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黑夜让我们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却让我们看到了老六的梦境犹如刚刚发生,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浙南山区,农民没有什么收入,唯一的办法就是到山上砍伐一点木材贴补家用,可是面对国家对木材实行管制,禁止异地贩卖运输,老六的命运可想而知。作者刻画人物细腻,对山区农民在严寒的冬天偷树、追逃、搜查、回家等描写很有特点。问好作者,推荐欣赏!
入冬
初冬的夜晚有些凉意,凉的风,凉的地,凉的山,凉的水。
秋收过后,没什么农事。吃过夜饭,村民们早早便躺在床上,享受着冬日的轻闲和温暖的被窝。孩子们已酣然入睡,年轻夫妇们则互相缠绕着扭动着,并不时传出一些有节奏的肌肤碰撞的响声,只有一些孤寡老人倦着身子,在轻声叹息着。
老六因花来月事一直在休战。半夜时分,老六睡醒了,看着怀里鼾声如丝的花,老六想霸王硬上弓,但想到花身子一直不好,便强硬忍着。他坐起来抽了一袋旱烟,刚抽一半便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棵杉树。杉树在南山半山腰上,有15公分粗,直滚滚的,是他白天打柴时看到的。
南山在汗山的南面,是一座高山大山,山顶海拨有1500多米。南山像一道天然屏障把东山和汗山隔成两个村庄。东山属济宁县,汗山属庆田县,济宁庆田分属不同的地区。南山南面向汗山,北面向东山,但是南面、北面的南山都归东山,汗山人只有望山兴叹。
汗山人习惯称南面南山为南山,对北面南山却无人问津。南山绿树成荫,泉水叮咚,一年四季山花烂漫。南山水清土肥,特别适合杉树生长。南山的杉树质地坚硬,树干通直,少节疤,特别适合盖房打家具。但是东山人强悍凶狠,护林员手里有猎枪,因此南山的杉树木木基本无人敢偷敢盗。
偷树
下床,穿好衣服,带上自制的锯子,老六出发了。在汗山,家家户户都有自制的锯子,一种从双人拉锯木板的长锯中截取1/3,然后装上手柄的锯子。锯子很小,就40公分来长,放在腰上很容易携带。
月亮早已躲进云层,只有几颗寂寥的星星还在有气无力的眨着。老六不敢打手电,因为那样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汗山到南山有一段山路,一段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的山路。路上有人的脚印,也有牛的脚印,羊的脚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兽的脚印。在农村,没有人走的路,没有牛走的路,没有羊走的路,只有人和牛羊共用的路。因此,除石板路外,没有一段路是平整的平实的。路上静得出奇,青蛙早已躲进泥土开始冬眠,鸟儿奔波一天也已躲进鸟窝歇息,虫儿也躲进树丛休息。老六在南山一带有一些田地,因此对这一段路很是熟悉。约摸半个时辰后,老六来到了南山山脚。
路口没有人。老六知道后半夜护林员只是巡视,不再单守每个出口。南山护林员有三组六个人,后半夜其余两组回去睡觉,只留一组巡视。老六很快地找到了白天见到的那棵杉树。杉树见到老六,树枝似乎动了一下。老六心想难道这树也通人性?老六察看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山高林密,看是看不出去的,只有竖起耳朵听,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到狗的叫声,只听到微弱的山风在轻轻地刮着吹着。
用柴刀砍掉杉树根部周围的杂树杂草后,老六拿出锯子在树根上坡处锯,一边锯一边听周围的动静。上坡处锯了一半多一点,锯下坡处。山坡的树,锯的时候要先锯上坡,再锯下坡,这样树往上坡倒,如果先锯下坡再锯上坡树就往下坡倒。树往上坡倒响声很小,往下坡倒响声就很大。锯到和上坡的锯缝快重合时,老六站起来在上坡处把树轻轻一拉树便倒了。
追逃
老六很快的砍断树枝。当时,三米长的原木不管是自用还是外卖,都是最理想的。老六用手指几下就量好了三米原木,然后把顶部截断。老六有一手绝活,用手指丈量尺寸准确率能达到99%,也就是说一根一米长的木头,老六能准确地给你量出是99厘米或是101厘米。
