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苏七和安暖是没有血缘的姐妹,因为安暖的失误导致了母亲的去世,从此安暖成为家里最不能被容忍的眼中钉。遇见林小北,这是一场温暖的救赎,可是苏七还是出现了,所以故事就这样变得悲伤了。疼痛的青春,有着宿命般的不可逃脱。问好作者,无尽祝福!
我站在十六楼,从窗户里看这座城市的影子。
后面传来苏七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她一定穿着白色的棉布裙,手里抱着一只名叫苏小七的猫。
苏七是爱猫如命的女子,我常见她坐在古木椅上,抚着它黑色的毛发,温柔的唤,苏小七,苏小七。我想苏七前世一定是一只妩媚多情,惹人怜爱的猫,今生的她延续了前世的美貌与婀娜,一双眼睛便足以让人为她乱了心神。
只是苏七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们,每每遇到追求者,苏七都是像个孩子一样躲在我身后,低着头,紧咬着嘴唇,用我刚好能感觉到的力度拉着我的衣袖。我心里的疼爱便如煮沸的开水一般毫无征兆的翻涌而出。干脆利落的从口里吐出一个字,滚。任是谁都该感觉得到我眼神里的冷漠,于是都撇撇嘴,识趣的走开。
苏七走到离我身边一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她不敢也不愿意再往前走,苏七有严重的恐高症,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靠近窗户。
安暖,你真的不适合生活在这儿,你的不食烟火与这座城市的喧嚣格格不入,你的眼睛里,总是盛满那种名叫悲伤得东西,可是,又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悲伤,安暖,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悲伤什么?
我转过身,走近苏七身边,看着苏七细腻的如同陶瓷娃娃一样的脸,淡淡的笑。这笑容,在苏七眼里,单纯而又落拓。苏七小心翼翼的放下怀里抱着的猫,抚平我皱着的眉心,双手绕着我的肩,留一个安静地拥抱。苏七的身材比一般女孩还要瘦小,尖锐的骨头嗝得我生疼。
我又想起很多年前,曾取笑苏七是个肥嘟嘟的女孩,她便死死的勒着我的脖子,我抱着她,像是抱了一团棉花,舒服且亲切。
那是什么时候呢?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只知道,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是离现在很远很远的单纯美好的以前,想起来还是会笑着流泪的以前。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忘记总比记得要好。我捏着脖子上的项链,闭上眼感受项链上刻的那个北字,想念某个人温柔的脸。
苏七,有些悲伤,是不能对你言说的。比如这座城市的罪恶,比如这间房里那扇从未开启的门,再比如,林小北。
苏七,那些曾经,既然你有幸忘记,那就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至于那些苦痛,一个人记着,一个人赎罪,便足够了。
【一】
2003年,五月,立夏。含笑花开满校园的季节。安暖闻着含笑花香甜的味道,嘴角溢开倾城的笑。安暖是爱极了含笑花的,当然,她也爱极了那个像含笑花一样温润的男子。
安暖爱的男子,叫做林小北。
林小北读高三,安暖还在读高一。林小北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长相一般,身高一般,学习一般,家境一般,性格一般,唯一不一般的,恐怕就是他能在琴键上弹出美妙的音符和招牌式微笑了。
安暖第一次遇见林小北,是在刚入学那天,那时正是含笑花开的季节。那天的风似乎格外柔软,把安暖垂肩的发轻轻吹起,露出精致的轮廓。有发丝粘在嘴角,安暖也没有来得及用手拨开。
前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子,手轻抚着那些白色的花朵,眼睛里尽是温柔。他转头看向她,嘴角浮现友好的笑容。她闻见一阵含笑花的的清香,于是那年,她疯狂迷恋那抹白色,却分不清是那花,还是那人。
第二次遇见他,是在学校的晚会上,她看见一身素白衬衣的他,在台上入迷的弹奏静谧的钢琴曲。有人上台给他送花,是艳丽的玫瑰,她不满的嘟嚷,这么俗气的花,怎么会配得上他?她悄悄溜出会场,跑去学校外面的花店买花,平日里都会剩余的含笑,今日却像故意扰她一样,几家花店跑遍竟然一束也没有。
看着手腕上的表,7点45分,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九点晚会就该结束了。她望着前路,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小步跑了起来。前方闪亮的灯光,带引着她穿过一个一个黑暗的拐角。都说上天不会辜负有心的人,似乎是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她终于到达。望着一朵朵盛开的含笑,她也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安暖手里握着幸福的花,向着幸福的方向奔跑而去。
街上机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只是那一瞬间,一辆摩托车驶过的时候,安暖停下步子,回来望了车上那个背影好久。车上的少女穿着张扬的红色短裙,带着大大的黑色墨镜,遮住半张脸。可是即使这样,安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因为有些人,是刻在脑子里的,活在心里的。
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安暖才倔强的转过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这是第几次,她们背道而驰呢?还要多久,她们才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肩并肩手牵手,把彼此的脚印和回忆刻进这座城市的石子路呢?
