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开

（一）

车厢里人很少，稀稀朗朗的旅客。辛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火车轰隆隆的前行，辛宁脑海里各种样的思绪碰撞着，时而凝神，时而浅笑，时而皱眉。

七个小时的行程，火车进站了。下了车，辛宁跟着人流宁出了站。她看到了她将要生活两年的城市。还来不及欣赏这座省会城市的高楼和行人，就已经看到了学校来接新生的车子。

入校的手续虽然烦琐，却还顺利，流水线似的，学校为他们考虑的很周全，一小时后，辛宁就住进了省物资学校2号公寓的217。

同寝室的其他七个同学已经早她先到了。大家都很热心，争先恐后的帮着她，不一会儿功夫就整理妥当。躺在自己的床铺上，辛宁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踏实。虽然这个中专学校不是她的理想，只是仔细想想她该知足的。

晚饭后，辛宁跟着同舍的刘柳、赵兴兴一起去教室。校园到处都是整洁而亮堂的，这让辛宁灰灰的情绪也不自主的明亮起来。

班主任王老师召开了入班的第一次班会。

“同学们好！首先我以班主任的名义欢迎大家来到这里。我不说祝贺的话，我知道这里是大家不得已的选择。高考是很残忍的事，会成全很多人的兴高采烈也会让大多数人黯然神伤。我了解你们的心情是落寞大于欢喜的。”

王老师是个很有经验也善解人意的老师。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撞到了辛宁的心里。爱哭的她哦，眼泪不由的就劈里啪啦的往下掉。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的人是很优秀很出色的。只是人生的路总会有很多的枝枝桠桠，出来捣乱你们的理想，让大家改变一下行走的路途和方向。这是一种挫折也会是一种成长，我对你们有信心。也希望你们每一个人对自己有信心，相信你们的人生不会因为来到这里而失色。”

“我们学校最初是山大的大专班，78年开始成为一所正规的中专学校。学校的老师大都是大学的教授和副教授。学校的拳头专业就是财务会计。每两年华北各高校会组织一次财会大赛，我们学校的代表队在历界比赛中都是一等奖。我相信下一届的一等奖得主选手就在你们中间。”

“咱们班的成绩是本届新生里最好的。今年是国家财务制度改革的第一年。我们班是96会三班，是学校的试点班。你们的课程也都是依据新的财务制度重新开发的。跟其他几个班级的课程安排是不一样的。所以，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要尽快调整自己的心情，从高考失利的阴影中走出来。你们要相信自己，相信学校，相信你们的未来。”

老师的话很快就结束了，同学们的掌声是由衷的！辛宁从那些如雷的掌声里听到了大家的委屈和振奋。

（二）

新生的军训在入学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大早上，全体新生在学校大操场集合。校长简短的训话结束后，各班的教官就走到了他们这群学生面前。

辛宁打量着她们的教官。个子很高，身材很瘦，眉眼倒很端正而俊朗。辛宁心里轻视了下这个瘦高个儿，觉得他弱弱的，哪里像她印象中的军人呀。

教官有些腼腆，面对这群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同学们有些紧张和不自在。

“我姓祝，叫……叫祝……祝力扬”。

听着教官的小结巴，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辛宁止不住的笑。这让他们的教官更尴尬了。辛宁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止住了笑，给了教官一个歉意的表情。

听着自己的笑声，倒让辛宁有些诧异。因为笑声对于自己来说已经很陌生而遥远了。辛宁的思绪又回到从前，眼前跳跃着记忆里的画面。眼神儿逐渐凝重而游离。

教官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声音也渐渐洪亮而有力。他不能在这群学生面前失了军人的风度和教官的威严，要不接下来的半个月要如何带领这群年轻人呀。

“我叫祝力扬，是省武警指挥学校的一名学员。今年22岁。受校方委托，我是你们这个班的教官。15天的军训，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我对大家的要求会很严格。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严格遵守军训的各项纪律，完成各项任务。我也希望我们大家可以友好的相处，一起度过这半个月。”

