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之浮生寞
一场倾尽天下,一场爱恨纠缠。小说人物形象刻画深刻,故事情节曲折。精彩的小说,推荐!
题记: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楔子
宫中第十次传来口谕时,我去了。
白雪覆茫的宫殿,银装素裹,依稀可见春日里杨柳依依后的碧瓦琉璃、氤氲水汽中的翘角飞檐。
我已十年未踏出明月楼。十年一梦事全非,曾经主宰过或想主宰过这座宫殿、改变这个王朝的人,我有幸多认识。这些人有的曾是友,有的曾为敌,有的青史垂名,有的却永远消失,浩浩汤汤的史册轻轻一笔,涤荡故去几多际会风云。
只是我们仍活着,他们却已死去。其实到头来又何尝不是,悲欢聚散的一个转身,曾经霸业雄心,如今空留半世英名;布衣卿相,美人英雄,也终将在浩瀚如烟的风尘中凋零殆尽。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
听宫人说,他总在雪夜煮茶。净白瓷器里清明冽冽的叶子几许沉浮,小火炉上噗噗冒着热气,水汽氤氲里,是他沉静若谷的面容。
其实曾经他更爱喝酒,更爱那纵马狂歌、意气飞扬,只是近几年几乎已经滴酒不沾。我看他从容提壶、倾水、冲泡、温杯、运壶,壶复置炉上,慢火焙熬。
手法娴熟而散漫。
我端杯,轻抿——忽然间明白了他,水澈茶清,此茶已尽得真味,与当年那个曾与我对茗的白衣女子,并无二致。
我以为他早已释怀,原来不是的。峥嵘岁月,那是他始终不忘的一个。
那天,我和他都在心里各自想起了一些无法忘记的人,和他们各自,以血火拼杀过的疆土,用一生觊觎过的天下。
但我明白他的记忆里定有嘉莲城里一株白莲似雪,正如他知道我心底亦深埋着一枝故都风雪中的峥嵘红梅。
一、{谢真:高楼奄奄一息倾塌}
昭越二十一年,南方七郡洪荒千里,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北上关卡受阻,赈灾银两迟迟不发,朝中腐败猖獗,致民心涣散,社稷动荡。彼时的天子脚下,仍是车如水、马如龙,宴歌欢舞。
昭越帝残暴荒淫,登基时诛杀宗室子弟、斩除贤良。先帝七子,杀得最后仅剩瑞亲王一人,及至朝中再无人敢驳反圣意。自此,夜夜笙歌,二十多年不断。
二十年不算太长,却足以将一个曾经繁盛的王朝推向末日之末。烟花绚烂丝竹管弦之中,大梁这座矗立了一百五十七年的高楼在这一场天灾中摇摇欲坠——各地王侯趁机拥兵自重,百姓揭竿而起。
“沉疴久积,王朝终难逃此劫,大梁气数已尽。”师父扼腕,深沉的叹息久久散之不去,苍老的面容映在烛光里,似余晖里最后湮灭的光。
烛火通明的明月楼中,师父浑浊的眼中掠过痛楚,自袖中淘出刻着“明”字的玉珏递过来,“真儿,即日起你就是我明月楼第七十三代楼主,大梁已是强弩之末,身为新任明月楼楼主,你……有权另择明主而忠。”
“那师父你呢?”
“为师,为师自有自的去处……只可恨为师当年自恃过高,以为可以逆天改命,辅助一代明君,最终却是……”
最终却是昏君当道,奸臣误国。忠良隐匿,百姓生活于凄风苦雨之中……
昏黄烛火下,垂垂朽已的老者脸上充满了一生的痛苦与悔恨,“真儿,记住,轮回常是,不要重蹈师父之辙。”
那时我不懂的师父为何如此绝望,一直以来,师父是大梁高高在上的国师,也是明月楼传承千百年中最厉害的占命师。
又怎么会绝望?
我看向身边同样沉默的三师兄。
是走,还是留?
