使坐台女出台,陪嫖客去宾馆开房间。他们一面是店老板,一面又充当起老鸨和掮客的角色。在坐台女和嫖客间穿针引线,从中渔利,一笔交易少说也得抽取个一二百的。

一撮毛的老爸忙时照顾生意,闲时也揽些掮客的买卖,捞点外快。不过,今天他并不怎么幸运。

早上来了个病人,说是要检查一下自己是不是得了痔疮。病人的理由:常听人说什么“十个男人九个痔”,这两天恰巧,那里不舒服。又羞于上专科医院就诊,想在他这弹丸之地的研究所看看。他给病人做了一番检查,痔疮倒是有,不过不重,只是小小的炎症而已。但也不小,一撮毛老爸卖关子说,开个药方,一副包好。病人一看价,傻了眼,二百四十九,差一块就二百五拉。太贵,兜袋没钱,还佯装大瓣蒜,借口出去买烟,溜掉了。打这之后,就晦气了一整天,再没开张。

初夏的傍晚,大概八点钟左右,天还没全黑,星子才刚刚往夜空爬。一撮毛的老爸又似乎揽来了一笔买卖,把一个大款模样的嫖客拉进他的研究所。嫖客理的是毛寸,打着着哩水,西装革履,穿的还是汇川,挺着个将军肚。也不讨价还价,只说要漂亮点的。一撮毛的老爸一面应承着领过来任他选,一面盘算着该宰他多少钱。他暗地琢磨着:很有款爷派头嘛,看老子如何宰他。他从隔壁按摩店带过来几个坐台女,屁股刚落座,板凳还是冷的,警笛就嗡嗡叫开了。像遇到地震似的,一伙人都没来的急用眼色相互报传这危险的信号,就各顾各的,撒腿一哄而逃。

警察还是来迟了一步,只捉了个他们的背影。但店却是盯住了,这就足够了,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就在警笛嗡嗡叫的时候,其它按摩店的老鸨和坐台女们串通一气说不安全,便急急忙忙锁门,逃之夭夭了。看客们潮水般涌来的时候,他们中有极少数分子转而已经改换另一副脸孔,混进看客的队伍,等候见闻下面的故事了。

老警察见一撮毛没有让开的意思,就又凶巴巴地责令他把门打开。一撮毛并不理睬,不但不理,还召唤来自己的哥们弟兄十来八个,加入自己的队伍,站成一列,堵在门前。仰仗人多,向警察示威。老警察有点胆怯,不敢再造次了。想想他们包括两个小警察,和自己在内,屈指可数,不过三个。的确有些势单力薄,怎能拗得住人家。虽说他代表正义一方,对方姑且冠以“邪恶”的恶名,但毕竟,有时正义是很脆弱的,敌我力量悬殊太大,正义也显得有点苍白和无奈。人手不够,莫如再喊些同伴协助。思前想后想,老警察猛然攥紧右拳,砸向左掌,只听见啪的一声,他下定主意,当机立断,对,就这么办。就立马拿起对讲机呼喊起来。

几分钟功夫,维持本区治安的大队警察,协警迅速赶来。一辆大型北京吉普,和十辆摩托车组成一队人马。他们个个,头顶钢盔,手持警棍,身着防弹衣,照例清一色,全副武装,鱼贯而行,警笛嗡嗡叫着。下车后,他们喊着闪开闪开,人群便向后退了退,让出一条路。这时,两个负责值勤的老汉也赶来敲边鼓,打圆场说,别看拉,别看拉,赶快走吧。人群又稍稍向后退退,就又停住了。看客踮起脚尖,伸长着脖颈,脑袋一律扭向同一个中心。眼睛们像被一块磁铁吸附,粘住了似的,一律顺朝同一股力,店前才是它们关注的焦点。耳朵们不甘落后,也一并竖起。怀着不同的目的,以一种近乎相同的方式,他们都想亲自见证一下最终的结果。

见援兵到了,老警察就又横起来,再次吼叫把门打开。一撮毛见警察这么多,怕把事情搞大,推说自己没装钥匙,借机闪远了。门是卷闸门,紧锁着,很坚固,没钥匙不好开。老警察就命令一员小将用拳头砸,见里边没反应。就将手一挥说,上,把门撬开。前来支援的小警察冲上去六个,他们抠住门底部,卯足劲往上抬,硬把它活端端掀起来。门走了形,打开了,又露出两扇玻璃门,没上锁。推开它,警察们就一拥而上,冲了进去。这时,人群有些嘴巴就又说起风凉话,这一撮毛,真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不是牛逼吗,现在怎么变成了软蛋。又补充着,和谁较劲,千万别和警察较劲,否则,有你好果子吃。也有些私下议论,人早跑了,谁会白痴到那份上乖乖躲在屋里等警察去抓。

楼下楼上翻了个底朝天,连鬼影都没见,莫说什么大活人。搜寻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可贵的线索。末了,又是老警察发话,方才鸣金收兵。卷闸门半开着,也不见老警察留下什么话。譬如,让一撮毛给他老爸传个话,前去自首,如皇帝老儿颁个“罪己诏”一样,也递交个悔过书什么的。或者加个扰乱社会治安,有反社会倾向,和袭警嫌疑,交个罚款什么的。――没有,他们什么都没说,没有撂下半句话,只言片语都没有。转身跳上车就走了。骑摩托车的俩人一辆,共十多辆,其余的人就都挤乘那辆北京吉普。照例排成一列,鱼贯而行,警笛照例嗡嗡叫着,远去了,渐渐消逝在漆黑的夜幕中。

最无聊寂寞的当属看客,本意为排解饥渴,填补虚空。一场盛宴无论肥瘠本就和他――一个旁观者没多大干系,而他偏偏又很痴情,为宴会短少荤腥和佐料没有味道而自寻烦恼。非但没有起到望梅止渴的功效,反倒更虚空,和落寞。

警察走后,看客们兴趣所致,还没有嚼出什么味道,就都摇头晃脑,踱着空落落的脚步,也一一散去了。修生我俩一招手,大个儿就赶过来,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可说。一场没有结果的风波,就如那警笛嗡嗡地呼啸而来,又嗡嗡地呼啸而去,以这样简单的一种方式结束了――来得突然,去得茫然。我们仨也如那些看客一样,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矛盾的心情遁失在无尽的道路上,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