教官的状态渐入佳境，流利的普通话，铿锵有力的声音。眼神儿严肃而凝重的注视着大家，辛宁看着祝教官，对这个刚刚还羞涩而结巴转眼就威严而肃穆的教官有了些许的敬意。

辛宁向来容易走神儿，几分钟后，她就听不到教官的声音了。思想的野马开始奔腾在辽阔无垠的大地，冲着东南西北撒欢儿的跑了。

旁边儿的喜儿拽了下她的衣角。她看了喜儿一眼，不明白是在干嘛。她询问而不解的看着喜儿，大家看着她不明所以的神情都笑开了。教官清了下嗓子：“这位同学，你耳朵这半天借给谁了。你的脑袋跑哪儿旅游去了呀？”同学们笑的更开了。辛宁涨红了脸，恨恨的看了眼得意的教官。心想“真是小人，报复心这么强。还军人呢，没劲透了”。教官接受到了她眼里的讯息，更加得意的挑了挑他浓黑的眉。那一刻，辛宁恨不得抓一把沙扔在他不厚道的脸上来。

“这位同学，大家都做自我介绍呢，现在到你了。你耳朵回来没？记得自己叫啥么？”。

可恶的教官还不收敛点儿竟然还在揶揄她。辛宁整理思维，她得赶快反击：“教官好。我耳朵一直都在呢，只是，只是，我就是人一多，就……就紧张，一紧……紧张，就结巴，所以……”辛宁学着教官刚开始的调调儿……同学们听明白后，笑的更沸腾了。辛宁结巴完了，她满怀歉意的，真诚而严肃的对教官说了句“对……对不起！教官，对不起啊！”

“严肃点啊，大家。接着，下一位。”教官明知辛宁是学他来着，竟然还沉得住气，顺水推舟的下了台阶没给辛宁得意的机会就绕道儿走了。辛宁狠狠的看了眼没接招儿教官，低头瞄到了教官锃黑瓦亮的皮鞋，心里想着“真做！”辛宁恨不得过去踩他几脚来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

（三）

真正的军训开始了。

老天爷呀，真是折腾人。

大家都在唉声叹气，偶尔会爆发一阵哄堂大笑。整个操场上的空气是紧张而热闹，辛苦而开心的。

教官认真的纠正大家的动作。太好玩儿了，简单的站军姿，一些同学的模样儿都千奇百怪的。教官纠正动作的表情和手势更是好玩儿。一不小心就会笑喷了。

“都严肃点儿，不许笑，嘻嘻哈哈的什么样子。”教官还蛮凶的。可是哦，没人怕也没辙儿。况且，看着那些古怪的动作和表情，要忍得住笑也真需要点儿定力和本事的。而辛宁是没有这个本事的。

旁边儿的喜儿也是。一整节课下来，就听到她俩互相提醒“别笑了，别笑了。”而她们是越提醒越笑的来劲，怎么憋得住笑呀。当时的年纪是刹那间就会忘了痛苦跟伤悲，转眼就笑的一脸阳光、灿烂如花的。

有过第一天的别扭，教官跟辛宁反倒最先熟悉起来。辛宁也不是个小心眼子的人哦。她很快就忘记了那天对教官的恨。那个时候辛宁知道自己还是挺大度的。

教官的确是严格而认真的。可是要管住大家的笑还真没招儿，尤其面对辛宁。看得出来，她不是故意要破坏纪律，她也不想的，可就是憋不住。时间久了，也就由着她了。而且还送她一绰号儿“爱笑的”。班上六十多个同学，要都记住名字还真不容易。倒是“爱笑的”就这么叫开了。很多年后，辛宁想起“爱笑的”还会淡淡的笑起来。

军训最初的两天就是开心而轻松的，也有些小辛苦……但都应付的下来。

两天之后的光景就大不一样了。

一站就一个小时的军姿，早上还好，天儿凉，一个小时下来虽然很累，也都能坚持下来。下午的时候就惨了，秋天的午后，面对这群年轻人，太阳老人格外的慷慨和热情。半中间儿的时候，听到一阵骚动，不知道是哪个班上的一名同学给晕倒了。同学们很害怕，教官们却是冷静而麻木的。让两个同学把晕倒的人送到医务室，剩余的同学们还得在太阳底下坚持。

