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的复活
一篇较为另类的小说,语言表达上,娴熟自如,情节构思,也很奇特大胆。P的复活,给我们留下了幽深的思索空间。推荐阅读。
他回头看到了一个人,须臾间脑海里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个时候,奶奶还不知道他日后会有一番血光之灾,有一年身体羸弱生病,便找了江湖郎中随便给他治疗了一番,虽然花的钱不多,但老太太还是心疼,不过这个人临走前对老太太留下了一句话:
“我肯定会去找到他的。”
老太太当时没怎么当回事,一阵风似的到处跑,给了这个人一些散碎银两就把他轰走了,在老太太看来,随便的几句话,又怎么能把她给吓住了呢。让老太太感到心宽的是,自己孙子的命,算是保住了。那个时候是个冬天,天气很冷,屋子里烧的煤球炉子很旺,哈出来的白气在老太太的眼前缭乱的舞动,老太太心说这事就过去了。
这些回忆,都是在他成年之后老太太唠唠叨叨地像扯碎布一样告诉他的,有些回忆可能已经残缺不全,老太太在其中加了不少臆想的成分。但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当回事,虽然老太太让他防备有朝一日有人可能会来找他,但那个时候,老太太其实已经患上了严重的痴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一直到老太太死,他都没彻底搞清楚老太太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不过此刻,就在这个人越发靠近的时候,这个空档里他才突然想起了这些事,并且明白了奶奶当初的意思是给他警告,但不管发生什么,一切似乎都晚了。
来人已经走到跟前,他看起来很平常,平常的甚至都不会让人去注意,周围很安静,时间仿佛凝固。
“你是P?”
来人的眼神里没有生气,问出的话低沉且带着颤音,他听了这个声音,宛如掉进冰窟,浑身上下寒冷透骨,他忘记了回答,甚至感受不到站立在阳光底下的温暖
瞬间一道白光,他重重摔倒在地。
他似乎死了。
……
记忆变成了空白,借助别人诉说的记忆,他才知道自己叫P。他的重新出现让很多人欢呼跃动,在一时之间仿佛谁都知道他——P,成了一个重新复活的人。
“我消失了多长时间?”
“整整一年。”
他没有说话,空空如也的大脑让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任何东西,他于是开始奔跑,跑向野地,跑向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也许他身处自己曾经熟识的地方,但是现在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许他曾经有很多东西,但现在他只知道自己叫P——而且还是通过别人的话知道的。
阳光依然像他倒下时刻那般温暖,空气里弥散着腥味儿,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他大脑中的空白。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在这些人的诉说中,他得知自己是他们的统领。这里的战争持续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人自懂事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活着的唯一任务是战斗和躲避死亡的威胁。人们告诉他,他的家族曾经是这里最有名望的,这种名望仅仅体现在统领层面,在众人的诉说中,他得知自己的亲人——奶奶,也早已经去世,他是这个家族唯一的后人。在一年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失去了统领的人们以为自己的生活之地就要变成一片被战火蹂躏的焦土,但是战火却始终没有过来。
“你们和谁战斗?”
“不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因为战斗失去了亲人,但是我们又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众人匪夷所思的回答,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时,阳光变得越发脆弱,黑夜就要来临,所有人都感受到,大地在颤抖。突然,他周围的人开始一个个倒下,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倒下去的人竟然浑身着火,然后又慢慢站立起来,沉默着的打斗就此开始,没有喊叫声,只有相互的攻击厮杀,只要被击倒在地,周围的人就会围拢过来把倒地的人撕碎吃掉,这个时候,撕心裂肺地惨叫声才开始响起。在没有月亮的夜晚,烈火熊熊中,到处都充斥着吃人的惨叫声,他看的目瞪口呆,明白人们说的战争是什么了。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虽然他自己就处在这些人的中间,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过来碰他,而且燃烧着的烈火似乎和他是隔离的,竟然烧不到他的身上!他伸手拉住一个正在撕咬的人,那个人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向他磕头。所谓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一夜,曙光射向天际的时候,人们疯狂的举动才宣告结束,燃烧的烈火也在瞬间熄灭。
太阳升起来,周围一片温暖祥和,无法想象这里几个小时前是人间炼狱,这简直就是一个判若两人的世界。被吃掉的人永远没有了,白天活着的正常人不知道自己在晚上会变成吃人的恶魔。他走在人们的中间,虽然记忆依然是空白的,但一个晚上噩梦般的经历,大脑中的场景已经无法让他的心平静。
他决定要做些什么。
本来,他想着能够阻止人们的相互攻击,但事与愿违,到了晚上,厮杀又重新开始,他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能阻止人们疯狂的举动。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孩子和年老体弱的人都成了年富力壮青年人的食物。一对母子在相互攻击着,孩子十几岁,体力渐渐不支,打不过母亲,眼看孩子就要被打倒,他急忙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扭过头来,一双无神的大眼死死地盯着他,他心里有点发毛。突然,孩子挣脱他的怀抱,主动跑向了母亲……
他的思维彻底被打乱,新的记忆如洪水一般填补了大脑的空白,但新的记忆也让他陷入到精神的折磨中,每晚的“人间炼狱”持续上演,闭上眼就是那种惨烈的场面,他无法想象,活着原来就是一种承受,虽然他不必像其他人一样承受肉体的痛苦,但他却必须直视死亡,而且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阻止这种同类间的厮杀,这一切让他的神经不堪折磨,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终于,他选择逃离此地,不过依然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他在不停地跑,一刻也不敢停留,他试图抹去脑中存在的可怕记忆,但效果适得其反,越是试图去忘记,反倒越发记得清楚。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奶奶,他没有她的任何记忆,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是在人们的诉说中,他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人,而奶奶这个词语,现在他的脑中不过是一个干巴巴没有任何意义的标签。
我到底是谁?!他不止一次在心中发出这样的疑问。
一片依旧陌生的土地展现在他面前,阳光温暖,时间还是那么亲密,岁月刻画的痕迹,把街道两旁的房屋装点的不堪入目,破败的景象让人难以想象这是有活人憩息的地方。他心里清楚,这里到了晚上也在上演一场血腥的盛宴,看来他依然没有逃出。
又是某个相同的夜晚,空气中依然弥散着血的气息,能够活着的生灵都处在一种癫狂之中,他冷眼看着前面,突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他的心里一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背后传来低沉而颤抖的声音:
“你是P?”