回到晚会场地,已经八点半了,她没有再回场地,而是去了表演后台,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还在的,一定会遇到的。是在后台的窗户边,她找到他。那时候的林小北,双手插进口袋里,眼睛平静的望着漆黑的夜空,孤单落拓到极致。看见他的那刻,她的大脑便开始停止思考,只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他的身边。他回头,一如既往,仍是招牌式微笑。
她举起手中的含笑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接过花束,红色的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如初遇恋人时的娇羞。
“送给我的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含笑?”
他歪着头,语气里掩不住兴奋。
她却不知该怎么回应,毕竟是第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只好点点头,不停地揉搓校服的衣角。
那晚紧张的情绪是怎样消除的,她不记得。两个人聊了什么,她不记得。她只记得,他倾心的笑容,还有她被风轻轻扬起的裙摆。
【二】
晚会结束,她拿着那张写有他联系方式的纸条,踩着脚踏车,一路哼着欢快的歌回到家中。开灯,打扫,做饭,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和地板上拉长的影子。
这样的日子,安暖早已经习惯。她坐在床沿,小心翼翼的从包里掏出那张纸条,看着那一串数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暖,她认真的把纸条夹进日记本,于是,他像她的心事一样,长长久久的住进心里,再也丢舍不开。
夏日微凉的风把摆在桌上的照片吹落,那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妈妈,帅气的爸爸,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女孩。一个安静甜美,一个肥嘟圆润。安暖捡起飘落的照片,白皙的手抚过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眼睛又不自觉红了。她在嘴里喃喃说着,妈妈,妈妈,我想你了。躺在床上,那时的记忆又开始翻腾而出。
那年的安暖,还只有十二岁,拥有人人都羡慕的幸福家庭。一个下大雨的夜晚,安暖因为贪玩,跑到马路中间,拐角处的大货车直直冲她撞过来,母亲为了救她,奋力把她推向路边,自己却被货车撞飞了几米远。雨水里不断开出殷红色的花。
小小年纪的安暖是吓坏了的,她看着爸爸着急的拨急救电话,她跟着人群在手术室外等,身躯小小的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止不住的发抖。医生宣布手术无效死亡时,她的脸上挨了姐姐狠狠地一巴掌,然后是一句响彻耳际的我恨你,还有绝望的哭声。
安暖没有敢掀开那块白布,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那里面的人一定不是妈妈,只要她做个乖小孩,妈妈就会回来,妈妈跟她有约定,会永远永远陪着她的,所以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抱着这样的梦,安暖努力做乖小孩,她还在等妈妈回来,也许哪一天,她打开房门,就会看见妈妈的脸。
可惜,沉沦在梦里的人,只有她一个。
那以后,爸爸每天借酒浇愁,姐姐则离家出走。她是带着对安暖的恨离开的,她说,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对你的恨回来。
每晚安暖都是伴随着想念和挥之不去的梦噩,沉沉的睡去。她会在梦里,轻轻呓语一个名字,苏七。
睡梦中,安暖听见开门的声音,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摔倒在地,随之还有酒瓶的跌落。安暖忽然就掉下泪来。泪落在枕头上,隐匿不见。一个人,不能在人前哭,便只能在梦里,给自己一个哭的理由。
阳光照在房间里,落在她微微泛黄的直发上。打开房门,扑鼻而来一阵浓重的酒味。她放下书包,拿过沙发上的盖被,盖在他身上。也许是动作太大,或者是他睡的太浅,被子只盖了一半,他便醒了。有那么一个片刻,他的眼神是温暖的,他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温柔的为他盖上被子。
安暖淡淡的笑浮上脸颊,这是母亲去世以后,第一次,他没有凶狠的推开她。甚至,她错觉看到了他眼里的温暖。
只是几秒后,残留的酒精彻底消失,他拿掉身上的被子,气急败坏的指着她。
“谁让你管我?我告诉你离我远一点你听不懂吗?滚!”
