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角
青春少年时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情感,每每回忆起来总是让我们别有感触。青春是我们一生的财富,不管时光如何逝去,青春里的故事,却永远值得我们品味和记忆。在作者的文字里,又让我们感受到了青春的气息,问好作者。
二十余年过去了,回想起高中时代生活、学习的点点滴滴,虽仍恍觉如梦,但却历久弥新,依然真切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们,也曾在一起发出过“苟富贵,勿相忘”的豪言壮语。现在想来,确是纯真得很。
当年我和轮子、顺子是班里最要好的同学,号称“铁三角”。
我年龄最小、个子最矮,却是成绩最好的一个,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坐在前排居中的位置;轮子高挑清瘦,文质彬彬的样子,但很有组织才能,被选为班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顺子四肢发达,但头脑极其灵活,鬼点子最多,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虽然我们三个的座位,在班级里呈现最大的等腰三角形,学习时很少有接触的机会,但我们同是班委,而且在宿舍内床铺相连,几乎是同榻抵足而眠,吃饭时也是同餐共饮。更主要的是,我们都来自农村,有着相似的自卑和自尊,以及共同的追求和梦想,所以很快就成了最铁的哥们。
平时在食堂打饭,我们就用一只大铁盆把饭菜打在一块,不分彼此地围在一起吃。我的饭量小,就有意让饭量大的顺子多吃。可他总是说,我反正再吃也就这样了,既不需要长高,也不需要长胖,而你就不同了,正是长身体的阶段,反而要多吃,不然,就让干柴似的轮子多吃些罢。结果让来让去,不多的饭菜就剩了下来。轮子说,你们再这样,咱们就分开吃,如今都成兄弟了,何必太客气,说着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饭菜一古脑儿全倒进顺子的碗里,我在一旁连声说好。顺子不好意思地狼吞虎咽下所有的残羹剩汁,然后摆摆手说,我不能白吃,剩下的活就让我承包了,你们就安心学习去罢。大大咧咧的顺子干起活来极麻利,不一会就把碗筷涮洗得干干净净。
于是,渐渐地,我们就有了大致的自然分工,我排队打饭,轮子排队买菜,顺子吃完刷洗。虽然当时在学校吃饭的人并不多,但由于只有两个师傅做饭,两个窗口卖饭,所以每次排队,是吃饭前必修的功课。
有一次排队,邻班的一位高个子男同学硬要夹塞儿到我的前面去,我不肯相让。推搡之下,他竟要对我动粗,和我并排排在另一队的轮子见状,就上前帮我和他理论,那人就把拳头狠狠地对准轮子砸去。不准撒野!顺子用他钳子般的大手把那人稳稳抓住。那人呲牙咧嘴地招呼他班的同学,说一班的班委领着打群架,二班的都给我上!双方的人越聚越多,眼看一场争斗不可避免。顺子用身体挡住我们,高声向对方大喊:大庭广众之下打群架,亏你们都是高中生呢,谁要手痒痒,就冲我胸口打,我绝不还手。来呀,怎么没人敢了?!说得对方面面相觑,渐渐散开去。
那时侯,尽管我们家里都很穷,但每月一次回家,父母都能尽其可能地让我们捎回一些好吃的,诸如烙饼、油馍、咸菜、酱豆之类。每当此时,我们就拿出来一起共享。轮子母亲烙的韭菜馍至今想起来仍觉得津津有味,顺子他爸腌制的萝卜干也非常有味道,吃起来食欲大增。
有时吃饭时,我们在一起穷开心,学着大人的样子猜拳行令。当然不是喝酒,而是以水带酒。每次都是顺子灌轮子,居然害得轮子一节晚自习下来就要去三、四趟厕所,我和顺子无不掩嘴而笑。
我们的伙食费和粮票都是每月以班级为单位集体上交,然后买好饭菜票再发给大家。不够的,自己再去食堂买。当时我们班由于住校的学生只有30余人,所以没有设生活委员,而是由几个住校的班委轮流着当。我现在已记不清交粮票的数额,但交的钱却清楚地记得,每人每月四块五毛钱。
轮到我收时,顿觉乱了方寸。交来的钱,有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币,有一角、二角、五角的小票,还有零星的二元、五元的所谓大票子,乱糟糟地交到我的手上。我哪见过这么多钱?晚自习整整忙活了三节课,到底还是出了差错。也不知是少收了,还是从教室到宿舍的路上弄丢了,在宿舍的床上重新清点时,怎么就少了十多块钱。轮子忙过来帮忙,把钱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我们一起细细地数,最终还是少了。
因为我的母亲有病,伙食费还是父亲省吃俭用给我积攒的,兜里只有多余的二块零用钱。我垂头丧气、不知如何是好。轮子就和顺子商议,几乎把他们仅有的零花钱全凑上,还不够,又借了些,才算补齐了。那一个月,是我们最节省的一个月。回到家,母亲问我这个月怎么瘦了,我的眼泪喷涌而出,发誓今后绝不从事和金钱打交道的任何工作。