“珩儿,护送你师妹离去,再晚就来不及了。”师父呵斥,“你们要记住,明月楼千百年的基业不能断在我这里,快走……”
我舍不得走的,毕竟自记事起就从未离开过这里。只是,正如师父所说,该离开的始终留不住。及至很多年后我才幡然醒悟,很多命中注定,如何也躲不开的。就像我为何会在那么多王侯贵胄、那么多的起义领袖中,独独选中了他。
占命师择主而忠,一生效随。
从京城离去的第二晚,行迹就被梁帝发觉,为躲过海捕文书的追杀,我和师兄最终决定兵分两路。
一路向北,一路向南。
饿殍千里的江南地面一片旱奄奄的冷,我在江南的难民营里苦苦支撑一月,颓心丧志之时,他来了。或许饥饿森寒的冬夜里,一碗暖胃的清粥就已决定一切。
更何况玉珏占卜,天命之人就在江南。
彼时干戈四起,林林总总的起义军不胜枚举,加之佣兵各地的郡相王侯,想要夺天下并非那般容易。
可我到底没有看错他,他确实是一个不世出的奇才,在这乱世风云的末世晚景中一展胸襟抱负,不过短短三年,从一个乱军中的无名小辈到执掌三万余人的起义领袖。
纵马一跃,万里苍穹的苍茫和豪迈,曾经的义气飞扬在一场场血肉拼杀中渐渐沉敛下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脸上没了笑容。
或许是嘉莲之役,又或者在更早以前。
若没遇上我,他说,他没那么大野心的。只愿偏居一方,在乱世中寻找一块立足之地,然后,带着他曾经生死同诺的兄弟,安安心心过一辈子。
但我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我跟他说,“这是个成王败寇的乱世,根本没有什么中立,更不可能安逸,要么活,活成顶天立地英雄,开一代万事太平;要么死,死的一败涂地。”
最后我说,“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代明君!”
占命师的预言,千百年来未曾错过。
跟随他的兄弟霎时热血沸腾,帝王将相的梦想,在乱世中其实更容易获得。他开始带着兄弟南征北战,天地之间,万马嘶鸣、号角嘹亮震荡不休。
至昭越二十六年,天下诸侯兼并,起义军几经重组,最后剩下的唯有北方镇北王,南方瑞亲王兼两支起义军:荣肃和疏荐离。
二、{谢真:那道伤疤谁的旧伤疤}
疏荐离是唯一能与荣肃抗衡的领袖,盘踞淮南一带,多年积累,财力雄厚。为人又仗义疏财、潇洒不羁,是民间歌谣里受人爱戴的英雄,亦是深闺美人的梦里归人。
这样一个劲敌在前,无论如何都是一大麻烦。
更何况,那时瑞亲王有意与他联手。只是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刚过不惑之年的瑞亲王在初冬的一场薄雪之后,突然伤寒而死。
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
那时候的我们,哪有闲余的时间去追逐真相。
这边疏荐离按兵不动。北边镇北王却开始自立朝廷,封官拜相,俨然一个小朝廷,承的居然是占命师明月楼第七十三代楼主的指示。
军中开始流言肆起。
“他是个妖言惑众的冒牌货。”
“骗子,老子老宰了他……”
“百无一用是书生,杀他祭旗!”
“祭旗!”
起义军中皆是蛮野之人,我虽在军中多年,但占命师的力量却只对王朝而言,在他成为新朝帝王之前,我不过是个手不能提的书生。就那样关键的时刻,我身为女儿的身份也一并被揭穿。女子随军,乃行军大忌。即便手中有玉珏为证,又有几分可信,又有几人能信。更何况,玉珏,其实早已不在我身上。
“明月楼承袭千年,何曾听说过有一个女楼主?”