安暖退让到墙角,嘴里弱弱的叫着爸爸,爸爸。她的声音极小,他却还是听到了。
“别叫我爸爸,你不是我的女儿。如果不是你,馨莲就不会死。都是你,都是你害了她!当初我就说了,你是个祸害,会带来灾难,她偏不信偏不信。”
安暖知道,是因为她,才会害妈妈失去了性命,她接受所有人的仇恨和责骂,不管别人说什么话,她都不会让眼泪掉下来。可是,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爸爸,他一句话,就可以让她的防线崩溃。
安暖抓着书包,不断地跑着,如果这样跑着,就能跑回从前,让一切从新来过多好。可是现实生活中,永远都没有如果这个词。安暖蹲在墙角,像个受伤而惊慌失措的孩子。
事实上,她的确只是个孩子,她还只有15岁而已。
【三】
上苍对待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它夺走了你身边一个爱你的人,他也一定会补偿你,让你身边有另外一个愿意疼爱你保护你的天使。林小北就是那个上天派来的天使。
没有很早,没有很晚,林小北只是在刚刚好的时间出现,刚刚好在拐角的路口停下脚踏车,刚刚好看见了蹲在墙角的安暖,刚刚好撞见了她最狼狈的模样。
林小北从来不知道,原来不管一个人表现得怎样坚强,都有她不为人知的脆弱。他在校园里所遇见的、所认识的安暖,是安静甜美,带着一股生在血液里的倔强。现在的她,是让人心疼到骨子里的柔弱。
林小北把脚踏车停靠在路边,眼里印出她抽泣的身影。由起初平稳的步子,到逐渐加快,最后跑向她,离她越进,他的心,便更加疼起来。从未谈过恋爱的林小北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喜欢。
人与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安暖微微抬起头,看着停在她面前泛白的帆布鞋,她知道,是他。因为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像他一样,把白色穿得那样好看。她站起身,想要擦干脸上的泪,不愿意让他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眼泪却来得更加汹涌。
“风...风太大了,沙子不小心飞进眼睛里了。”
他懂她在害怕什么,她不愿意说,他便不去追问。于是他站在六月夏季的墙角,向她描绘一场温柔。
“恩,是啊,今天风很大。我带你去喝奶茶吧,那里的奶茶可是一级棒哦。”
她笑着点点头,这样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却是唯一能治疗好她的良药。
安暖坐在他的脚踏车后,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林小北,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多好,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
脚踏车正要穿过狭窄的小道,迎面却有人开着摩托车过来。只好等摩托车开过以后才走。如果没有经过这条小道,也许后来的事情都会不一样。安暖呆呆的看着那辆摩托车,还有那个每次遇见都穿着红色衣服的少女。
摩托车停在安暖面前几秒钟,她和她对视着,眼神依旧冷漠如冰。开走的摩托车又绕了回来,叫了声七姐,她把视线转移开,望了一眼林小北,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和一地的尘土。
安暖坐在脚踏车后座,不再说话。她想,苏七,你终于要回来了。就像三年前说的那样,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对你的恨回来。
三年里,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她们可能走进过同一个饭店,可能走过同样的路,可能在相同的屋檐下躲过雨,她们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自娱自乐,或自悲自怜,现在,她们终归是要被编排在同一个世界里。
【四】
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林小北也不觉得烦,而是心平气和地背着《岳阳楼记》。老师慢步走进了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色棉布裙的少女。
“大家都安静一下,这是新来的同学,能进到我们音乐特长班的人,那说明音乐天赋还是不错的,你们多照顾一下新同学。来,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她抬着头,只简单的说了句,我叫苏七,便不再多言。
