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小说中的“疯子”是个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变“疯”之前,他是个聪明的男孩,是块读书的料。是什么让他发疯了呢?是家庭?是社会?还是别的原因?这些问题,值得我们深思。小说语言流畅,意味深长。推荐阅读。
“哎!快跑,这疯子又来了啊!”
“再不睡觉,小心把你给那疯子抱去。”
“大冬天的,那疯子穿一件衣服不冷吗?”
“看,那该死的疯子又在井边洗澡!”
不同的声音来自不同的地方,出自不同人的口中,但他们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破烂的衣衫,一条蓝的发黑的裤子。屁股敦儿上还有两块若隐若现的肉,用两个塑料袋系在一起,遮挡了起来。或许是怕冷,抑或是害羞。不,怎么会是害羞呢?一个疯子而已,肯定是怕冷吧!但六月的天我曾见过,他亦是如此。
他本是有名字的,但“疯子”叫的久了,大家也早就淡忘了。姑且顺着大家,叫他疯子吧。
疯子虽然没了名字,但说起他的出身,你随便找来一个路人,都能一五一十的给你讲出来。
疯子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他的出生并没有给村里带来什么变化。只是在满月酒的时候忙碌了一天,就和一个普通人一样,自然而静谧的融入了这个小村子。
他天生六指,家里人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村里的人都说六指会给他带来不幸。
经年已久,他也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只有他一个男孩,自然会全力供他读书。他也争气,每次考试都是学校的前三甲。这样周围的人对他也有了一些改观,不在叫他“六小子”,开始叫他的大名,有的孩子的家长甚至叫他小老师,请他帮忙辅导孩子的功课。
“我都说过了,那六小子一生下来,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知道为什么他长六指吗?那是因为他是文曲星下凡,连上天都太嫉妒,所以给他多生一指。将来好平步青云,带着大家伙一起发财哩!你说是吧,六小子!”
“我说老王头,这六小子也是你叫的?明年就高考啦!我问了我家孩子,六小子可不得了,老师说他不出意外,一定能考上省里的重点大学。那可是省里的重点大学,出来就等于镀了一层真金啊!”
“六小子”疯了!那是在高考后的几天里。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疯了,问他的父母,也是三缄其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的人说,他是因为想读另一所大学,结果父母不让。他一气之下,用刀剁了自己的那根六指,然后就莫名奇妙的高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就疯了。
有的人说,他想去当兵。因为当时当兵回来后,都有很好的安排,也有不少的退伍费。但到了招兵处,就因为自己长了六指,而不被录用。这样他也是一气之下,用刀剁了自己的那根六指,然后就莫名奇妙的高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就疯了。
传说虽然不一,但“六小子”最终没了六指,稀里糊涂的得了失心疯,那到是不容辩解的。因为不管怎样,他确实疯了。
刚疯的几年,疯子到是没被赶出家门。从疯子的家里不时会传来阵阵女人的哭喊声,与一个男人的打骂声,还有一个莫名的吼叫声,沙哑中充满无力,但也不似一般人。那声音时不时的响起,有点像山里的野狗。
也就是多了个疯子,村里人除了起初有些祥林嫂的感叹。久而久之,倒也把他忘却了。据说家里人为了不让他出去捣乱,就用麻绳把疯子栓在了家里。几年过去,人们越发的淡忘了还有这么个疯子。
“啊——”“吼——”“嘶——”
一间土屋里窜出来一道影子,连门板都被带飞了出去。这样可打破的小山村的沉寂,许多村民都赶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那土屋的前院,呆呆的站立着一个人。他穿着破烂的衣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最奇怪的是他的颈部似乎还倒挂着几缕麻绳。
“是他,那个疯子。他家里人在几个月前就搬走了,怎么他没走?”
“人家那是寄养在别家的女儿发了财,把他们接到城里住去啦。把这疯子带去做什么,带去又是一个累赘。”
“不能这么说啊,好歹这也是他的儿子吧!再说了,这小子以前还是大学生呢!”
“狗屁的大学生,现在也就是个疯子……”
“呜呜——”
疯子发出了恐惧的嚎叫,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人。他迈开步子,逃也似的冲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小黑屋。
人们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动静,也不见疯子出来,就四下散去了。这年头,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虽然可怜了点。
也不知这是第几个年头,连昔日的小乡村,都变成了一个小集镇。不知是疯子得到了大家的默认,还是大家得到了疯子的认同。
疯子能在大街上走了,也能在四处游荡了。
“瞧那疯子,还挺知道干净的。每次捡来的东西,还知道在井中洗洗再吃。”
“哎哟,那个死疯子,大热天的竟然跑到井里洗澡,可惜了那一塘好水!”
“可惜什么,现在家家户户都是自来水,谁还食那井水。我都听当初装自来水的人说了,井里的水,生喝不干净。还是自来水好,方便卫生。”
“怎么不可惜,大热天的我提桶水,冰镇个西瓜总是可以的吧!真是作孽哟,糟蹋了这好水。”
“说的也是,井水冰镇西瓜确实好吃,呵呵。”
“哼!该死的疯子。”
就这样一个有洁癖的疯子,时常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捡来的东西,用井水洗过再吃。身上的衣服破了,便用塑料袋遮住。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帮他理了个短发,看上去也倒清爽,若是穿的好一些,倒也看不出来是个疯子。
听人说,那疯子时常一个人站在某处发呆。嘴里总是嘀咕着什么,有人说他在说英语,那是他上学时学的。我倒觉得未必,听了几次,也就是一些无规律的嘟囔。就算蹦出几个单词,也就是发音刚好撞到上面去了。不至于人都疯了,对这洋文还念念不忘。
最后一次看到疯子,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他衣衫极其破烂,就连漆黑的裤子也少了一边裤腿。就那样赤着半边身子走在大街上,手里抓着刚从泔水桶里捞起来的食物,大口大口的咽着,任由那油酸发黄的菜汁流遍他那乌黑的脸。
也没人给他理发了,就那样蓬松的长着,乱发遮盖了他的脸庞,看不清那后面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
人们都说疯子学坏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特立独行。也学会和那些叫花子一样同流合污了,不知道干净,也不知道回他的“家”,总是疲乏了就直接躺在大街上。
又过了几个月,疯子和那帮叫花子都消失不见了。听说是乡镇要整顿风貌,把他们一车拉到别县去了。就像是一群牲口,任由他们自身自灭去了。
也不知是怎的,今天突然想起了这个疯子。问父母那疯子最近怎么样了,父母说,也许是死了吧,听说前一年他爸妈过来领走了他的骨灰。
死了吗?看着窗外凄厉的雨,心里不由得冷了许多。呵,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只是一个疯子而已,我又何必为之惆怅呢?
“听说又来了一个疯子,再吵,把你送给那疯子去,他就在楼下!”屋外传来小姨吓唬表弟的声音。
疯子!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翻将下来。拉开窗帘,向下望去——
只是一个佝偻的拾破烂的老太太从雨中走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