我们的宿舍是两间大通屋,十几张双人床并排放置,形成上下两层天地。我和轮子居上铺,顺子则在我们的下面。有时顺子也凑热闹地挤进上铺的被窝,把被窝折腾得俨然一个臭味相投的“狗窝”。但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温馨,不在一起闹腾,反而有睡不踏实的感觉。
最过瘾莫过于躲在被窝内用手电筒偷偷看顺子手抄的小说,有武打的,有侦探的、也有言情的。其中的内容虽然算不上高雅,甚至有些低俗,但看了很刺激,很符合男孩子的胃口。我们一边看,一边小声地议论。我故作不懂地探头问他俩,啥叫爱情?顺子一把把我探出的头拧进了被窝:睡你的罢,小孩子家家的,懂那么多干吗。
谁不懂?我不服气地想。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俩和我一样,共同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叫琴,是我们班唯一的女班委。虽说是副班长,但琴不怎么管事,只是知道一味地学习,被男同学称为班级里的女状元。琴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一说话脸就红,红起来更好看,像秀色可餐的红苹果。
琴和我坐临位,我们两个的学习成绩伯仲之间,也可称得上“棋逢对手”,所以我和她互相都还有些不服气。我们班差不多女孩子都在前排,我就被她们包围着,潜移默化受着她们浓浓学习气氛的感染,准确地说是受了琴的感染,平日里竟也一味地埋头读书,私下只想和琴一比高下。
轮子和顺子都很羡慕我,说你小子个子不高反成了优势,成天被女孩子包围着,俨然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我们就惨了,被老师排到了和尚方阵,身边一个女同学都没有,真没劲。
于是他们就问我,女孩子们除了学习,还干啥?我哪知道?我至今还不曾和任何一个女孩子说过话,不信我发誓。顺子一骨碌爬起来,小声说,不如我们偷偷潜入教室,看她们的日记里都写些啥?轮子说,这不好吧,给做贼似的,再说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就你正经,你不去,我和东子去。东子是我的小名。
于是我们三个从床上爬起来,遁入教室。借着手电微弱的光,我们开始小心翻腾琴的书桌,还好,没上锁,不一会找到了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日记本。胆战心惊地一页页翻看,无非是一些学习心得和生活琐事的纪录而已,轮子和顺子渐渐现出很失望的神情。
突然,顺子眼前一亮,惊呼:你们看!这一篇,还写到了我们!
日记的内容现在还记得:
1984年3月10日天气晴
今天听物理老师复习了共振的物理现象,很受启发。共振不仅存在于自然界,更存在于人的内心。如果人与人之间产生心灵上的强烈共鸣,在学习上互帮互助,做比翼双飞的鸟儿,我想,一定也会产生“共振”的效应,飞得更远、更高!
真羡慕林东、季轮、李顺他们,形影不离、心有灵犀,把班级工作搞得很受班主任的赏识,唯独我像一个局外人。
唉,明明知道友情不应当有着性别的阻隔,可就是做不到。见到他不自觉地就脸红,真没办法。唉!
那个“他”是谁?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发问。是你,准是你轮子!顺子的口气里有酸溜溜的味道。是你吧,顺子,你没见体育课上她多听你的号令,你让她立正,她就笔直地站在你的面前。我故意和顺子开着玩笑。去你的,你别瞎搀和,你才多大?顺子总把我看成小孩,其实我只比他小一岁零三个月。是东子,没错。轮子下着结论。
是我?哪能呢,谁会相信?但脸还是立刻涨红了,心突突地直跳,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看出来没有,反正臊得很。心里想着,如果她真的喜欢我,我喜欢她吗?是的,打心眼里是有些喜欢,可我能怎么办?绝对不能让他们两个看出来,不然会伤友情的。
顺子郑重其事地问,轮子你喜欢她吗?轮子说你怎么不说你自己?顺子毫不掩饰,直言:喜欢,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轮子说,我也是。轮子问,东子你呢?
我挠挠头,脱口而出:喜欢,但我觉得不能因为这事而伤了和气,更不能让老师知道。
顺子说,怎么会?我们都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如果说都喜欢,说明英雄所见略同,最终谁能胜出,决定权在琴,而不在我们。轮子心悦诚服地点着头。顺子说,不然我们就写张字条夹在她的日记里,表明各自的心,她选择谁,其他人就退出,全力成全他们。我说要写你们写吧,我怕写了今后相处起来愈发尴尬。顺子有些轻视地说,说你不懂感情吧,你还不服?男子汉应当敢爱敢恨,要爱就把爱摆在桌面上,扭扭捏捏做甚?轮子说,这样也好,只是怎么个写法?