“那么,你坐那里吧,坐在林小北旁边,他是班长,成绩也很优秀,有什么问题你就请教他吧。”
苏七抬头望了林小北一眼,微笑着点点头,朝他的座位走去。只是那一眼,让林小北觉得,这目光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苏七和林小北相处很好,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林小北隐隐觉得,苏七和安暖很像,有的时候,他会在她身上,恍惚看到安暖的影子。她们一样,有着相似的倔强。
林小北和安暖依旧保持联系,只是安暖还不知道,他的身边已经多了另外一个人。
也许天意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兜兜转转几圈,有些人,总是要回到原点的。安暖没有想过她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安暖看着台上柔声唱歌的苏七,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她。
她留着乖巧的短发,她的身上没有丝毫尖锐的棱角,她褪去了那身妖娆的红色,她像小时候一样,穿着白色的棉布裙,美好的不可一世。
林小北带着安暖来到后台,带她来到她的身边。安暖看着她,眼圈有些泛红。
“你好,我叫苏七,和林小北一个班的。”
是苏七先开口说了话,随后友好的握着她的手。可是安暖明显感觉到了苏七手心里传来的力度,带着越发成长的憎恨。安暖尴尬的笑笑,现在的她,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站在她身边。
苏七是没有告诉林小北,她和安暖的关系的,在林小北面前,她们是初相识的朋友。安暖会默默对她好,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补偿,只是苏七从来不接受。
苏七,安暖,林小北,三个人的世界永远不会对等。
【五】
十一黄金周,三个人一起去海边,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海水溅在身上,安暖又想起童年时,她们也是这样快乐的打水战,欢笑声穿过一片片云层。这个时候苏七脸上的笑容,也是真的吧,不然,她怎么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光亮,怎么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林小北的身影。
“哎,七七,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会有伤?”
林小北握着苏七的手,皱着眉头看着她手上明显的几条伤痕。苏七抽回手,没有解释,别过脸望着深蓝色的海,目光深沉。安暖把林小北支开,轻轻握了握苏七的手,有些冰凉。抚过她手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的心也一点一点跟着疼起来。
“怎么?看着这些伤口,你心疼吗?这些伤,不都是你让我承受的吗?你想知道我手上的伤时怎么弄的吗?好,我告诉你。十四岁那年我离家出走,无处可去,是一群黑社会的人救了我,我跟着他们一起生活,起初也会被欺负,后来我跟了龙哥,是他一直保护我。我在大街上,不止一次遇到过你,我在找机会、找借口让自己回来,我说过,我会带着对你的恨回来的,你忘了吗?呵...龙哥说如果我能受得住弟兄们的鞭子,就放我回来。我受了。可是总有一天,我会把我所受的痛全部还给你。是你害我失去母亲,害我没有家,是你夺去了我所有的幸福。”
“姐,姐,我知道,是我害了妈妈,可是我也难过啊,这些年,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恨自己啊。”
安暖的泪又落了下来,她只是真的好难过,有可能的话,她宁愿那晚死去的人是自己。苏七的脸上也挂着泪,却突然笑出了声。
“安暖,我想你错了,是你害了我的妈妈。你根本就不是我们苏家的人,你根本就不姓苏!你知道为什么妈妈对你那么好吗?因为你是捡来的,你是被抛弃的孩子。我才是妈妈唯一的女儿。你捡来的时候,还是个婴儿,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记忆。妈妈说,永远都不要告诉你你的身世,她怕你接受不了。她把你养大,她送你上学,她给你世界上最好的爱,可是你又是怎么报答她的?你把她害死了。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活得这么痛苦!我发誓,我会回来报复你的,你听着,现在你所拥有的东西,我都会抢走。我要让你尝尝,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滋味!”