其他两组护林员回东山睡觉后,小林和老姜也回林场休息了。小林和老姜知道其实后半夜根本不用守,因为后半夜根本不会有人来偷。最近一年多就是这样的情况。
一觉醒来,小林到林场外拉尿。正拉着,小林发现南山山脚处有黑影在移动,而且影子的尾巴还很长。小林赶紧把情况报告给了老姜,老姜根据经验判断,那个就是偷树的人。老姜让小林回村里报告,自己则下山察看。
老姜来到山脚入口处,发现地上有新鲜的棒印和脚印,棒印很深很明显,显然那人背的树不轻。南方山区,因为交通不便,生产生活物资都要靠肩挑背扛。南方人有一个习惯,背东西也好挑东西,手里都要拿着一根“竹棒”,停下歇息时便用“竹棒”顶着或撑着,这样挑的人便能腾出肩膀歇息一会。地上的脚印虽然有些模糊,但也还能辨认。从脚印看,老姜认为偷树的人只有一个。
老姜巡着脚印一步一步追着。追到上钟大田时,村里的大队人马也来了。这时老六已背到自家屋外,听到远处大队人马的喧嚣声,老六知道东山人追来了,便扔掉杉树没命的向前逃跑。
搜查
夜越来越凉,赶来的东山人大都穿起了厚厚的棉衣,有几个年纪大点的都带起了大头帽。
上钟大田是东山人的田。上钟大田长两百余米,宽有七八十米,最窄处也有三四十米,面积算起来有一万多平方,折成亩数有十五多亩,在汗山东山两村算最大的田。东山人以上钟大田为骄傲,说起上钟好像每个人都吃了兴奋剂似的。
这次赶来的东山人有五六十人,带头的是村长红脸。红脸在村里是二把手,遇有重大情况都要听从村支书山东的安排。红脸为人凶悍强硬,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更不懂得使手腕耍手段,因此村长当了十几年,就是当不成书记。
红脸让老姜带路继续追赶。老姜带着十几个人很快便追到了老六屋外,并追到了老六扔掉的那根杉木。红脸赶来了,说:“这肯定就是这屋里的人干的,我们下去搜!”
老六三兄弟三姐妹,老二后面是三姐妹,老六排第六,大家从小就老六老六的叫着,以至长大了大家还是叫他老六。老六三兄弟住的是普通的五间堂屋,老大老二住东厢两间,老六老娘住西厢两间。红脸一拨人来下了,老大老二都在家睡觉,不像刚刚偷过树的人,老六不在家。红脸问花:“老六去哪里了?”花说:“去亲戚家了,去好几天了。”红脸说:“你们都不承认,反正这树就是你们屋里的人偷的,没人承认全屋里的人都要承当责任。”接着红脸就让人把屋外的杉木背到屋里来,并对小林说:“你带人去楼上楼下查查看,看还有没有以前偷的树。”
小林到楼上楼下搜了,搜出了很杉木,大大小小有三十多根。这些杉木有些是自家的林地里砍的,有的是田坑偷来的,当然也有几根是从南山偷来的。
红脸说:“都给我背到大堂来,看他们还承不承认!”
调兵
老二坐不住了。老二是汗山的村长,是一位中年村长。老二性情豪爽耿直,喜欢大声说话,大碗喝酒,做事干净利索,做人公道正派,深得村民爱戴。老二虽然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讲话却很有水平,他讲话抑扬顿挫,快时急,缓时慢,极富节奏感,是一般乡村干部不能比拟的。老二还能写一手好字,他的字体潇洒飘逸,很像得了毛泽东的真传。
老二心想任由下去,如果东山人报官,那该怎么办?如果报官,官方势必要清查这些杉木的来历,除了自家林地砍来的可以说清楚外,其他的又如何能说?到时别说自己脱不了干系,全屋里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老二想既然你们东山人要搜证据,那我就抢证据,虽然现在证据在你们手里,但你们还没出我的屋,还没出我的领地,我就有办法让你们的计划落空。
老二所在的村是个小村,也就是自然村。村里只有二三十户人家,而且个个胆小怕事。老二想小村人太少了太弱了,这种时候拼的就是人势,拼的就是势力。人多势大,一定要到大村去。
老二走到村口,见到处都站着东山人,他们或谈论着,或窥视着。老二想大路是走不通了,那我就走小路。由于是自己的领地,老二摸黑很快便到了汗山。
老二先去了民兵连长大羊家。大羊人高马大,力气也大。大羊是退伍军人出身,性情耿直,很合老二的胃口。因此大羊一回来,老二就推荐让他当民兵连长。大羊一家都睡了,听到村长来,赶忙起来开门。老二说明来意后,大羊说道:“这还了得,明天我带民兵连把树给他抢了!”
