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叹当时年少

【题记】

当海岚说，年少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一时的冲动的时候，叶洛洛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终年不变的黑眸不再淡然温和，而带着空洞和茫然望向遥远未知的南方。

时光斑驳了逝去的年华几轮，她已说不清心中那微弱的期盼究竟是什么。只是记忆仍执拗且顽强的搁置了某个地方某个人，一旦触动，生生的抽疼。

那是个很远很远地方，即便望尽天与地相接的地方也不能够望见。可是小镇的一土一木还是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在洛洛的脑海中澄澈。青山绿水环绕，随处可见的复古式青砖架桥，以及公路两旁一望无垠的稻田，拼就了那处宛若世外桃源的小镇。

那同样是个炎夏，却没有夏日专属的酷热，也没有知了沉闷的枯叫，只有和风的味道，清爽而干净。那一天，潇潇雨歇，空气中带着万物葱绿清新的气味，洛洛重新踏上了这片阔别7年的故土。奔驰的车子，将马路飞快的甩在后头，透过车窗，在那片碧绿的田埂上，洛洛第一次见到了他，追风的少年。

那一年，叶洛洛16岁。

【chaper1】

总是听说生活如何如何强大，殊不知真正强大的其实是时间，因为没有什么是它不能带走的。可是，那个一眼就望进洛洛心里的人，想念像函数区间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递增而递增。

可是那个人，像南方冬日纷飞的雪花，落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见，时间已过去半年。

那一天学校破天荒的没有上课，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游园会。洛洛被温采拖着几乎踏遍了每个班级，最后还连骗带哄余兴未足的拖着洛洛从教室转战操场。

温采说，一个合格的W校生首先必须具备一定的集体荣誉感，其次必须时刻关心校内大小时事，最后体育部的部员特选活动必须到场观赏，呐喊助威。因为体育部荣誉就是W中的荣誉。

撑着看台栏杆的一霎，叶洛洛有半刻的怔忪，然后如同灵魂出窍一般，定定的站在那里。她的世界仿佛亮了，她的视线定格在篮球场上—运球——起跳—投篮的男孩身上。他每一个潇洒利落的动作，每一个专注而深邃的眼神都狠狠的撞击着她的左心房，心，剧烈的跳动着。

这种陌生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次涌上心头，初来小镇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般让她觉得心悸。

谁说的，喜欢上一个人需要千回百转，其实，只需一眼，一念。

这个念头冲出脑海的时候，叶洛洛吓了一跳，双脚不觉后退了几步，眼里心里满是不敢置信。

叶洛洛神思的回归，是被眼前温采突然冒出的后脑勺阻挡了视线收回来的，然后看见温采捂着鼻子坐在地上，鲜红的血从手指间渗出，像一朵艳丽的花，开在地上，旁边是个还在打转的篮球。

噗，阿采你流鼻血了。

洛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句平常的好像她寻常对温采说的，噗，阿采这节课你又睡着了。

说完一边笑一边脱了校服捂在温采鼻间，趁着同学们还未达到沸点的躁动，扯着她一路笑着上了医务室，完全忘了这个时候应该有个肇事者适时出现，然后像很多电影里的桥段一样，男主和女主产生了爱情。

洛洛想到这一层次的时候，温采正拧着眉头十分纠结那小妮子笑的原因，想来想去最后头晕收场。

没多久医务室就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温采跟前，满脸戏谑，另一个神色淡然的望着他们，距离不算近，可是洛洛觉得因为他的出现，医务室的空气变的稀薄，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两只手也好像变的多余，怎么放都觉得不对。

进来的那个人好像同温采说了什么，可是她听不见，她的所有感官仿佛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而当机，心中只有一句话反复重复，他在看这里，他在看这里。

洛洛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如此炽烈，即便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住哪里，即便他或许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即便一切都透着未知，可是，洛洛就是沦陷了，一个人。

有人说偶像剧里爱情开始的桥段如果发生在现实中，它也预示着一场爱情。这话是真是假洛洛无从考证，可是，在她看来，这起码不是预示着爱情，而是一场没有风花雪月的爱恋。显然，这场闹剧搞错了主角，至少她觉得温采才是这场事故的主人，可是留下未完待续的信物，却在她身上，没错，她身上莫名多了件校服。

【chaper2】

洛洛再次见到顾成何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后了。

顾成何便是那日同温采说话的人，而他，叫赵子楚。

温采是个半吊子，洛洛托她转交的校服几经辗转又回到她自己手中。照温采的说法，顾成何那厮平常太过嚣张，如今温采得了这件校服，如同多了件整治他的法宝，她是打死也不会亲手将校服奉上的，非让他周一集训的时候挨顿批好报那一球之仇。

洛洛虽然不怎么赞同，可也默认了。她想那顾成何集训的时候没有校服总会自己来拿吧，可是显然，洛洛错了。因为几周后，校服还原封不动的躺在她的抽屉里，顾成何并没有来取，这样的结局可谓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那个人无疑是温采，那小妮子沉浸在报复的快感里快找不到方向了。忧的自然是洛洛，毕竟那校服是借给她御寒的，况且她和姓顾的无冤无仇，实在不好意思这么陷害他。于是找了个天气晴朗的一天，拖着温采准备原物奉还。可是洛洛怎么也没想到，出来的人居然是赵子楚，校服原来是他的。