时间好像就在那一瞬间冰冻,她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再运转。难怪,每一次爸爸都说,她不是他的女儿,她是个祸害,原来,那不是气话,她真的,不是他们的女儿。
苏七从她身边走过,带过一阵凉凉的海风。林小北看着安暖蹲在海水里,长长的裙摆被海水浸湿。和苏七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知道,现在的安暖,需要他。他也终于明白,他对安暖,是喜欢,是真正的喜欢,想要给她幸福,想要看着她笑,想要分担她的喜怒哀乐。
像第一次撞见最狼狈的她一样,他依旧穿着白色的帆布鞋,站在她的面前。他厚厚的手掌拍着她的背,像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小北,小北,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安暖,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的身边,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真的吗?一直就是永远吗?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是,我会,我会永远陪着你!相信我!”
“我信你,那,我们拉钩钩。”
安暖破涕为笑,只要林小北在她身边,她就觉得,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雨停以后就会天晴的。
阳光下,两根小拇指交叉在一起,那是那一年夏季,最单纯最美好的约定。苏七也是见证了这一幕的,她的左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右手紧握成拳,用力砸在坚硬的石头上,手掌擦破了皮,也丝毫不觉得疼。
【六】
灯红酒绿,苏七穿着红色短裙,在酒吧里肆意放纵。苏七说,一个人烦恼的时候,只有在酒精和闪光灯的麻醉下,才能忘了所有。她在人群中尽情舞动身姿,像一只柔软的猫。
不断有人来邀她跳舞,她都尽情的附和。她对他们妩媚的笑。正跳的起劲,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她转头,看见林小北愤怒的脸。
“哟,林小北,你要不要也和我跳一支舞啊?我在这儿可受欢迎了,还有好多人排着队等着和我跳呢。怎么样,跳不跳啊?”
她若无其事的对他笑,因为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笑着面对你的对手,你才会真正的赢,才能做到真正的报复。林小北是真的被激怒了,手上的青筋突兀的显现。他不愿意相信,平日里温柔乖巧的苏七,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他不顾她的捶打和叫喊,拉着她的手,跑出了酒吧。
人潮汹涌的大街,她随着他,努力奔跑。林小北,如果,如果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牵着手跑下去多好,可惜,你想牵的那双手,却不是我的。他在小巷的拐角处停下,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苏七,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和安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今天在海边她会哭的那么伤心?还有,乖巧,叛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我看不懂你,越来越看不懂。”
“看来,安暖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咯?既然如此,那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多一个人知道,不过多一分悲伤而已。”
“安暖?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吧,我不想看着安暖一个人痛苦,就算不能解决,至少,我想知道她痛苦的原因。”
“你真的想知道?你就那么喜欢她吗?你嘴里说的心里想的都是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呢?在你的心里,我又算什么呢?对你来说,我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苏七,你是很好的朋友,是可以互相交换心事的朋友,是一辈子的朋友。”