辛宁心里就很气愤起来。觉得这些教官太过分了。她觉得同学们不被尊重。看教官的眼神儿也不由的长出刺来。

一小时的军姿站下来，裤腿边儿是清晰的五个汗手印儿。可惜哦，那个时候没手机，要不真该拍张照儿下来。

休息十分钟，又开始跑步。这是每天必修的功课。

班上偶尔有坚持不住的同学，陆陆续续会跟教官请假。教官有些招架不住，宣布了条纪律：“不准请假，再累也要坚持！”。

辛宁是个身体素质很差的人。剧烈运动久了就会肚疼，高三的时候看过医生，好像是叫什么辅助动脉发炎。疼起来很要命。

跑了两圈下来，她就已经疼开了。辛宁一直在咬牙坚持。她不想开口跟教官请假，不想被他轻视。

辛宁疼的颤抖。喜儿注意到了，让她跟教官请假。辛宁摇头不肯。时间慢慢的过，辛宁额头上的汗滴了下来。

教官注意到了她们的嘀咕，走了过来。

“怎么了？”

“她肚疼半天了……”

“为什么不请假？”辛宁恨恨的看了教官一眼，带刺的眼神儿告诉他“你说为什么？不是你不让请假让坚持么？冷血的家伙！”

喜儿陪辛宁去了医务室，开了点儿药，然后回宿舍。几分钟后，同寝室的小赵也回来了，说是教官让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小赵打趣辛宁：“爱笑的，没事了吧。教官好紧张你哦。”辛宁听着有些恼火儿却没力气反驳了。后来，辛宁再想起当时的情境的时候，听到了自己心里另一种声音——喜悦。是有些喜悦的，这是很多年后辛宁才渐渐明了的。在当时，她是迟钝而不自知的。

接下来的日子，教官格外注意辛宁。每次接触到教官的目光，她就会有些不自在。而这种不自在有时候会带给教官另外的信息就是她又不舒服了。然后就会喊“辛宁，出列。”而辛宁却不能推辞，那样会成为大家目光的焦点。

每次辛宁只能尴尬又尴尬了的坐在旁边看大家的训练，还要接受同学们复杂而兴奋的目光。

（四）

天儿一直在下着雨。虽然不大也不能训练了，同学们心里都在暗喜。中午刚吃完饭，还没休息，班长就来寝室通知大家。下午带上马扎、笔记本去大餐厅。

餐厅里密密麻麻的坐满了受训的新生。

杨队长在主席台上开始了讲话，因为下雨不能操练所以学习“军训条令”。要求认真做笔记，还会考试。底下同学们已经叽喳成了一锅粥。全是抱怨的。辛宁也不例外。

她连笔记本都忘带了，只拿了支笔，问旁边的同学撕了张纸。

军训条令，真多的烦人。一条一条的，辛宁有一笔没一笔的在纸下划着，她想着，还是晚自习的时候抄同学的吧。

教官在队伍中间来回的巡视，督促大家认真的笔记。每经过辛宁这里就会格外的留意。他看到这个“爱笑的”连笔记本都没拿，给了她一个白眼儿。辛宁也不示弱，足足的回敬了一个更恶的眼神儿。

一个多小时了，杨队长还没念完。大家在底下早就坐不住了。辛宁觉得腰酸腿疼的。看看周围大家都是满脸旧社会的模样儿。辛宁悄悄伸伸了腿，调整了下坐姿。教官看到了冲着她就过来了，辛宁以为他是来训她的。因为教官给大家规定了坐姿，不能乱动。她已经武装好自己装备迎击了。

“你这么坐了呀，还以为你的纸用完了。”教官竟然温和的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让武装好自己的辛宁倒有些应付不来，在辛宁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的时候，教官已经走开了。

许多年后，在许多或喧哗或寂静的场景里：在路上、在办公室、在家里、在忙碌、在空闲的时刻里。教官走过来的影像，那一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话，那个温和的笑容总会没来由的跳到眼前，牵引着她的思绪飞向遥远的时光里。

许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那些不经意的、意料之外的关怀被赋予了很多别样而美好的注解。辛宁一直固执的相信，那些注视、那些追逐的眼神里有淡淡的喜欢和爱恋。