洛洛拿着校服扔也不是，递也不是，最后好不容易战胜自己将校服递过去，想说谢谢，可是又觉得该说对不起，最后什么也没说直想找个地洞躲起来。最要命的，温采这妮子，来的时候不情不愿还要洛洛拖着走，该走的时候她却不走了。

洛洛杵在那里，扭头八十度，又抬头四十五度的去感受忧伤，眼神却趁他不经意的时候扫过。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洛洛在懊恼和欢欣中挣扎煎熬，一边渴望与他认识，一边却开始胆怯。那边温采和他正聊的兴起，这样的自己让她觉得很沮丧，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于是她找了个很烂的借口准备落荒而逃。

可是温采没有给她这机会，她很快追了过来，像是不解风情的秋风，一句句问话如风般吹落洛洛的心。

温采说，洛洛，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子楚吗？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戒备的叫道，我才不喜欢他。

可是看到温采受伤的表情，她很快她收了防备，她不喜欢这种心情被人左右的感觉，那个人在她心上作威作福，她却将这种卑劣发泄在她最要好的朋友身上，可是，入了心的人，怎么掏出来？

洛洛说，阿采，你有喜欢的人吗？

看见温采点点头，洛洛有些绝望，和好朋友喜欢上同一个人，再没有比这更狗血的情景。

温采顿了顿似是很懊恼的说，顾成何是我青梅竹马，我很难不喜欢他，可是洛洛，你对子楚是一见钟情吗？

洛洛怔忪的试图很淡定的消化她的一字一句，可还是很震惊一向心大如天的温采怎么一语就道出了她心中极隐秘的事，最重要的，阿采喜欢的人不是他。

温采嘿嘿笑了两声说，洛洛，我帮你跟他说吧。

洛洛说，不可以。

温采有些奇怪的问道，为什么？

洛洛说，我很骄傲，如果他告诉我他有喜欢的女孩，让我情何以堪，如果他因为我喜欢他而接受我，我怎么能接受施舍的感情。

温采说，也许他也喜欢你呢？

洛洛当然知道不可能。只是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也没想过他就是赵子楚。

这个名字，她听的太多了。如果她稍微留意点，那么刚入学的时候，香樟树下蒙头大睡的指路人；那么学校后花园的被告白者；那么无数次上学路上她前他后，这个名字的主人，她又一百次的机会侧首回眸去知道他，认识他，那么也就不至于在初见的路上苦苦追寻。也不至于一个学期后才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原来就是他一直追寻的人，也不至于将他埋的这样深，一念及，痛至骨髓。

从一开始，这便是一场无望的单恋，而她不能说。

那一年，叶洛洛17岁。

【chaper3】

命运总是出奇的，从那以后好像总能不经意的看到他。比如清早的上学路上，比如早操集会，比如课间游戏时间，再比如放学路上。

好像望一个人，望着望着也会上瘾。她的视线开始特意捕捉那个身影，在每一个可能有他身影的地方。有时找不到那个身影她会着急，有时一整天没看到他，她会焦躁。

可是这样很好，因为见面的次数多了，他们之间好像能说上话了，哪怕只是一个招呼，一句问候。

洛洛觉得只是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在这样反复的自我对话中，时间过的飞快，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平淡的过下去。

高三，然后毕业，然后一起上大学，然后直到有一天，她或许不再喜欢他。

可是高三的第一学期末，洛洛妈告诉洛洛，他们要离开小镇，回大城去，原因是洛洛爸在大城靠关系弄到了一个不错的大学保送名额，只要洛洛转学就读那个学校就能得到这个名额。

那一天，洛洛红着眼睛跑到温采家里，一路冲到她房间，看见趴在床上温采却笑了。

她对温采说，阿采，我好像不能跟你一起考大学了，过了圣诞我就离开这。

然后扭头看着窗外，收了笑，低声说，其实我才不喜欢这里，在这两年多了，除了国假，这里的人从来不过圣诞的，好老土。

温采却说，那你就走啊，跟我说什么。

洛洛吸了吸鼻子，想忍住眼泪，却没忍住。

可是没有阿采，没有赵子楚，我的生活一定会很糟糕。再不会有人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支持我，再不会有人傻傻的多管闲事弄的自己一身伤，再没有人趁我发呆的时候替我挡篮球，再没有人即使我不说她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再不会有人陪我一起做一个跟踪狂，再不会…

温采卷过被子捂住自己的头，嘟哝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她说，叶洛洛你一定被琼瑶阿姨附身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走，你走。

然后洛洛真的走了。

刚踏出温采家，就听温采冲着窗口吼道，叶洛洛，我一定一定要送你一个圣诞节。

洛洛望着窗口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睛，她觉得温采没弄清楚重点。

温采又叫道，你要准备好一只大红色袜子明天给我，平安夜的时候，里面一定有礼物。

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又继续叫道，你不要不相信，即便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不再相信有圣诞老人，可是我说有礼物就一定有，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再和你说话。