“朋友?我不稀罕。我喜欢你,我要的不是朋友这样的关系。我要你爱我,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七七,你听我说,感情这回事,是勉强不来的。我喜欢安暖,喜欢就是喜欢了,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只要她不离开我,我是不会离开她的。她太脆弱,太需要人保护了。你是好女孩,以后会有人爱你,会有人给你幸福的,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这世上会有人给我幸福,只是不是你。可是我想要的幸福,只有你能给。苏七静静的转过身,月光映照出她脸上一抹微凉的笑。
“好,我告诉你所有事情。可是,我现在想喝酒,你要陪我去喝酒,等喝完酒我再告诉你。”
苏七叫了最烈的白酒,他坐在对面静静地喝,她的眼睛却一刻不曾离开。她对他说,他们已经认识四个月零十五天了,她在听完他弹的钢琴曲後喜欢上他,他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他给了她安全感,让她觉得温暖。她安静的说着他们的故事。他却乱了心,他不知道,自己也曾带给她那么多伤心快乐。
他用喝酒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和愧疚。她还在说着,他却醉倒了。嘴里喃喃念着安暖,安暖。
“林小北,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我所有的东西,她都要和我抢?为什么你们都只看到她的柔弱?我也同样需要人保护啊!我不甘心,不甘心,你是属于我的,林小北,你是我的,我会让她把所有欠我的幸福还给我。”
一滴泪滑进酒杯,和着酒一并饮尽,涩涩的。
【七】
那一次争吵以后,安暖和林小北都没有再见到苏七。她没有来学校。安暖试图在街上找过,也没有看到那抹张扬的红色。她是想念她的,时常靠在林小北的怀里,念着她的名字,只是关于那个故事,她始终没有向他提起。林小北则紧紧抱着她,目光深邃的望着远方,什么也不说。其实,他是害怕的,他怕有一天,安暖会离开。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也是安暖的生日。林小北带着安暖去了教学顶楼,他放开遮住她双眼的手。看着脚下由蜡烛摆成的红桃心,安暖止不住眼泪。这是妈妈去世以后,第一次有人这么在意她的生日,第一次有人为了她的生日大费苦心。
他在闪烁的红桃心里第一次吻了她,他在她的耳旁私语,安暖,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他们在夜空下约定,你若不离,我定不弃。
她戴着他送的项链,踩着脚踏车回了家。平日漆黑的房间今天却意外的灯火通明,她在楼下呆滞几秒,迅速跑了上去。她知道,苏七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她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眼神宁静。她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苏七也没有反抗。
“安暖,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今年的生日,一定会是你这辈子,最最难忘的生日。”
苏七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稳稳地放在她手上。看到第一张照片,安暖就已经心灰意冷了。照片里赤身裸体的男女,一个是刚刚还陪她过生日的林小北,另一个,正是坐在她眼前的苏七。纯白的床单上盛开着血红色的花,曾经她觉得无比神圣的东西,此刻她却觉得肮脏。
一大叠照片跌落在她的脚下,她低下头,清清楚楚的看到一张检查单上,写着怀孕两个字。苏七,怀孕了。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小北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他不会的。”
“呵,安暖,你真的觉得不会吗?那么你去问问林小北,问问他我肚子里的孩子和他有没有关系!如果他敢站在我面前否认他是孩子的父亲,那么我心甘情愿成全你们。”
“姐,姐,为什么呀,你告诉我为什么呀?”
