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扁担

良才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2-15 10:28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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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的框架尚好,情节的编排有礼有节,对于角色的刻画饱满也细腻;但叙说上略显繁琐;来源于现实生活的题材,读着总能有共鸣。荐赏。期待再次投稿时规范使用标点符号。

杂乱不堪、拥挤混乱交织着那闹腾腾至沸鸣的繁荣,似乎是武汉人给汉正街定格的城市印象。五百年历史长街恰似太多阴暗与光鲜的融汇。

“扁担”在这一融汇里,恰如其分的以一根扁平的楠木,前后系着粗绳连缀汉正街的光与暗。

“扁担”是一种称谓,是指那些以帮客人搬运货物来换取报酬的劳动人民。在重庆叫“棒棒”,类似冯骥才笔下之挑山工,是人力、脚夫的代名词。

段师傅来汉正街做扁担已逾十年,熟悉的人都称呼一声段师傅,更多时候是喧嚣街市里惊起的呼喝,“扁担,扁担”。

却是一个火急火燎的女人新买的冰箱要搬上三楼去,商谈好价钱,段师傅蓄势发力,屈起的四肢更好挺起承平腰背,从而保持着冰箱以四十五度角的倾斜,缓慢却不受磕碰地从楼道上去……毕竟是快五十的人了,段师傅干完活已是满头大汗,揉了揉早是久劳成疾的老腰,恶狠狠地踹了几口粗气。

正休息间,“扁担,来做事。”一个看来稍许瘦弱的青年汉子招了招手,眼神中闪着精光。巧合的是,两人的外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黑色的阿迪达斯运动服。段师傅的这件还是他踌躇好久,才在地摊上新买不久的山寨版,无论是款式材质,两件都相差不几。

这样的“撞衫”,也不知是山寨的强大,还是所谓名牌的“不过如此”。

瘦青年简短的告诉他是搬几个箱子上六楼,还豪爽的直接开出二十块钱的酬劳。商量妥当,两人穿过好几个陈旧的街道,七弯八绕,只觉小巷愈窄,光线愈暗,阴暗潮湿混合着难闻的气味。

青石台阶磨得照得见人影,也抹平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就是这里了,帮我把这几个箱子搬上六楼”,瘦青年在一幢破旧的六层楼房前停了下来,楼房年岁不小,躲在一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式建筑中,很是隐蔽。

旁边还有几个与他同伴的青年,似乎是照看着纸箱子,显得警觉的紧。段师傅心道,现在年轻人也太娇惯,这么些壮劳力,就几个小箱子还要花钱雇人搬。

只是一起身,段师傅便感到前后两个箱子的沉重,好在专业所致,他调整了重心,颤巍巍的挑着担子上了楼。心中也释然些,重活累活才干的起劲哩。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青筋突起,沉重的担子早已压弯了他的腰,磨平了肩膀的棱角,却也让扁担承在肩膀上更为沉稳。肩头的扁担压的弯曲成抛物线状,咯吱咯吱地作响。

而楼下的几个青年看着忙碌的段师傅,却是丝丝嘲笑,他们甚至看不惯他们的同伴跟在段师傅后面上上下下。一个老实巴交的扁担还能翻出什么花来,至于像防贼似的盯着么,真不嫌累啊。好逸恶劳者总是以嘲笑勤劳者而志得意满。

“这次的货不少,要是全吐出去,咱们就发了。”

“放心,这个位置乱得狠,这些人都贪得厉害,咱们的货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哈哈。”几人得意地嘿嘿笑起来。

顿了一会,又一人道:“不过货没出去前,我们一定小心小心再小心,别出什么岔子。”

其余几人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快到中午,天气热了起来,几个箱子实在不轻,段师傅汗流浃背,索性将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放在箱子上。不消一会,几个箱子陆续搬了上去

瘦小青年一直紧跟着段师傅后面上下楼,可是上下两次便气喘吁吁,有些跟不上了。

不过是几个箱子罢了,还寸步不离的跟着,现在的年轻人心眼太小了,段师傅一边感叹,一边快步下楼搬最后几个箱子。

瘦青年累的不行,好不容易上了楼,一屁股坐在箱子上,脱下外套,狠狠喘着气。心道这扁担还算规矩,最后一点我就在这休息好了。

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外套和段师傅的外套放在了一起。

终于段师傅搬上最后的箱子,喜滋滋的接过酬劳,同时顺手拿起刚放在箱子上的外套。尽管衣裤都拧得出汗来,哗哗的,象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著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