（五）

军训仍在继续。教官们约好了似的对这群年轻人愈来愈严格甚至是严厉。偶尔传来哪个教官又打了哪个学生，哪个学生在训练场晕倒去了医院。

祝教官也板起了他本来已经温和的脸。手里掂着一根特制的教鞭。

晚上的寝室是轻松而热闹的。辛宁的宿舍更是温暖而惬意的。她们唱着军训的歌儿，聊着她们的教官。大家越来越喜欢他了。听着大家的赞扬，辛宁心里乐开了花儿，她喜欢听到舍友们夸教官。

睡在斜对面的小赵儿还是时不是的开着她的玩笑，经常会逗她“爱笑的，我觉得教官喜欢你哦。”“爱笑的，你是不是喜欢教官呀”。

每每此时，也算伶牙俐齿的辛宁总是又羞又恼，任她调侃而无反击之力。偶尔也只能嘟哝一句“真讨厌，就会欺负我拿我开心。”

小赵不依不饶的更来劲了“切，别装了哦，你心里美着呢吧。你知道不？好多人都喜欢教官哦。你看他穿军装的样子多帅呀，我们比了比这十个教官里头数咱们的祝教官最高最帅了。”

“什么呀，我觉得财五的幽教官才帅呢，咱们教官太瘦了，跟猴子似的。不好”

“嗯哟，你看看你长的这么丑的，这么黑，这么矮，眼睛这么点点，还戴这么难看的眼镜儿。还嫌教官瘦呢，要我说呀，教官喜欢你真是委屈他了哦，咱们班美女这么多的。比如我，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你漂亮哦。”

“来，来，让我认真看看。嗯，白雪公主的皮肤，黑漆漆的大眼睛还挺会放电的。下巴抬起来，不错，脖子也挺修长的。手儿伸出来，哇！真是纤纤玉手哦……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柔弱无骨，肤如凝脂”，就是了，真是个比嫦娥赛昭君的大美女哦。”

辛宁半玩笑半由衷的夸着小赵儿，两个女孩子到最后都笑趴下了，早忘了是怎么闹起来的，把教官也早早的忘到了脑后。

（六）

这几天的军训，大家也渐入佳境。再没人累晕在操场上。想想听老生们说的可怕的军训在大家眼里其实更多的是开心和轻松。

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大家玩儿的最多的是丢手绢。

儿时的游戏现在玩儿起来还是这么的兴高采烈。操场上到处是如海的笑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脸的灿烂。辛宁也是。几天下来，当初刚入校的落寞和灰蒙蒙的情绪渐渐被吹散了。随遇而安，享受现在才是最明智的事情。

许是因为教官的缘故，大家都喜欢逗辛宁。谁拿到丢手绢儿的机会都会扔给她。辛宁也算机灵，还是经常就被逮到了。一般她都是拿起就跑，要罚的节目她是没有的，她五音不全，连首儿歌儿都不会唱的。这一次，同学们都不依了。教官也加进来起哄，“爱笑的，唱一个，爱笑的，唱一个”

辛宁架不住大家的起哄，又实在没有在同学们和教官面前出丑的勇气。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堆起一个她觉得无比灿烂的笑脸来说“我给大家笑一个吧”。然后撒腿儿就跑。

后来，她最亲近和要好的同桌慧儿还会时常说起，“你那个笑脸儿还真是挺吓人的”。

“啊？真的假的，我还一直以为我笑的跟花儿一样呢”。于是哦，每次都能惹来一串儿的笑声。

在辛宁漫长的人生里，她知道，这是她最畅快的一段好时光。

所谓有笑就有泪，最淋漓的笑过后就会遭遇一场泪来。

那天的上午，站军姿的时候，整个操场上的气氛就是沉沉的。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是辛宁却敏感的闻到了空气中的凝重。

教官们都沉着张脸，祝教官也是。时不时的训斥着站的不标准的同学。辛宁的心里狐疑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空气如此沉重，太阳却格外卖力的喷着火。往常只是一个小时，今天杨队长说要两个小时。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到现在竟然没有人晕倒。辛宁竟然希望有人累倒，这样或许可以让教官发发慈悲，早点儿结束。

“站好了！”

一个尖锐而严厉的声音平空炸了开来。在辛宁身后的不远处。不知道哪个不幸运的同学撞到了教官的火头儿上。从声音判断，这个教官绝计不是祝教官的。可是从声音传来的位置听来被吵的肯定是辛宁班上的。

