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自白
一篇死者的自白,让我们听到一个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故事,很新颖的小说,意义深刻,值得一读!问好作者,推荐!
一
皮老师,首先,我得声明,跟您说话的我可是魂魄,一个惨不忍睹的魂魄,所以,您只听得见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人。我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法术,我不得不来到您的面前,虽然来了,阴阳两隔,我是凶死的,不想让您看见我血肉模糊的样子。请原谅。
我已经是死人了,有些话,我说出来就无所谓了。我可以老实告诉您,我跟毛婕的结合,是权钱结合。我最早被分配到乡工商所工作,毛婕的老爸是开发商,他家里有钱,可惜没有在政府工作的人,他就看上了我,把女儿许配给了我。我家里穷,也就很爽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毛婕到我家,她带来了一份对我而言很重要的陪嫁——二十五万的国产轿车,以后专归我用。这样,我在所里的地位大大提高。这两年不是大力提倡廉政建设吗,对私车的来历查得很严,所长副所长就把他们的豪车卖了,换成四万块的QQ车,有什么事出去就开我的车,说我的车开出去才有那么一点儿意思。那“意思”,您当然明白,就是“档次”。我的车是老丈人给的,来路正当。一次,副所长把我的车开出去,跟人家碰了,还是老丈人拿的钱修理。唉,我老丈人,对我可是用心良苦。后来,县工商局把我要去,给我一个稽查科科长的职务,我算是大发了。其实,他们把我要去,一方面也是要我背景清白的车,另一方面,是和老丈人有交易。这些话,说起来肮脏,但是是事实。
您让我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好吧。
不错,那天晚上的雾很大,我的眼睛把我骗下了河沟。我死后,在活着的人们心中,许多问题纷沓而来,什么“一定是搞女人搞糊涂了”,什么“他可能打了三天三夜的牌”啦,也有不少人认为我坐直升飞机升到了县里,玩忽所以,眼睛长到脑顶去了。总之,谁都想弄清我的真正死因。我为什么会死,在我确认我死后,我自己也专门思考过一段时间,我就慢慢地告诉您吧。
那天晚上,时间是凌晨两点多了,我十分疲倦。我说过,眼下公车私用的问题管得紧,公职人员买高级轿车也被人盯得紧,老丈人送我的二十五万块钱的国产轿车就成了私人公车,我新去,局里的人稍有些来历的,谁都可以“借”出去。今天,局长可是“请”我了,请我送他夫人回娘家。送局长夫人,可是很荣幸的事!好多人想巴结局长还巴结不上呢。局长夫人的老家可是在巴东噢,还要走几十里乡村公路。从县城出发,到巴东县城至少得走四个小时。往返一趟,天就黑了好一会。初冬的天,黑得早,又冷,在车里空调开长了,人又不舒服。我想早点回去睡觉。
当然,我老实交待,局长夫人在路上说了,她以后会帮我引见某副县长的夫人,她说我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到了她家门前,我以为她会请我进去喝杯热茶,解解乏,但是她微笑着却很矜持地点点头,独自进去了。
我很累,想早点回家,老婆还在等着我呢。还没跑出县城,罗副局长瞧见了我,缠着我去打牌。我说我还得回去,回沙坝还有十几里路呢。罗副局长说,你老丈人不是有钱吗,要他给你在城里买一套房,大家在一起打打牌,方便。我说已经剥削了一辆车,再去剥他老人家的皮,不好。罗副局长笑笑,说,剥老丈人的皮,天经地义,到时候有机会我给弟妹做做工作,叫她去要。我看他的意思,盯着我的车,就说,副局长到哪里,我送你。他妈的果然是这个意思,说到“相思树”。“相思树”,名誉上是法院扶植起来的“农家乐”,位于沙坝相反的方向,距县城五公里。
这个名字,您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特别是今年,对整酒、赌博、公款吃喝的整治搞得很火,城里的酒楼没有了国家工作人员的支持,生意疲软了一半,看上去,整治卓有成效。但是我们炎黄子孙是有大智慧的,城里不准大吃大喝不准三陪,就有不少聪明人开始走从城市到乡村的路线。我们不可以明目张胆的公款吃喝,但是可以扶植贫困乡村,帮他们搞建设。说句犯原则性错误的话,所谓扶植,对部分老百姓而言,他们的确受惠,但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各个单位其实也在开辟自己的第二娱乐场所。就说“相思树”的老板,其实财大气粗,不需要扶持,给他“农家乐”的指标和资金,才能更见扶持力度,像我们的罗副局长去了,包个房,也更方便。