就写:我们三个都喜欢你。你,喜欢谁?顺子办事向来大刀阔斧,快刀斩乱麻,一段话几乎是一挥而就。
于是一封有三个男人共同策划完成的“求爱信”,就悄无声息地夹在了琴的日记本里。字条的下面,工工整整依次签上了我们三个的大名。
正在我们暗自得意于自己的杰作,教室外面突然传来细细的脚步声,好像是两个女生,还轻声地谈论着什么。竖耳细听,居然是琴和她的同位小雪!只听琴说,我的日记本可能忘在了桌洞里,桌子没上锁,我得拿走,可别让人偷看了去。你还有什么秘密吗,非得三更半夜拉我起来?小雪笑着问。你不也是睡不着吗?我哪有什么秘密?只是胡乱地记下平时的心绪而已。
她们说着,渐渐地近了。琴,你看!教室里有鬼火!小雪惊叫了一声,唬得琴一下停住了脚步。轮子赶紧把手电筒灭了。我们屏声静气,尽量压低着身子,把头埋进了桌子底下,真不知她们进来该如何面对。顺子突然发出一种刺耳的猫叫声,连我听了,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们似乎犹豫了一阵,脚步到底渐渐地远了。
我们惊魂未定地蛰回宿舍,竟然睡意全无。我只好不停地查数,从一默默数到一百,然后再从一百倒数至一,反反复复,终于渐渐睡去。恍惚之间,仿佛听得有人喊:地震了,地震了!果不其然,床铺明显有强烈震感。
顺子一骨碌爬起,狠劲扭了一把我和轮子,自己便奋不顾身地冲下床去。我和轮子相拥蜷缩一团,心想跑也跑不出去,干脆要死就死到一块吧。
室外已是人声鼎沸,我和轮子才想起逃生。慌慌张张抓起衣服,刚冲到门口,和先期冲出去的顺子撞个满怀,三人同时撞翻于地。人家都往外冲,你咋又回来了?轮子捂着撞疼的头问。丢死了,丢死人了,我本来冲出去想去救她们女生,可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顺子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爬起,果真是光着屁股。看到顺子狼狈的样子,我和轮子无不捧腹大笑不止。
自从写过字条后,我们就惴惴不安地等待。然而,最终也没能盼来琴的只言片语。顺子说,咱们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今后谁都别再想这事了,应付高考要紧。
他们两个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我再无先前平静的心态。每次坐在教室内,总觉得琴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偶尔我们四目相对,我就会不自觉地脸红而低下头去。一天,在教室外我和琴不期而遇。她看看我,我看看她。她躲闪着我,我躲闪着她,躲来躲去,两个大活人竟鬼使神差撞在了一起。我和她尴尬地夺路而逃。
现在想来,我依然不能断定,我对琴微妙的情感,算不算我的初恋。
然而,一切都随着高考对命运的安排而悄然发生着改变。轮子如愿考上了财经学院的会计专业,顺子顺利跨进了公安学校的大门,我毅然选择了情有独钟的神圣的教师职业,而琴成了一名医生。
我、轮子、顺子,还有我们曾经共同喜欢的琴,在之后天各一方、各奔东西的日子里,终于渐行渐远。我们之间偶有小聚,也只把当年的事当成了笑谈。
我和琴开始还有书信的往来,之后便日甚一日地接触稀少,终至于音信全无,只留下心中美好的梦境。
那天,刚刚上班,手机里突然传来了久违而又熟悉的嗓音,一听就知道是顺子。他现在已经是山东某监狱的监狱长了。东子,你马上乘车到我这儿来一趟。他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我笑了:你这监狱长也太霸道,我今天有课,改天再去看你。不行!再忙都要来!轮子他犯了事,正在我的监狱里服刑,还有,你要有心里准备:琴,她已经去世了。怎么会?!我很是吃惊,连忙请假匆匆赶往顺子的监狱。
一个是落魄不堪的阶下囚、一个是威风八面的监狱长、一个是温文儒雅的教书先生。当年的铁三角,竟会以如此的方式,重又聚首到了一起。
轮子犯罪全是因为琴。大学毕业后,轮子和琴被分配到相邻的城市工作。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没再给琴有任何的联系。但有缘无分的他们,最终还是没走到一起,而是各自成立了家庭。后来,轮子做到了单位的财务科长,琴也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肝病专家。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琴不慎传染上了肝炎。之后,发展成肝硬化、肝癌晚期,最终到了不得不急需换肝的地步。情急之下,轮子挪用了单位的巨款,但到底没能挽救住琴的生命。
轮子的脸上毫无悔意,他非常释然地对我说:东子,你知道吗?当年,琴最喜欢的是你。
我听了,顿觉汗颜,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