“怎么回事？你嘟哝啥呢？听到我的话没有，给我站好了。”教官的声音愈发严厉和火药味儿冲天了。听上去应该是这个同学顶撞了教官。

辛宁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的确是她班上的王庆刚。站在旁边训斥他的是幽教官和展教官。祝教官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辛宁就气开了，她多希望祝教官前去训王庆刚两句，而不想让别的教官来这里欺负她班上的同学。

王庆刚还是一脸的不服气。杨队长也过来了，事情有点儿闹大了。祝教官过来，训斥了王庆刚两句，要求他写检查。

这件事动静挺大，惊动了很多人……

下午的训练，祝教官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训话。罚全体同学蹲姿。

教官的话虽然严厉也很有感情。毕竟这么几天了，他跟同学们都很熟了，而且一直相处的挺开心的。上午的事让他很没面子，同学们心里也都不好受。虽然出岔子的是王庆刚，但是毕竟是一个集体。对于教官的处罚，大家的情绪上都能理解也接受。甚至希望教官罚的再狠一些。毕竟这个教官是大家真心喜欢的，也一直很温和没有打过他们甚至没有过严厉的苛责。

情绪上能接受，身体上却渐渐的撑不住了。辛宁觉得浑身都在疼。只是她得坚持，她一心想维护教官的威严，虽然在上午的时候她是有气的，气她的教官没有及时上前，气她的教官让别人训自己班上的同学。可是，听着教官那些严厉又伤感的话，辛宁的心里更多的是心疼。

疼痛越来越剧烈，即便是别的同学也都坚持不住了。紧挨着辛宁的荣歌先哭了起来。辛宁扶了她一把，想给她点力量。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哭的同学越来越多。辛宁还在咬牙坚持，教官看着大家更关注着辛宁。看着她的忍耐和坚持，他来到辛宁的身后，用他从来只是做做样子不曾打过同学的教鞭顶着辛宁的背，轻轻的说了句“起来吧。”那一刻，辛宁是温暖的。她拽着旁边的荣歌站了起来。教官对大家说“都起来吧，活动活动”。说完，就转身走开。

辛宁第一次对她的教官行了注目礼，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心里涌满了甜蜜的味道。很多年后，她一次一次的回忆，那个背影一直清晰而生动。

那天晚上的出小操，没有学歌儿。而是让大家写军训感言。

对于文字，辛宁向来是信手拈来的。只是这个军训感言她却不想写，因为不外乎是感激教官的辛苦，说自己军训的收获。而辛宁心里想的军训的收获更多的是那些笑声、是丢手绢、是整理内务对教官的捉弄……而这些自然是不能冠冕堂皇的写成要上交的“军训感言”的。

大家都在奋笔疾书，辛宁东瞅瞅西看看。

教官一直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的不解。

同学们陆陆续续的上交了。

辛宁的笔下还是白茫茫一片很干净。

教官发话了“这是杨队长布置的作业，每一个人都得写，逃不掉的，早点儿写完，早点儿上交，早点儿回宿舍休息。交了的可以走了。”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出了教室，教室里剩下三五个人了。而辛宁还没开始动笔，看着越来越空荡的教室。辛宁闻到了空气里迷漫着的紧张和忐忑。她可不想最后被剩下，于是她拿起了笔。

“最初接触到军人是在电视的镜头里，那笔挺的橄榄绿，威严的武装带，锃亮的佩枪都让我感到那样的肃穆和神圣！¬

四四方方的队伍，整齐划一的动作，凝重庄严的表情和无论何时何地都抖擞的精神也让我每每为之震撼和感动！¬

这几天的军训下来，我们吃了辛苦也强了体格，流了汗水也炼了品格。偶尔，我会有一刹那的错觉，觉得自己是名军人。

看着教官们的日常举动和表现，我相信当初对于军人所有的评价和判断。只除了一点我是决计不会信的。那就是整内务——我就不相信你们每洗一次脸，洗一次手，都要把毛巾叠成豆腐块——不相信！¬事实证明，我的不相信是正确的。因为我曾经跟同学去过教官的寝室，然后拉出他们的洗脸盆。我们看到的根本就是乱扔进去的，哪有什么“豆腐块儿”。