老二又去了书记家,治保主任家,森林委员家。
老二回到家,天已微微发亮。老二躺下后,虽然觉得明天的事情
很有把握,但内心还是扑通扑通的跳着。
凉亭
红脸前脚刚走,山东后脚就跟上了。山东知道今晚密不透风,明天势必风起潮涌。“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是中国千年不变的法理。现在赃物追到了,贼却跑了。红脸仅凭赃物位置就认定树是老六偷的,并下令搜查了老六的屋子,这些在法理上都是讲不通的,都是站不住脚的。
地图上济宁庆田以南山分水岭为界,分水岭南面属东山,北面属汗山。南山分水岭在木凉树背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汗山东山界碑,界碑南面写着“汗山”,北面写着“东山”。
界碑过去几步便是凉亭,一种专供路人歇息的亭子。凉亭木瓦结构,前后分水,只有一层,三米见方。凉亭三面靠山,只有正面对着汗山东山互通的路。平时凉亭少有人坐,年关时节凉亭人满为患,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年关方圆近五里的赌徒便集中在这里豪赌,一般从大年十五便开始一直赌到正月十五。赌徒们要吃要喝要抽要玩,于是便有各色商人前来助兴,他们有卖烟的,有卖饭的,有卖粥的,有卖烤鸡烤鸭的。有村民说赌场便是商场,此话一点不假。事实上如果撇开违法不讲,其实赌博还真是一项纯绿色的产业。西方国家允许赌博,允许开设赌场,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赌民们或叫着,或笑着,或喊着,或跳着,他们把一年的希望全押在这里,赢了欢天喜地回家过年,输了灰头土脸不敢见人。
山东和一帮村委坐在凉亭里,不时的听着从汗山传来的汇报。
抢夺
东方的鱼肚白越来越白,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渐渐地鱼肚白变成了血红色,变成了一道道霞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了。
黑夜慢慢褪去,大地露出了它的真实面目,沉睡了一夜的村民开始起床做饭。
大羊领着200多名民兵赶来了。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棒”,走在田埂上,远看就像当年过雪山草地的红军。大羊听从老二的指示,没有走大路,仍旧走老二昨晚经过的小路。老二交代如果走大路,势必会过早的暴露自己,老二说这叫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大羊赶来时,红脸吃了一惊,心想怎么会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大羊质问红脸:“为何无故搜查别人的住宅!”红脸说:“树是他们屋外发现的,当然就是他们偷的。”大羊说:“你这是栽赃!”紧接着大羊就叫大民、大山、大土等把大堂的树抬到屋外去。红脸见状,大喝一声:“谁敢!”只见小林、小高、小兵等十几个人齐唰唰的手持竹棒立在树边,俨然旧时衙门的打手。
大羊毕竟军人出身,见多识广。他知道如果硬抢,势必发生伤人事件,不管伤了对方,还是被对方伤了,后果都不堪设想。他想先把场面搅乱再出手。他和大民耳语了几句,便继续和红脸理论着、质问着,然后双方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极力的发泄着自己的愤怒,都想在声势上压倒对方。整个大堂陷入一片声浪,陷入一片“指头枪”,场面似手马上失控。大民见时机已熟,说:“抬”,十几个人抬起一根杉木就要往外走。小林、小高、小兵见状赶紧扔掉竹棒伸手去夺,于是双方上百人便缠在一根树上,一方抢一方夺,很像蚂蚁搬家。双方叫着、喊着、歇斯底里着,东厢的过道只有一米来宽,好几个人险些要掉到下屋去,最终东山人因寡不敌众,树还是被一步一步抬到了屋外。
第一根树被抬出来了,东山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便不再把守。很快三十几根树都被抬到了屋外。
愤怒
红脸愤怒了,山东愤怒了,村头愤怒了,村尾愤怒了,整个东山愤怒了。骂娘的,骂X的,骂红脸的,骂山东的,骂村干部的,骂全体东山人的,谩骂声、叫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有村民骂着骂着就跳了起来,有村民骂着骂着就大哭起来。有村民哭诉东山人自建村以来从来没有吃过今天这样的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窝囊过,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如果此气不争咱东山人今后的脸面该往哪挂!咱东山人的威严又在哪立!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有村民发誓此气不出誓不为人,有村民发誓此气不出断子绝孙。有村民回家翻箱倒柜寻找封存多年的铁尺、铁拳,有村民开始给猎枪上火药。