他的心底发凉,听到这个声音,仿佛有一道光把他眼前的黑暗全部照亮,在那一瞬间,他的记忆竟然复活了。他想起了他的奶奶,想起了奶奶曾经告诉他要有个人来找他的那番话,也想起了那个白天被他击倒在地的情景。不过在以前完整的记忆里,竟然没有一丁点这段时日晚上看到的恐怖景象,所谓的统领,他也根本不知道是何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抓狂了,挥舞着双拳嘶声力竭地吼道:
“我不是你说的什么P,我叫栾云方,你到底是谁?!”
静默了有几分钟,来人的声音依旧低沉而颤抖:
“我知道你,我就是来告诉你的。”
混合着周围的惨叫声,来人开始说明一切。在一个不知道具体日期的时间里,有一个叫罗长龙的人,他的生活很安逸,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个孩子,每天他们一家三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静的背后,谁也不知道会有巨大的风波在悄悄降临。一个上午,罗长龙被人袭击,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失去了对过去所有事情的记忆,他只知道所有的人都认识他,并且叫他O。到了夜晚,O看到了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一幕,所有的人都在相互攻击撕咬,而且还浑身冒火,他根本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在忍受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后,曾经攻击他的那个人又出现了,O的记忆神奇的完全恢复,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罗长龙,罗长龙本以为来人能够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来人只告诉罗长龙他是N,接下来可怕的一幕发生了,N被一群围拢过来的冒着火的人活活撕成了碎片。罗长龙后来试图去找寻妻子和儿子,但他们早已没了踪影,痛苦万分的罗长龙明白发生过什么。
“你就是O,罗长龙?”
“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不知道,N没告诉我。”
“那你现在岂不是……”栾云芳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有三个冒着火的人出现。
“听着,P!你必须要把这一切告诉下一个人。”罗长龙已经发出了阵阵地惨叫声,他本想靠近前去把罗长龙搭救出来,但任凭自己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把他拉出来。“你……啊……你听着,要赶紧去……去找到下一个人,Q。否则,白天人们也会变得不正常……啊!除非你选择自我终结,这个诅……诅……”
在撕咬中,罗长龙的话没有说完,O死了。
静默中看着一个人消失,内心是平静还是麻木,他不得而知。抬头看看天,黑幽幽的没有月亮,奶奶小时候给他讲的嫦娥奔月的故事出现在脑海中。或许,我应该按照O说的去做,他心里想。
此时,他看到两个大人正在追赶一个小男孩,想都没有想,他扑过去拉起小男孩就拼命地跑,直跑到东方有了亮色,才停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眼睛里天真无邪地光芒让他有点不敢直视。
“我娘是不是在打仗中死了?”
“你娘她……”他没有想到小男孩先问他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小男孩说,明明能够感受到亲人的缺失,但是又确实没有这些记忆,这种苦折磨着所有大众,他看着这些苦,却无能为力。时光变成了针,每一秒都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O在临死前给他说的话,又看看眼前这个小男孩,要真的把他变成Q吗?如果不把他变成Q,他不知道会在哪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候丧命,但如果把他变成Q,最终的结局还是丧命,只不过可以死的明白一点。
“你在想事情吗?叔叔。”
小男孩的话语把他从沉思拉回到了现实中,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着小男孩的头。
“你是……”
他没有说出来,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最终,他改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我小名叫毛蛋儿。”
“毛蛋儿,毛蛋儿。”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小男孩的名字。
“毛蛋儿,叔叔教你一句话。”他席地而坐,把小男孩拉到自己的怀中,小男孩一脸茫然,在一旁疑惑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个怪人是谁。
“人之初,性本善。跟着我念,毛蛋儿。”
“人之初,性本善。”小男孩怯生生地念了一遍。他听了之后,笑出了声,这种久违的笑让他的心轻松了一些,他不再去想什么Q,这是不存在的,永远也不会存在。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
他倒在地上,任凭小男孩怎么喊叫,P一点回应也没有,周围很安静。时间流逝到了晚上,小男孩的哭喊声在夜晚格外刺耳。这个时候,云彩散开的地方,终于出现了栾云芳奶奶嘴里经常念叨的月亮,明亮而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