洛洛怔了怔脱口道，你就是那个送礼物的圣诞老人吗？

只听温采哼了一声，拉了窗帘，然后里面传出阵阵劲爆的摇滚乐。

仔细听，好像还有阵阵狼嚎般的哭声。

【chaper4】

平安夜那天刚好是周六。

洛洛回到学校时候，天幕初墨，她惊喜看到一棵很大的圣诞树。

温采真的做到了，洛洛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跟校长沟通，不仅办了个什么圣诞晚会，还和学生会一道将校门正前方的大松树打扮成圣诞树。

洛洛看见她的大红色袜子就挂在最前方，一眼就能瞧见。

因为没有彩灯的条件，又因为蜡烛太过危险，眼前的装扮可以说很简陋，但是看着眼前的情景，洛洛感动的不能自已。

校内的照明路灯都挂上了一个彩色的塑料袋。小道上甚至挂上了不等大小的灯笼，色彩妍丽，灯火迷蒙。但就是这种简单质朴的风光，给了洛洛一个别样旖旎的圣诞节。

按照约定，洛洛带着激动的心情，取下袜子，然后真的在里面看见一张卡片，上面说：亲爱的叶洛洛同学，我要将这份属于你心的礼物正式交托在你手上，请出篮球场边上的侧校门，再依指示走。

大大小小的指示加起来其实并不多，大抵不过出校门，直走，左拐，再右拐，然后再左拐。说白了就是校外一条小溪的水堤上。

很多探险游戏的结尾一定有大笔财富，不知走到最后，洛洛会收到什么。

然后洛洛看到了他，在长提的尽头。

看着他缓缓走到她身前，笑的温和。

风，吹卷着他的衣角，洛洛有种好像回到了初见时的恍然，那是个阳光下的少年，风拂过稻穗，也吹起他的衣角，他拿着篮球在稻田丛中的小路上迎着风，一直跑一直跑，一双眸子专注而璨烂。心又开始没规律的跳动。只听他说，叶洛洛，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洛洛膛目结舌的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站的太近，她觉得像在做梦，她清楚的明白心里的雀跃，可是理智告诉她，阿采的这个礼物，太昂贵。

洛洛说，是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才要我做你的女朋友？

话音刚落，赵子楚怔了怔。他这一怔像是一根尖细的绣花针，刺痛了洛洛的心。

所幸，这个时候，即使离开，她能说的，不是愚人节快乐。

谢谢你，子楚，对不起，圣诞快乐。

然后潇洒转身。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洛洛你很棒，你没有哭。很好，就这样大步向前走，不要回头。

可是，她清楚的知道，她的心在哭，因为结束了，因为所有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风抓住了她。

风说，叶洛洛，或许你不喜欢那种关系，可是没关系，我们还能做朋友。朋友，也可以牵手。

然后不由分说的牵起她的手，十指交缠。

夜幕，即便明月朗朗也掩盖不了星辰的跳动。长长的河堤望不见来时的路，月华倾泻而下，好像两个人牵着手一直走下去，就真的能一起走到永远。

可是没有永远，只有圣诞晚会响起的圣诞歌，在小镇的上空萦绕，告诉洛洛，这一天过去，梦就醒了。

洛洛侧首怔怔的望着子楚帅气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毫无顾忌的望着他，再没有被看穿的担忧，再不必掩饰眼中的爱慕，只是看他，只是看他，将最后一份痴迷留在离别之前。

察觉了她的视线，子楚问，怎么了？

洛洛抿着嘴，支支吾吾了许久，才小心的问他，朋友也可以拥抱吗？

见他点点头，洛洛才说，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拥抱？

子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环住她。直到洛洛的声音在他肩头跌落，传进他的耳朵。

突然一阵风席卷而来，吹的稻穗簌簌作响，风中只听女孩说，我喜欢你。

男孩说，恩，我知道

女孩说，很喜欢很喜欢的喜欢。

男孩问，为什么喜欢我？

女孩说，你相信吗，只是一眼，一念。

男孩说，你说的我都相信的。

女孩说，那作为回报，你能不能再抱我久一点？

男孩说了句什么，被扬起的圣诞歌淹没。只有清澈的溪水映照着水堤上一对相拥的人。

“Jinglebellsjinglebells.

Jinglingalltheway

Ohwhatitistorideinadroptopshavola…”

那一年叶洛洛18岁。

【尾声】

或许许多快乐的回忆会随着时间的变迁而变的稀薄，也许很多年以后，蓦然回首，你也只能看到那些珍贵的记忆遥远的不像是今生的，但是谁能说爱，它从没有来过？

或许它来的太早，在我们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因为太年轻，没有把握拥有，只能带着遗憾，在心里为他造一座心坟，永远缅怀带着感伤。

别了，江南。

别了，圣诞夜的爱。

这一切，她会记得，会记得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