瘦青年目送着段师傅离去,依旧是上气不接下气。

夏末初秋是汉正街生意的淡季,揽不到什么活的段师傅悻悻地决定先吃午饭,生意不好也就吃碗热干面完事。不过生意好的时候他也只是吃碗盒饭,喝瓶啤酒。

“来碗热干面。”他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这家他常光顾的面馆不大,胜在实惠量足。

总感觉上衣口袋鼓鼓嚷嚷的,可应该什么也没有啊。他掏了掏,一沓火红至触目惊心的人民币出现在手里,全是一百的,平白无故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瞠目结舌、手足无措、失魂落魄.……这些单调的形容词只能无力修饰其苍白——他惊呆了!

“老段,老段……”他回过神来,“你的面好了,想么事带啊(想什么在)”,面摊老板不耐烦地嘟嘟嚷嚷。

他飞也似的吃完面,仓皇地离开。

做贼心虚!笑话,我没偷没抢,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多钱也不是我的错,说不定是菩萨显了灵威,他安慰着自己,胆子大了些。捡钱的欣喜亦压过了恐惧。

菩萨给的钱,不用白不用,对,钱是王八蛋,用了再去赚。他一遍遍的鼓劲,不知不觉来到天天光顾的副食店,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抽出其中一张一百元,去买平时舍不得抽的“黄鹤楼”。

副食店老板姓黄,黄陂人,一向精明被人称“奸黄陂”。正在门口和人斗地主,虽说奇怪平时连十块钱“红金龙”都舍不得抽的老段,怎么今天拿得出崭新的一百块去买十七块的“黄鹤楼”。

但是心底对段师傅老实憨厚的诚信标签,以及牌瘾的诱惑,他来不及多想,甚至没有检查百元大钞的真伪。

整整一个下午,在一个里弄的巷口,他坐在陪伴自己多年的扁担上。在武汉,许许多多这样的小巷称为“里弄”,老汉口的“里弄文化”与沧桑较之北京的“胡同文化”,上海“新天地”的繁华亦不遑多让。

这条里弄叫做“自然里”,又曰自尔,任运天然。

旁边是一根粗铁链拴住的“拖车”——他最重要的财产,一辆铁制的手推车。

一根扁担,一辆板车,便是他工作资产的全部,在他人眼里不值一文的可笑。但是“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报酬,像身经百战的武士的一颗徽章”,段师傅的生活自然没有《骆驼祥子》里祥子那样困苦,但此时他的心境可能与祥子卖掉骆驼后的惴惴不安有异曲同工。

手里香烟氲出一滩光圈。

静静思考,在外套的翻来覆去中,结果是显而易见,这笔钱是瘦青年的,他拿错了衣服,而那件衣服里刚好装着三千元钱。

这笔钱被他视作洪水猛兽,只是数了一遍,便不敢再触及了。

事实上他在用那一百元买烟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刚发现钱只是忐忑和惊喜,根本没有思考钱的来历,只是冷静下来,他便似沉入无尽黑暗的浮荡。

他怀揣的更紧了。

即使氤氲更贵的香烟雾霭,一样消除不了心中的惶恐,他鼓起劲来又数了一遍,二十九张,还有用去的一张。

他想起那几个小青年,他们现在会不会发现少了三千块张皇失措,会不会发现可能是那个扁担偷去的,而以最恶毒的语言狠狠咒骂自己。

心魔入蕴,意障难除。

“嘀嘀嘀……”

一阵莫名得异动拉回了他的思绪,是手机铃声。

“爸爸,你现在忙吗?”电话那头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现在在上大学。

“额,不忙,不忙,有什么事吗?”

“我就知道天快黑了,你现在应该没有生意了……”

提起小儿子,段师傅满是骄傲和欣喜,老段膝下两儿两女,受制于家庭环境,他的其他儿女文化水平都不甚高,唯独小儿子自小聪明乖巧,又有哥哥姐姐的帮助,终于如愿考上大学,让老段家扬眉吐气一回。

小儿子告诉他大学的学习以自主学习为主,电脑是很重要的学习工具,他知道家里困难,只想要一个普通三千块钱电脑。

老段面色有些凝重,手里的三千块钱攥的更紧了,不觉哽咽道,“嗯,儿子,你别担心,爸爸手里有钱,明天放假到我这里来,爸爸给你买。”