“一定是朝中奸细……”
毫无逻辑的推理,却没有任何人反驳。我曾一次次在深夜里细想,到底错在了哪一环,我和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回忆荼蘼如火,却寒冷如冬。
那些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和他,她和他。
漫天星月的夜晚,他对我说,“我不想杀你,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这是战场,纵然他威望再高,也并不会和其他任何人有什么分别。他也会焦躁,也会疲倦,也会绝望,也会伤,也会败,也会死——隐忍许久的酷烈杀气在夜色中蔓延,“谢真,若没有你,今日不会是这样。”
天上孤零零疏星暗淡,投在地上的影子淡薄至无,然后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其实那个时候,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瑞亲王为什么会死,知道了清荷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那道伤疤,谁的旧伤疤?我们拿下第七个城池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嘉莲城一役,大梁守将叶盛在后无援军、粮草不济的城内苦守二十余天,最终被身边副将出卖战死。
清荷是被副将进献来的美人。
人说,乱世方有绝色。英雄义气,自然有美人倾城。她确实是烽火硝烟中不可多得的美人,明眸若秋水,轻裳缓带,一瞥惊鸿。
荣肃爱上她无可厚非。
但再凄美的爱情也经不起战火的洗礼,何况清荷是那样明事理的女子。她留书离开,再伺机潜伏瑞亲王府为婢为妾,最后一击伏杀。
瑞亲王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是先帝七子中仅存的王爷,他懂得韬光养晦,却与梁帝一样,一样好色贪杯。
色字头上一把刀。
可却是我,唆使清荷去了瑞亲王府,最后害死了她。
三、{谢真:终是为你覆了天下}
一壶浊酒余温未去,天下哗变先行。梁帝自知大限将至,为避作亡国之君,竟将皇位传让于一三岁孩童。
霭霭凄风的城楼上,荣肃与疏荐离定下盟约:谁先入主京城,天下归谁。
梁帝一生淫乐,却是一生无子。后宫嫔妃千人,世人只知本朝只有六位公主,何来的小皇子?
小皇子即位,京中百官顷刻四散,镇北王一声令下,万军齐发,直逼帝京。
一月后,小皇子禅位镇北王,梁帝于当日自缢深宫。
深宫之外,旌旗连片猎猎飘飞,千万铠甲和兵器的光芒如一把烈焰灼热燃烧,天下大势渐起风云之势。
直至镇北王兵败,枭首城楼。
众人方如梦惊醒。
硝烟弥漫的城楼上,浴血厮杀早已停下,一身白衣道袍的三师兄静静地站在那里,平静的脸上并无一丝恐慌,“成王败寇。小师妹,当初我一直不明白凭什么那个天命之人会是你,为什么你生来就是明月楼楼主的不二人选?论实力,你不如楼里的任何师兄弟,我不服,所以我透露了我们的行踪,偷了你的玉珏投靠镇北王想取而代之……哪想我薛珩聪明一世,自以为可以改变什么,如今才明白,一切早已天定,该来的谁也无法改变……”
他望着我,眼里露出一丝怜悯,“小师妹,为将来的命运,你做好准备了没?”
“这偌大天下,万里河山,你是顺应天意还是要与师父一样……呵,看来你已有了决定,是啊,不搏一搏,谁又能这样甘心认命……”
一枝利箭自背后穿胸而过,他的嘴角仍是微微上扬的,眼睛望着一片荒芜的天空,眼里带着促狭的、欣慰的、怨毒的……笑,我看不懂。
荣肃与疏荐离,兵分东西两路进攻京城时,一路势如破竹。
直到兵临城下。
镇北王继位,天下易主。但大梁的天下仍是大梁子民的天下。从最初的逐鹿天下,到最后的进京角杀乱臣贼子,名头一变,一切也就跟着变了。
既是击杀叛逆,为的是大梁容氏王朝而战。
那么,继位者只有容氏族人才是正统。
奈何梁帝一生杀伐果决,杀得最多的便是宗室子弟,如今先帝七子,唯剩瑞亲王尚有子嗣。奈何瑞亲王当年起兵造反有目共睹,其子嗣自然就没了继位的可能。
放眼天下,无论何人继位,荣肃与疏荐离,似乎只是为人做了嫁衣。
如此纷扰之际,却有人站出来,“荣肃乃是当年明王之子——容肃。”
三十年前,梁帝继位,清、文、燕、西四亲王惨遭屠戮,梁帝欲动明王之前,一场无名大火突然焚烧明王府,暗夜深沉,似乎府中早已被人下了迷药,明王府三百六十七口人无一幸免。由此,明王也是诸位兄弟中,唯一未被冠上谋乱之名的皇室正统。
可如今看来,又何尝不是明王爷为保子嗣的破釜疏舟之策?
疏荐离看到我,“真真,怎么会是……”
“是我。”
怎么可能不是我?离开荣肃后,我并无别的地方可去,收留我的正是他。不得不承认,若没有先随荣肃定契,若我先遇见的是他,我想,疏荐离比荣肃更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
只是,命中注定的,谁也无法改变。
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是你?这一刹那似乎已经没必要再去追问,他很快领悟过来,眼神凌厉,“很好。”他说,却又在下一刻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我疏某自诩万花丛中游刃有余,却不想最终竟被你摆了一道。”
“可即便如此,你又如何能证明他是明王之子?就凭你明月楼楼主这个骗子身份?”他忽地笑开,“谢真,你怎么还是这样天真?”