至于军训的收获，对教官的感激，相信同学们写的一定不少，我就不多写了，我很喜欢这样的两句——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用问，不用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辛宁几乎是一挥而就，写完看也没看就直接交给教官，赶紧出了教室。辛宁能感觉到教官的诧异，她得意的笑了。想想当年2个半小时的语文考试，她从来是四十分钟就可以交卷的。她不止是文思敏捷、行文流水，就连写字的速度也是很惊人的。教官自然是不知道的。

（七）

今天的军训内容是拉练。

要让大家从学校所在的小店区，沿着太榆公路跑到榆次。要求全体同学都要参加，教官对辛宁一点儿信心都没的。专程走过来说了一句“你就别去了吧。”虽然明白他的好意，还是让辛宁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给了教官一个扎死人的白眼儿，固执的站在队伍里不肯出来。

拉练开始了，10个班的队伍倒也很壮观。辛宁兴奋起来，觉得是件很有趣的事。

沿途的风景也没什么好看的，倒是大家的兴致都还不错。边跑边聊着，到处是笑声，听起来很舒服。辛宁的心情也格外的好。

辛宁的体力真是煞风景的很。跑了没多久，她就被抛在了后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懊恼过。辛宁恨死了自己的不争气。眼泪憋满了眼眶，她努力的撑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可是哦，它们真的不听话。争先恐后的、劈里啪啦的往下掉。每一滴泪里都有一个嘲笑的眼神。她被打倒了，干脆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队伍渐渐远了，她被孤伶伶的扔在了后面。

公路上的车辆很少，辛宁觉得被遗弃了。往前看、前后看、朝左看、朝右看。哪里都是刺眼的味道。是的，那个时候，辛宁用眼睛看到了一种孤独的味道。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发起呆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儿？”恍惚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辛宁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看到教官蹲在她身旁。

看着教官，辛宁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拿一付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有尴尬有羞愧有懊恼也有感激。

“起来吧，我们往回走”教官伸出手。

辛宁纳闷着。

不明白教官的意思。

看着辛宁询问而不安的眼神，教官笑了。“我也想偷懒呀，把队伍交给班长了。还有别的教官，我得回来找我的学生呀，要不丢掉一个责任可大了。”

辛宁自己站了起来。教官转身迈步走开了。

辛宁乖乖的跟在教官的身后。她有些后悔，刚刚应该拉着教官的手起来的。她想那一定是很温暖的一双手。

这一路，出奇的安静。

教官没再说话，辛宁更是没有。

偶尔教官会看看她，她却不敢迎着他的目光。她是羞涩而胆怯的。只是她一直记得那条路，记着教官的背影。

是的，她记得他的背影，记得好多他的背影……

（八）

明天就是军训的最后一天了。

训练也松散了很多。更多的是休息、游戏、聊天儿。

没有了紧张的训练，游戏也玩儿的没精打采的，尤其是离别就在眼前。

十几天的军训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是新鲜、有趣的。十几天的相处，同学们跟教官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操场上的气氛是压抑而伤感的。

今天的丢手绢，大家约好了似的全丢给了教官。大家想听他唱歌儿，想看他表演军体操。

听惯了教官的军歌儿。很意外的，今天他却唱了首《怎么会》。多年以后，辛宁才知道这是成龙的一首歌儿。

“一片落叶在秋风里飞，那姿态美的让人心碎……”教官沙哑而有磁性的声音深情的唱着……

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辛宁也是。

她其实一直是个爱哭的孩子。好多同学都哭了，尤其是女生。辛宁竟然没有掉泪。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爱落泪的自己却没有哭。她只知道其实自己的心里更不舍、更难过。对于教官她比其她同学更有感情和依赖。

教官对他的关注和不经意的关怀，曾经给过她很多温暖而美好的遐想。她记得他的目光，记得他的背影，记得他的沉默……她希望军训不要结束，她希望一直有人叫她“爱笑的”，她希望教官可以一直陪伴着她……