电话打完,才发现小儿子提醒的不差,夜幕已早早降临,他甚至连晚饭都忘了吃。

夜色渐冷,仿佛整个天地,都是这般冷淡而无情。

他自己也不明白,别人捡了钱都是兴高采烈,他倒好,弄的自己担惊受怕,坐寝难安。

睡觉好了,以前有些小灾小病的,也是喝点小酒,蒙头大睡一觉就好了,醉生而梦死。可梦里是虚幻的,梦外是无奈的。

来到出租屋,不过三十平米的小屋里,阴暗潮湿,有一股浓重的酸味和霉味,满满当当拼接着上下铺、大通铺有好几十个床位。这里上下铺一晚三元,通铺则只要两元,这两年老段顿感身体不如从前,才从通铺搬到了下铺。

而所谓的床位,也不过是几床破旧泛黄的棉絮、被褥罢了。龌龊、肮脏、污浊、褴褛……那些自诩高贵的人拿来正可以彰显其中了,呵呵,真是苍白的恰当。

不知是饥饿还是害怕,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全然没有注意室友的高谈阔论,进进出出。

在琳琅满目的电子产品市场里,他穿着最整齐的新衣服,陪着兴高采烈的小儿子,导购小姐热情为他介绍各种电脑,当周围人知道他的孩子是大学生时,那种羡慕与钦佩的眼光,看的他甚为眩目酥麻。

可是突然那群小青年冲了出来,他们一下将自己扑住,高喝着,还我钱来,还我钱来。

剧烈的恐惧,猝然袭上心头,他嚯地惊醒,全身冷汗,微微颤抖,大口大口地粗气惊醒了邻铺的老乡。

“你没事吧,老段,是不是病了啊?”

“哦,没事,没事,做了个噩梦。”他强作镇定,“睡觉,睡觉。”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天亮了,老段如蒙大赦般起床。

那盒黄鹤楼只剩最后一根,他几乎是颤栗地点燃,吮吸美味般的享受着最后的光辉。

好在他的处境要好于卖火柴的小女孩。

好在他的选择并不同于《最后的晚餐》的犹大。

这些年,他扛过百斤大包,挑起冰箱、电视上八层高楼,拖车运货一日有时加起来至千斤。

他从未觉得苦累,他曾因搬运不慎割伤流过血,他每每腰背肩扛而满身大汗,只为聊以生计的微薄酬资。

血+汗=钱,语文的造字原来闪着数学等式的光辉。

他猛地一吸,可最后一根也早已燃尽,香烟的刺激与虚幻让他想起了往事。

那时小儿子跟着他来到武汉,在武汉读小学。老师要求每次测验的卷子要给家长签字,好让家长了解孩子的学习状况,本来无可厚非。

可是段扁担大字不识几个,也就知道自己的扁担倒下来是个“一”。他哪里像其他家长一样可以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学习是你自己的事。”这便是段扁担的态度。

于是每次家长签字都是儿子自己“代劳”。可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笔迹很稚嫩,没几次班主任便发现了。班主任刘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原本对平时沉默安静,穿着简朴又不太合群的他就不太喜欢,于是当着全班的面吼他,“段小凡,你这是哪里找的个扁担爸爸给你签的字。”

全班哄堂大笑,即使是小孩子,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你要好好学习,要不然长大了就要去当扁担。扁担一下子拖入了反面教材的行列。

平时那几个爱调皮捣蛋的马上起哄道,“老师,他爸爸就是个扁担。”

刘老师有些震动,心知自己的话重了,这会伤到段小凡幼小的心灵,不觉嘴唇动了动。

“没错,我爸爸是扁担,我没觉得扁担有什么丢脸,我爸爸赚的每分钱都是靠自己的辛勤劳动,他就用一根扁担养活了我们一家人,也造福社会,他是我最敬佩的人。”

他的表情显出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与坚毅,他面色通红,语气却是如此的倔强,而哽咽。

全班一下子鸦雀无声,刘老师深吸了口气,“段小凡,老师刚刚说的不对,我向你道歉,你说的很好,你的爸爸是一个好爸爸。”

从此,刘老师特别喜欢小凡,在学习生活上都给予他帮助,小凡也不失所望,成绩愈来愈好。

他代表学校去参加楚才杯作文竞赛,写的是“爸爸的扁担”,获得了一等奖!他以爸爸的扁担为线索,描写爸爸如何作为一个扁担肩负起自己对家庭、对社会的责任。

“我都看到了他消瘦的、汗涔涔的额头下是喜悦、光亮的眼神。这根小巧的扁担,它承载的是厚重的、无尽的期望,是中国式父亲的重托与责任。爸爸的扁担告诫着我们这些儿女:人的一生,必须尽力扛起家庭,社会和教育子女的责任!”