“天真吗?”我想笑,却笑不出来,“疏将军应该知道这皇宫之内,无所不有,其中最不缺的便是皇族中人。当年梁帝虽杀尽亲王,可是列位公主是一个也没动。”
“公主呵!”也不过片刻,疏荐离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公主确实是皇室正统。那么想必,什么先入京者得天下也不过是个谎言罢了。若我真的先进去了,今日镇北王的下场也就是在下疏某的下场,是否?”
镇北王逼宫称帝,江山易主。各路军队为表正义,纷纷放下先前“除昏君”的口号,打起了“铲除逆贼”的招牌,如今逆贼已死,江山自然要还给“正主”。
“谢姑娘,果然好计谋。”他笑出声来,“也罢,是我疏荐离愚钝,到底输了。到手的江山就这么白送。”
“可是,我不甘心啊!”
他嘻笑着说完这一句,忽然正色道,“那就开始滴血认亲吧!”
话落,随立一侧的侍从带上一位公主,又端来水碗,荣肃犹疑地看着我,最终伸出手,刀片划过血如滚珠,也就在这一刹那,漫天的悲愤之声响策云霄。
“将军……”
“疏大哥……”
天上忽然飘起了雪,雪花落入碗里,合着滚落的血珠纠缠,王室女的血,荣肃的鲜血,在那一刻融合,然后,冻结。
欢呼声和着疏家军的悲鸣响彻在云霄,洒落在雪里的血,在一瞬间的浓烈后,淡化于无——如斯苍白的血,如斯寂寞的雪!
“谢真?真真?果然是好名字!”
“你怎么总是愁眉苦脸,是不是还在惦记着你那个荣将军?”
“你看,笑一笑多好!这天下纷争总归是我们男人的事,哪轮得到你们女人来操心了……诶,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掉眼泪了,你们女人呐……”
“……”
“你在我这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总该有点补偿……这样好了,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现在还没想到,什么时候想到再说。”
“真真,你要好好活下去,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一个条件。”我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夹在雪花飘忽的空中,仿佛一个亘古绵长的梦。
梦里,是他一双明亮眼眸,唇角微微勾起,手中一枝傲然红梅,似笑非笑朝我走来,“你就是被荣肃那家伙赶走的江湖女骗子?”
却已恍如隔世。
佛曰:三千繁华,弹指刹那,百年过后,不过一捧黄沙。
冰雪苍茫,乱云飞渡,天地间仿佛消融在一片白茫茫的暮色里,雪层层披下,仿佛再也不能停下。
我看着万民臣服在荣肃脚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一年,是昭越二十九年,亦是宣和元年。
与此同时,城楼上,朔衣的老者一跃而下,十丈高墙,这就是他给自己选择的归处。占命师择主效忠,生死相随——
师父啊,难道真的是我们错了吗?
四、{谢真:荣华谢后已是生死无话}
雪已经停下,火炉上茶水已煮沸四次,他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不能原谅,不能原谅当日我把清荷送去瑞亲王府,不能原谅七年前轩和殿内,我没有尽全力去救他的皇长子。
我不能原谅,不能原谅那场天下纷争中,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使远去的故人早已远去。即使流转的年华里,光阴已荏苒了十年,十年尘光飞舞,十年关山飞度。
——十年,情归何处?