听着教官的歌声，她的思绪游离在九天之外……

同学们都在商量着要送教官礼物。

她想起来经常跟教官玩儿跳棋。可是他摆明了是不会玩儿的，总是输的一塌糊涂。想到这儿她笑了，不会就不会呗。不会也送他，就要让他记得他一次又一次的惨败。

她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得意的笑了。

中午，她在公寓楼下的小商店里买了一盒跳棋。

跟喜儿一起去教官的宿舍。一来送他礼物，二来要他写临别赠言。教官的宿舍已经收拾利索了。一个行李箱放在门口。看来是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离开。

看着行李箱，辛宁鼻子酸酸的。

给喜儿的赠言很快的写好了。辛宁过去一起看，是几句祝福的话。教官的字好漂亮。那是辛宁这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字体，洋洋洒洒却又苍劲有力！

辛宁和喜儿耐心的等着。教官给辛宁写着，很慢、很斟酌。辛宁心里也在想像教官会用他那潇洒的字体留下什么样的话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教官还在写，辛宁跟喜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更多的心思在留神教官。她看到他撕下来扔了。

“呀，干嘛？”辛宁叫着跑过去要捡。教官急忙拦住，“撕了，不要了，写的不好，我重写”。

辛宁不依，她想留下教官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句话。几经争执，教官放弃阻止。辛宁捡起来，只是没有马上看。她收起来装进了衣服的口袋。

喜儿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竟然没有闹着要看。这点辛宁很是感激，换作自己，她的那点儿好奇心是不会像喜儿这样安静的不参与不干扰的。

这次教官没让等太久，十多分钟吧，他就重新写好了。把辛宁的硬皮本儿合起来交给她。说“先别看！”

“嗯”

气氛有些异样，辛宁不想再待下去，拉着喜儿安静的离开。她没有回头，因为知道教官在门口目送着她们。

喜儿没有说话，没有叽喳。辛宁对她很是感激，若是换了小赵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辛宁一直没敢看教官的留言，回到宿舍，她把教官新写的两页撕了下来，跟之前捡回来的那一张，叠起来放在一起。压在床下边，直到毕业，直到最后，那两张纸一直都还在。

而辛宁却始终没有勇气去看。她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九）

军训结束了，教官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每天都在谈论教官，谈论军训。离别的伤感还在空气中迷漫着。

很多同学给教官写了信。

辛宁也在写。只是她写的太慢了。

在信里，她告诉教官，学校今年是恢复建校20周年的庆典。有很多很多的活动。她告诉教官，班上的张彬彬参加了学校的歌唱比赛，唱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得了二等奖。她告诉教官学生会每天下午会给大家放电影，今天上映的是《纵横四海》。她告诉教官班主任正式任命了张永强当班长，体委是那个能做四十个俯卧撑的王利军……

她写的很慢，每天写一点儿，想把班上所有人的情况告诉教官……

这一个晚自习的时候，辛宁刚进教室。班长就给了她一封信。信封上的字体让辛宁有了刹那的恍惚。她看出来是教官的字。可是怎么会在班长手里。

看着辛宁疑惑的眼神儿，班长赶紧解释，周末的时候，他们几个男同学去教官学校找他了。所以就捎回这封信来。

回到座位上，辛宁打开这封信：

爱笑的辛宁：

为什么没写信呢？收到很多来信独独没有你的。其实我很想跟你们保持联系，那就由我来开始吧？

留言中，我已经写过了，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正如临别你赠我的礼物一样，有时候使人不可捉摸，也使我很想了一阵子，能告诉我为何送我跳棋吗？不是笑话我老输给你吧。其实呀，我是让着你呢，记得那次我们一起玩升级吗，看着你的表情由笑到僵，眼泪差点儿就掉下来了。再输下去肯定就哭了吧。所以，那次我也故意出错牌，让你傻笑了半天。哎，告诉你吧，你笑起来真是傻傻的哦。哈哈，看到这里，你不会给气哭吧。我很好奇哦，来信告诉我吧。