每每读到这里,他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得上翘,他从没想过自己做个扁担还有这么多道道,也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伟大。他只是像自己儿子说的那样既不偷,也不抢,用自己的辛勤劳动,来换取属于自己的血汗钱,来肩负属于自己的责任。

烟蒂随风而去,心里已是笃定。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没有沾染过血汗,钱还能叫钱吗?那是假币!

不过,他也没忘了给小凡买电脑,他拿出这两个月赚来的零钱,在银行更换了三千块都是百元面值的整钱。

他没来由的感慨起银行兑换业务着实是好,穷人可怜尊严的遮羞布。

自从小凡交学费时,因全是零钱受到的鄙夷,他便热衷于这样的遮羞。

清晨,副食店老板老黄有些萎靡地打开了店门,啐了一口道:“真他妈的晦气。”

难怪黄老板发这么大火,他这个副食店本小利薄,可是昨天却收到了一张一百元的假钞,都怪自己当时忙着打牌,回去还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

懊恼之际,两个一身名牌,衣着光鲜的小青年走进店里,一胖一瘦,黄老板似乎有些预感,这是大主顾。

果不其然,“老板,给我来两条‘软1916’”。

“还有两瓶二十年白云边。”另一个补充道。

黄老板有些愣神,这可是笔大买卖

“一共多少钱,我们赶着送人”,两个小青年不给黄老板思考的喘息,急不可耐地问道。

“额,我帮你算算”,黄老板克制心头的狂喜,拿起计算器一阵噼里啪啦。

“三千零五十块,算你三千好啦”,他很是谄媚说道。

“好”,两个小青年着实豪爽,哗地数出三十张递了过去,“你家看哈钱,数哈子。(您看下钱,数一下)”

耳闻此时觉得倍感亲切的武汉话,他的戒备感早已降至冰点,他象征性地将钱放到验钞机里,没有问题,而且刚好三十张。

“没有错,我给你们进去拿货,你们稍等一下。”他急匆匆地钻进店铺后面的仓库,一向精强的他全然没发现,他把刚刚收到的三千块钱留在了验钞机上。

“好苕的伙介(好傻的家伙)”,胖些的青年迅速将验钞机上的一沓钞票来了个掉包,换上另外一叠。

“那还不好,省了我们一些事。”瘦些的同伴狡黠的笑了笑。

恰在这时,小店里走进了一个扁担,他径直走向柜台,看样子是要买柜台里的烟,却不是正是扁担老段么。

老段望向两青年,悚然而惊,这不就是那几个昨天雇他,却丢了钱的小家伙么,他正准还钱给他们呢。忙对那个瘦青年道:“哎呀,我正找你们呢,我把你的衣服拿错了,衣服里有三千块钱,我正要还给你。”

喜滋滋出来的黄老板,看到老段,脸色大变,顿时发作。

“好你个老段,你还敢来”,黄老板怒目圆瞪“真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段扁担,你还会用假币。”

老段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什么假币啊。”

两个青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暗呼不妙,生怕夜长梦多,急忙道:“老板,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扯,把东西给我,我还有事。”

黄老板连连称是,脸色一下就多云转晴了。

两青年接过货物,面沉如水,不理会老段,直说认错了人,便要往外走。

老段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他很肯定这两个小伙子是昨天雇他搬箱子的不错,如果留下这三千块的烫手山芋,他必是寝食难安。

他拦住两个人,几乎是硬塞地将钱和衣服递给他们,“这三千块真是你们的,你们干嘛不要。”

反复听到三千块这个敏感的字眼,黄老板恢复了他的精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重新检验了这三千块钱。

“假币,假币——”刺耳的报警声,竟成了小店内的时间静止器。

几人的动静不小,惊动了周围不少人,片刻围观者已站满店门,中国人爱热闹的天性,鲁迅先生的话还真是“历历在目”。

胖青年有些慌张,瘦青年一怔,又突喝道:“好啊,你这个臭扁担,怪不得对我们胡搅蛮缠,原来是想栽赃。”

段师傅本来言语就短,一系列变故,加之这一吼,他只觉脑子发怵,唯唯诺诺道:“你瞎说什么。”

瘦青年见状,更是自信地朗声说:“老板,我们两个刚刚买东西给钱,是黄陂到孝感,县过县(现过现)的,你也验过是真币不假,是不是?”