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天定之人,注定无情无梦,一生孤独。这偌大江山,天下权柄。到头来不过换得这一片冰冷冷的城阙相伴余生。
可又能如何,国师与帝王,占命师与契主,我们的命运很早以前就已牵连在一起。即便不能原谅,却永不能逃离。
或许只有在这样的寂寞雪夜,才会让人恍惚记起曾经的岁月,那一碗清粥灼胃,那一枝红梅温心。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一壶烈酒,壮怀激烈;铁马冰河、豪情踏破一路情长。只是,当江湖夜雨,十年灯火阑珊尽,谁还能找回最初的自己?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变成后人心目中的传奇,深居简出的白衣楼主,深夜独自品茗的寂寞皇帝。只是,昨日东风吹散去,桃李春风一瓯茶。
这茶,又怎敌得过这人间寂寞如雪。
五、{荣肃:一念之差作为人嫁}
明月楼占命师主国运,与王者共存。
大梁的宣和帝没想到她会来。每年,他总会在落雪的季节下一道旨去请她,她却从未来过。有多少年了,七年还是十年?十年前,她当着众人面力证他是皇室正统的天命之人;七年前,她向所有人冷静宣布,皇长子已去。
而今天,她脸上早已失去了任何可以称为情绪的东西,看着这样的她,荣肃忽然想起当年在城楼倒下的那个人——那是他的敌人,亦是他一生敬佩的对手。或许那个时候,她的心,也便跟着他一起死去。
眼前的人面容沉静如死,而当年即便是在饿的面黄肌瘦的难民营里,她的眼中也闪着星光熠熠,那样灿烂的光芒曾令他心动,让他曾想过要放下一切,与她安隐。可是她却说,“乱世争逐,没有回头的路,更没有永远的安逸。”
她说,“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代明君!”
一字一句,铿锵清晰,仿佛昨日。可如今,却只剩了一脸漠然沉寂。
或许真是老了,他竟然开始回忆。
少年时意气飞扬,征战沙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生存。及至后来势力渐大,也没真的想要逐鹿天下,大梁的江山对他太过遥远,可因为她的几句话,他想,或许自己可以一试。天命也罢,人为也罢,既然是一场无法回头的赌,何不轰轰烈烈赌上一局。
回忆一旦松懈,就再也无法挽留。过往种种如烟绽放,那里开满了花,漫天雪花洁白,然后清荷的身影一点一点在记忆深处明晰起来——他,不能原谅。
是的,他不能原谅。
清荷是他回忆里的一道疤,他不该在最初的心意被拒绝之后,一时意气接受了清荷。那样一个清淡如莲的女子,他本不忍心伤她,其实他的本意不过是为了气气她,却不想,她竟然因此将清荷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不能接受,为什么曾经那样单纯的她,那个会为一碗清粥与他倾心交谈的小姑娘,竟会做出这样的事。又或者正如星恒所言,自始至终,他爱上的不过是心里一个名叫“谢真”的纯真幻影。
一梦悲欢的江湖,一瞥惊鸿的遇见。幻影背后,现实永远那么残酷。所以,他选择让她离开。
谁知,这一走,就再也走不回来。
火炉里茶水沸了又凉,他抬起头看她,却始终没说过一个字。
错的是他,不能原谅的也是他。
可对着她,却是再也无法说出口的怅惘。及至身边的宫人告诉他,国师已经走了。他才懵懵懂懂的从过往的幻影里清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几缕早春的阳光洒落下来,或许再过两日,这满城晶莹的白色也会退去,露出原本的万紫千红。
可谁来告诉他,退去的光阴又该如何倒流。
六、{荣肃:明月照亮天涯最后谁有得到了蒹葭}
宣和十七年,荣肃继位以来第一次踏入明月楼。满天繁星点缀夜空,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夏夜,窗外夏蝉鸣叫,似乎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江南,只是,躺在那里的人,容颜鬓白,身体冰冷,早已不是当年的靓丽少女。
“……你们谁是下任楼主?”他的声音缓缓的,依旧沉稳、坚定,多年的帝王生涯,早已练就的他于天崩地裂之中犹带着八分稳定。
“回陛下,并无下任楼主。”回答他的同样是一个冰冷冷的答案。
“怎么会没有……”怒喝戛然而止,他看着眼前回话的青袍道者,目光狠厉,“你又是谁?”