200多青壮年、中老年拿着竹棒、铁拳、猎枪气势汹汹的走上凉亭,准备杀开一条血路,准备踏平汗山。红脸慌了,山东慌了。山东知道如果真杀过去,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场面,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后果,但是不杀过去又如何平息村民心头的愤怒。山东心口突突的跳着,拿不定注意。山东点上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山东回忆自己从30岁就开始当村支书,已经当了20年,经历了无数的大风大浪、大事小事,唯独没有像今天这样纠结过烦闷过。山东知道汗山人偷树当然不对,当然要处罚,但是我们没有抓到贼,不能因为树在人家屋外就说人家是贼,还有我们也无权搜查他人的住宅,再有他们抢树只是抢他自己家的树没有抢别人的树,所有这些如果打起官司来我们势必处于下风处于弱势。山东回忆我们以前只要有点音信就抓人杀人家的猪吃人家的饭罚人家的钱,是因为人家是平民百姓人家不懂法理人家势单力薄,我们仗着人多势众仗着自己是个集体所以才屡屡得逞,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碰到的是老二,是村长,是有勇有谋的人,所以才吃了败仗。
正在冥思之际,山东看到了老元。老元人称“小诸葛”,村里人碰到大事小事总要征求他的意见。老元读过几年私塾,凡事喜欢思考,喜欢分析,喜欢归纳,大事小事只要经他一分析主题便水落石出。山东说:“老元,你是我们村里的元老,更是我们村里的诸葛,今天这事你怎么看?”老元显然胸有成竹,他不慌不紧的说:“今天这事依我看如果过去那肯定是打,但是打过之后呢?打有三种结局,一种是我们打死打伤了他们,另一种是我们被他们打死打伤了,再一种是我们双方都有死伤。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们打死打伤别人要负法律责任,要坐牢要杀头,打人的人被抓了被杀了,他的家属呢,他的家属今后谁来照顾?谁来抚养?还有我们被他们打死打伤了,当然他们要负法律责任,但是死亡人员的家属呢?他们的家属谁来照顾谁来抚养?伤残人员今后的生活呢,谁来照顾?”
老元说完,没有人出声。有几个年纪大点的已经开始往回走,最后几个先前闹得最凶的看人都走光了也就默默的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回家
抢树当晚,老六回来了。原来头天晚上,老六逃到了岭头小姨家。老六知道岭头对东山、汗山来说都属外县,应该安全。岭头属成阳县,和汗山是邻村,相距不过5华里。在汗山,虽说东山、岭头、田坑是外县,但由于人缘地缘相亲相近,互相联姻非常频繁。可以说汗山每一家人在东山、岭头、田坑都有亲戚,当然东山岭头田坑每一家人在汗山也有亲戚。
回来之前,老六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他原本想白天回来,但想到白天人太多,被人看到碰到不知道说什么好,虽说在汗山人人都偷树,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心里总不是滋味。
回到家,花见面就骂,说:“你这挨千刀的,今天要不是老二,我们一家老小全完了。”老六心想老二是兄弟是大哥帮点忙不算什么。老六从花嘴里知道树已背到汗山大民家,于是心里就想着如何处理这些树。
八十年代盖房子、打家具全用木材,因此木材非常紧缺,再加上国家对木材实行管制,禁止异地贩卖运输,因此木材是紧上加紧俏上加俏。由于紧俏,在农村木材贩卖交易非常活跃。在汗山,几乎每天都有外地客商前来购买。来到大民家,老六见到了那些树。当晚大民家里正住着几名商客,他们知道老六要卖后就争着要。一番讨价还价之后,33根杉木以330元的价钱卖给了商客。老六心想这些树虽然也有老大老二的份,但想今天是我卖出去的,这钱就归我了,谁叫你们是老大老二呢,谁叫你日子过的比我好呢。
老六怀揣卖树的钱,伴着星星伴着月亮,非常惬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兴奋,他几度哼起了小曲,“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哪个软呀呼咳……”
回到家,老六乘着兴奋爬上了花的身体。一番冲刺之后,花发出了令人销魂的呻吟声,老六想迎合花,但很快就像暴胎的轮胎一样萎了。
天亮了,老六睡得正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老六惊醒了,只见田坑的村长老崇带着几名村干部进来了,老崇劈头就问:“老六,你昨晚卖的那些树是哪来的?”。老六想跑却跑不动,想说却说不出声,一阵唔唔之后老六惊醒了,原来刚才做的是一场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