“没错,是真的。”黄老板点头称是。

“然后老板去后面拿货,这个扁担假装买东西,趁我们都不注意,将这三千块真钱换成假钱,是不是啊。”

“胡说,你……”段师傅气的脸都绿了。

“等下,我还没说完。你刚刚换钱得手,还未来得及逃脱,结果黄老板这时出来,叫住了你,因为你有用假币的前科。”

黄老板也道:“没错,你昨天在我这里用假一百买了一包“黄鹤楼”,这里好多人昨天都是知道的。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陈师傅只觉百口莫辩。

瘦青年志得意满的冷笑,“于是你就想把假币给我们,你想一般人见有钱上门,定是收受不及的,然后你就可以说是我们用假币换的,你好算计呀。”嘴角一撇,又道:“不信我把你刚给我的钱去验一下,绝对是假币没错。”

他太清楚了,那三千块钱假币就是他放在衣服里的样品。他们这个假币集团品种多样、业务广泛,昨天他们运到一批假硬币,让段师傅去搬运,却不想段师傅阴差阳错拿混了两个人的衣服。

“假币,假币……”又是这刺耳地报警声。

“哼,你冒算到撒(你没想到吧),我们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瘦青年转向人群,“拐子兄弟(哥哥弟弟)们,大家做个见证,我们把这个骗子送到公安局去。”

“好,好,这种用假钱的骗子最不要脸了。”

“对,对,要让进去坐个十年八年。”

一口地道武汉话的城里人,一口乡里乡气的农村人;一身闪亮名牌的年轻人,一身破烂邋遢的扁担;一段滔滔不绝的合理分析,一阵做贼心虚的无言以对。似乎都成了围观人士做“包青天”式判断的依据。

此时的老段面色通红,绷紧了全身肌肉,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些朝夕相处的老乡,帮助服务过的老板,认识了解的老哥们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

或者说这条充满市侩利醺的街道本来就只有这样冷漠的温度。

他还在无力地解释争辩他昨天是如何拿错衣服,发现了那些钱,这些假币他不知道真伪,这两个小青年是在冤枉他。

“你这是什么?”不愧狡诈精明的黄老板,像黄鼠狼搬发现老段裤子口袋的鼓起,他几是火石之间掏出老段口袋里的东西。

居然是用报纸包着的一叠红色的人民币,这样的厚度老黄一眼断定与假币的三千块钱厚度相差无几,这必定是段扁担换走的三千块钱。

“你把钱还给我,这是给我儿子买电脑的钱。”段师傅反应过来。

“人赃俱获,这肯定就是我验钞机上的真钱。“老黄表现出与他体形不相匹配的机敏,快步往后一退,“你把这钱给我,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我就放你一马,不送你去警察局了。”

他咬着嘴唇,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狂啸……

是谁的心这般跳动,在久已冰凉的心间激烈跳动,那沉默许久,在无数深夜悄悄徘徊的淡淡压抑、白眼、苦痛,此刻却突然如火焰一般的炽热,在胸膛上燃烧!

他高喝一声,抽出背后的扁担,只见扁担如影轰然落下,正打在黄老板的手上,吃痛不过的他,将手里的钱散落于地,发出杀猪般的叫喊。

而老段身形不缓,飞身拾起掉落在地的血汗钱。死死攥在怀里。

“抢劫啦,打人啦。”黄老板含着几分哭腔,竭尽全力的呼喊。

周围的人瞬时向前进逼,老段瞄了一眼,冷冷一笑横起扁担在身前凌空一扫,喝退众人。人群纷纷退避。

使英雄到此,义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他哈哈大笑,“你们都给我滚开,我老段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像它。”

“啪”,扁担应声而断,那扁担跟着他已有十年之久,挑过的重物何止万斤,没有几百斤的力气怎么能一下用膝盖顶断。

全场鸦雀无声,如死般的寂静。

人群散去,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直到几天后警察破获了一个假币诈骗团伙,赫然就有那一胖一瘦青年。

“那天他们陷害段扁担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两个家伙不是好东西。”

“是啊,我早就知道,钱不可能是段扁担换的,他那么老实的一个人。”

人群里议论纷纷,一个个事后诸葛亮作派。

而段扁担自那以后便没了踪影,只说有个段扁担,他折断了扁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