“回陛下,在下薛承,楼主曾经的师兄。”青衣道者语调依旧平静,目光却落在楼外空阔的星空,幽幽道,“明月楼传至七十三代以后,天下再无占命师。”
“你胡说?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没有占命师,没有占命师——他忽然感到害怕,仿佛一个掩埋了多年的秘密即将破开层层叠叠的禁锢,破云而出。
“小师妹她本姓容,名锦陌。是天定的明月楼第七十三代占命师,亦是前朝昭越帝遗弃的七公主。自上古献帝始,占命师与帝王各司其职,相互掣肘,若有占命师生于帝王家,则意味着……江山易主。”
“正因为如此,昭越帝痛恨她,若非师父偷偷将她收养,占命师至上代就已断绝。”说到此,薛承望着眼前终于露出颤色神情的帝王,一字一句道,“其实真正的皇室血统是她,天命之人也是她,是她,不是你。”
容锦陌容锦陌,难道真是待你容华似锦,即是陌路殊途?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似否定又似安慰自己,若然他并非明王之后,那滴血验亲,滴血验亲……
“占命师与契主定血契,以血换的双方忠诚,所以你的血才能和锦晚公主相融。”薛承似看出他的心思,嗤笑道,“这本是她的天下,可她为了你,不惜逆天改命,让你当上这所谓的真龙天子,你可知这十六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天下纷争,英雄逐鹿,占命师择主效随,必不计代价为其争夺天下,哪怕断情弃爱,哪怕永坠阿鼻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她不说?”
不说,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早已失去了说的意义。
“无论如何,她害死清荷却是事实。更因为,疏将军死后,再也没有说的必要了。”薛承叹息,“陛下和楼主,帝王与占命师,本来就不可能,何况……”
何况其中还有一个疏荐离。
占命师孤独一生,这是注定的宿命啊!
“……皇长子是天定的继任占命师,他不死,江山会再次易主,天下免不得又是一番生灵涂炭……她也受了惩罚的,害死天命之人,夜夜受白蛊钻心之痛,可这么多年,她从未哼过一声……”
他已踉跄着听不下去,却任由身后幽冷的声音腐骨蚀心。荣肃走近眼前早已冰冷的身体,二十五载韶华如水过,天下大势连着物是人非。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样近的看她,华发鬓白,面容惨淡,“小谢……”
“小谢,我叫小谢。谢谢你的粥,等我病好了,我会报答你的。”
“刮骨疗毒,谈笑自若,大哥实乃真英雄,小谢实在佩服之至!”
“喂,你怎么不听我解释,小谢可从没说过自己是个男子,是大哥你自己一直以为……”
“……”
“我不能答应你。大哥,这是小谢自己的问题,难道你只做我大哥我们只做兄弟不好吗?……你说的对,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利用你实现自己的野心!”
“大哥是我选定的人,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已经是事实。所以,恕小谢不能答应让你和清荷姐姐离开……大哥想过自己,那你可想过其他兄弟,你走了,你让剩下的兄弟怎么办?群龙无首,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是。是我让她去的,清荷不去,你对付不了疏荐离也对付不了瑞亲王更对付不了他们联合在一起!!”
“……”
“疏荐离已经死了,被我害死了,现在,天下是你的了,我……完成任务了。”她的神情明明是在笑,却悲伤的让人想落泪。
“谢真只是在履行身为一个占命师的使命,辅助陛下也只是使命,还望陛下不要想太多。等到明日登基大典一过,谢真知道该怎么做。”
“小谢……”
小谢,抑制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年近五旬的帝王在那一刻泪如雨下、失声痛哭。多年来难以言说的心事,为此而生的长久神伤与漠漠轻愁,一如这夏夜里的最后一丝暑热,无言地融化如烟,随风而去,却将淡淡轻痕烙印在一个人的心上。
——是永远永远也抹不去了。
望着帝王一夕苍老的落拓背影,薛承轻轻闭上了眼睛。
小师妹,我终还是违背了对你的承诺,将一切告诉他了。不过只怕连你也不知道,夺情蛊,师父下在你身上的夺情蛊——占命师与帝王的情愫,早在你们定契时,就已随着血液夺情而去。
江山策,定新疆,策新王。旧朝气数已尽,新朝临世之际,占命师辅助新帝,然两者各司其职,相互掣肘,助其君临天下。
天意安排如斯,又怎容你们有私情?
说什么寰承自有升平日,说什么四海天下谁主宾。原来,原来都不过是荒梦一场。他以为此生不可原谅的,那梗在心间二十多年的刺,没想到,只这轻轻两个字,便碎了半生的金戈铁马、相对无言。
窗外明月照亮天涯,万里长空,浩瀚星河。回首偌大江山,倾尽天下,唯剩那一场烽火狼烟、连营深梦……这一场无涯寂寞的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