安暖抓着她的肩膀,不住的摇晃,她不愿意相信那是事实,可是她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不去相信。原来很多承诺,就算是拉了勾勾,也还是骗人的。
“为什么,因为你害死了我妈妈,因为你把我所有的幸福都毁了。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自己爱的人,是多么痛苦的事。安暖,离开林小北,不然,肚子里的孩子,会因为你的自私而赔上性命。我喜欢林小北,只要你离开他,我保证,我会好好爱他。安暖,你欠我的幸福,现在该还给我了。”
苏七看着颓然坐在地上的安暖,大步走过她身边,用力的笑着,笑到眼泪都掉了下来,她终于完成她的报复,让她体会她曾有的切肤之痛,可是她的心,却在疼。
有些人,生来便用笑掩盖伤口,苏七,就是其中一个。
【八】
安暖走了,没有留下任何消息,甚至不曾对林小北说一句再见。林小北发疯一般地找,每天在她家楼下等,等她回来。他总幻想着有一天,他等着等着,她就回来了。有时候梦里见到她,他就大声叫她的名字,朝着她开心的笑,醒来後发现是一场梦,又抱着被子狼狈的哭。
苏七没有打掉孩子,四个月,肚子已经微微有些隆起。她知道,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她每天陪着他,轻声诉说,以后他们的孩子,若是女孩,便要取名叫做苏小七,若是男孩,便叫林熙。
她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幸福着,悲伤着。于她而言,能把他留在身边,便足够了。
其实,林小北明白是因为苏七怀孕了,是苏七告诉了安暖真相,安暖才会被逼离开,曾经她求她不要告诉安暖,不要伤害她,她却还是这样做了。他是恨苏七的,可是更恨的,却是自己犯下的错误,和自己的无能为力。
夜,太过寂静。林小北独自坐在顶楼,黑暗中只看见猩红的光亮。苏七拿了衣服披在他肩上,默默站在他身旁。
“苏七。对不起。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放不下安暖。你肚子里的孩子,我有责任,可是对安暖,我也有责任,我答应过,会永远和她在一起。我要去找她,就算她在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对不起,苏七。我的心里,除了她,已经容不下别人了。她已经把我的心填的满满的,她一走,我的心就被挖空了。现在的我,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你守着我的躯壳,又有什么用?”
苏七的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四月的天,怎么会这般寒冷。
“林小北,那晚我把你灌醉,把自己给了你,我以为这样你就会和我在一起,可是你醒来以后对我说你只爱安暖一个人,你不会对我负责,即使现在我有了你的孩子,你还是这样狠心对我,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大家都那么爱她,却都要伤害我呢?”
“对不起,苏七,安暖和我,都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可是人生来就是一只刺猬,总会在无意中伤害了自己身边的人,却还不知晓。我爱安暖,爱都是自私的,我要和她相守,就注定要伤害一些人。我不想放开她。”
“不想伤害她,那么我就是注定要被伤害的那一个,对吗?呵,这个世界真好笑,总有人拿着爱的理由,冠冕堂皇的伤害爱你的人。林小北,你还不知道我和安暖是什么关系吧,现在我告诉你,她的名字,叫苏安暖,是我的妹妹。更准确的说,是捡回来的妹妹。她的出现,导致我母亲出车祸死亡,我说过我会让她尝尝失去至爱的人是怎样的痛,所以我接近你,可是我偏偏又喜欢上了你。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感受到爱的时候,是你给了我爱,所以我爱上你了,现在你又要为了她抛下我,你真该去死,你真该去死!如果没有你们,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你们都去死啊!”
苏七像是失去理智一样,朝着林小北扑了过去。她忘了,林小北是坐在顶楼的,他的背后,便是十几层楼的高度。一声尖叫划破夜空的宁静,她看着他像一片羽毛一样,往下飘落,她伸手去抓,他却离她越来越远,只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
她蹲在角落,拨通了一个号码,不住的哭,不住的喊着暖暖,暖暖。
安暖买了最早班的车票,回到这座城市,她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有想到,她见到的,会是林小北的葬礼,还有怀着孕,却已然神志不清的苏七。
她每天都在房里画一张林小北的画像,画完以后,便挂在墙上,一遍一遍的看,对着画像轻声傻傻的说,林小北,我想你了。
而苏七,其实苏七是生了一个女儿的,她温柔的唤她,苏小七,苏小七。出生不到一个月,便死了。苏七生了很大一场病,病好后,她神志清楚了,却失忆了。
安暖在路上捡回一只猫,苏七爱不释手,抱在怀里,温柔的唤,苏小七,苏小七。
原来就算是失忆了,有些记忆,还是活着内心深处,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