我给你的留言你一定看到了吧，你一直没给我写信是不是因为这个呢？如果我的留言让你有压力就忘掉吧，来信告诉我……

这个周末我们会有两天的休息时间，班长说要我去你们那里，一起出去玩儿。你会参加么？你的寝室是217吧，应该没记错，我可以打你们学校的电话么……

军训结束有段时间了，但你留给我的印象还是特别的深，记得那次因为王庆刚我罚你们蹲姿了吗？你是第一个哭的，不过十来分钟，不至于此吧？是当时感到委屈呢？还是病痛呢？女孩的心思的确使人捉摸不透，从你身上我就见识到了，本来那次是想好好教训教训你们的，你这么一来，我的心也就软了，就那么回事吧！你们又不是真兵。

还记得往榆次的那次长跑吗？由于你掉队，我不得不陪着你往回走，那个情景对我来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路上的话很少，看你的时候，似乎你很得意但又很顺从，我当时很想打趣，我身后跟着个小动物，又怕你生气，所以联想了好一阵子……

你的文笔很好，话语中也时常体现出你很有个性还记得你写的军训体会吗？“此时无声胜有声”“不用问，不用说”

同是学生，不知你们现在学习紧张吗？我们正在校整顿，特别指出不准同军训过的学生通信，至今已扣下三四十封学生来信，甚至已被大队长拆开看了，所以近期不必回信，来了反倒成了我的累赘。

每天还打球吗？你的羽毛球其实真打的不错，虽然输给了我，可是你要知道我可是我们学校羽毛球冠军的。所以，不必想起输来就气的。不过你生气的样子倒是蛮可爱的。下次再玩儿，我还要赢你。

临别时你们给我的录音带坏掉了，班长就没给录上。我很想知道那天你跟我说的是什么，来信告诉我吧。

好了。不多问了，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的……

祝生活愉快，学业有成。

你们所谓的教官：祝力扬

1996－10－24

（十）

周六的早上，辛宁跟班长还有其他六个同学出发了。大家约了教官一起上天龙山。辛宁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去，可是教官的电话让她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她的犹豫只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教官。就像当初小赵的戏言，她喜欢教官，教官也喜欢她。可是，教官是真的喜欢她么？她并不知道的，到现在连当初教官的留言都没敢看。她的心里有猜想有期待却害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班长租了个面包车，几分钟后就接上了教官。看到她想念的脸庞，辛宁莫名的紧张竟然不敢多看。

天龙山是个不成熟的景点儿，游人很少。

山路不算陡。大家的兴致很高。辛宁走的有些慢，一来是她的体力不如大家，二来，她一路都是不自在的，心里满满的心事和紧张与不安。

教官也是。

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替她拎着背包。

班长几个边走边聊，走的很快。他们被远远的抛在了后面。辛宁愈发的紧张和不安。

教官快走了两步，超过辛宁。辛宁以为他要先走，因为他俩在一起的气氛太闷了。辛宁的心里很是失望。眼泪儿跑了出来。

“手给我！”

“啊”辛宁听到教官的说话，楞了下神儿。教官转过身来，伸出了手。辛宁看着教官，不知如何是好。她多想伸出手给教官，多想拉着教官的手。可是，她太笨了，她使尽了力气，手还是纹丝不动。眼泪却啪的掉了下来。

教官看着她，没有说话，直接拉了她一把，拥她入怀。辛宁的眼泪还在劈里啪啦的掉。教官了解的、怜爱的抱着她，由着她哭。辛宁哭啊哭的，眼泪儿像断了线的珠子。哭了好久，就那样在教官温暖的怀抱里哭到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脸的灿烂的笑了。

那是辛宁最踏实最幸福的哭泣。

那是辛宁最由衷最闪亮的笑脸。

“他们都看不见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傻瓜，他们会在山顶等我们的。”

“啊？他们会不会笑我们呀？”

“你说呢，放心吧，不会笑你的，班长笑的人是我。他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这次的出游还是他的主意呢。要不，你看他们都走的那么快把我们扔在后面儿。”

“可是，你怎么会喜欢我呀？小赵儿都说我这么丑的”

“小赵儿，哪个小赵儿？管她是哪个呢，反正我就喜欢丑女了，美女太多了，要找个丑的才不容易呢”

“呀？太坏了，不理你了，这么打击我，也不哄哄我。”

“哄？那你教教我，要怎么哄呀？说你漂亮吗，可是你真不漂亮呀”

“不许说了，你还不是一样丑呀，看你瘦的，哪里像个军人呀。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