我实在累了,就让他自己开车。我坐在车里,可以散淡地歪着。出了城,一团迷糊,就像坐着潜艇在深海中穿行。在这种乡村公路上,弯急坡陡,我们没有无线电指挥系统,前进的方向完全靠意识把握。老实说,疲劳驾驶之后,坐在车里,看外面是假的,小睡一会儿才是真的。五公路的路,眼睛一闭就到了。罗副局长下车,一定要我参与,不打牌就找个妞陪陪,我说我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还没眨眼,想休息,他才放过我。我一个人回家,走了一刻,又有一辆车撞进来,这都在情理之中。老婆打电话了,问回来了没有,我说了实话,说回来了可是又送副局才转身。老婆有些埋怨的意思,说,他怎么不打的啊。我解释说,罗局不是怕掏钱,打的,很多的哥贼精,知道你要干什么,往死理要钱,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影响不好。她说,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他们干什么,你得给我老老实实回来,想找女人,就找回家我给你管着,我不在乎的,我老爸也有。我说哪能呢,我就是去送送人,回来了。
二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也许我就会活着回去。但是,人还没到县城,江副局长就打电话,说他想到“桃花园”去看看。“桃花园”,也是一家“农家乐”,距离县城七公里。我问去干什么啊,他说他有几个哥们儿邀他,不好找别人,并说,油钱照付。我心里骂了一句,但还是捏着鼻子说,我还没回家,在县城,快点吧。接着跟老婆说了一声,叫她别等我,自己先睡。江副局长很快找到我,他们都是开车的好手,还是他开车。到了桃花园,他一定要我陪酒。老师,人们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真的。我不得不替他陪酒,谁叫他是我的上司呢。那些人本来是找他拼酒的,结果是我倒霉。他发誓说他刚刚动完手术,阑尾炎,不能喝酒,请我们局的稽查科科长代陪还不行吗。那些人都是海量,既然江副把话撂出去了,我不得不喝。如果说我是因为大雾把车开到河里去了,不如说是酒仙把我请下了河。过了凌晨一点,才散伙。江副把车开到县城的时候,街道上基本上没有两只脚走路的东西了。他还是很仗义,先谢我替他挡了驾,然后说酒后不驾车,他请客去洗脚屋或按摩店放松放松。可是,我撑着逞强,说不要紧,晚上又没有交警管,才十几里路。
我其实是恋着老婆。别看老婆有时说话挺瘆人的,我三十几岁了,经历的事也不算少,知道尊重她的话尊重她的脾气我至少不会犯男女方面的错误,不会在这种事儿上吃亏。
我开着车,在路上绕弯儿,我想,不是我喝醉了,是车喝醉了。偶尔一辆车从后面或者从前面来,我提起精神,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紧,你还清醒。可是,怎么车就下了河呢。我是在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响之后才明白的,当时一惊,人就跳了出来。可是,跳出来的不是身体,是我的魂魄。我睁大眼睛看着河沟,看见我的躯体被抛了出来,车身侧翻,压在我的胸膛上。我的嘴里冒着血泡,血泡涣散到地上,变成软软的黑色。我的眼睛鼓楞着,死不瞑目,眼角也沁出了黑色的血,顺着太阳穴画出两道黑线,像是眼镜的腿。我不想让您看见我,就是这个原因,我的死相很恐怖,死后的灵魂,永远无法抹去这些血迹。我蹲在地上,想,这就是我吗,还是另外一个人?当然,我很快明白,死在地上的,就是我自己。
一辆车,又是一辆车,我希望他们能发现我的死亡。可是,司机的眼睛不会四处张望,更何况,就是四处张望,也未必看得见河谷底。突然之间,我觉得对不起老婆,对不起三岁的儿子。我叹口气,觉得该回去跟老婆道个别。虽然我们的婚姻是权钱交易的结果,但是后来的磨合,我们真的有了感情,我的老婆很在乎我,我也很爱我的老婆。我往家里走,觉得身子轻飘飘的。雾不是很大吗,我基本上是驾着雾回去的。夜晚的雾气,在活人,如果不借助灯光,是看不出所以然的,但在灵魂的眼里,是轻如棉絮的块状物。我乘坐着其中的一团雾气,很快到了自己的家里。才一里路嘛。摸摸身上,怎么就没有了钥匙呢,伸手试试,手就穿过门去了。我蓦然记起关于鬼怪的故事,马上明白魂魄进入房间是不需要钥匙的。果然,水泥灰砖的墙变成了比水还柔软的东西。我们的肉身进入河水,还发出“噗”的声响,灵魂穿透砖墙,声息全无。
老婆的睡姿很好看。皮老师,我如果不死,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发现,我的老婆其实特别赖看。我十分庆幸自己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轨,没有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她如六月里的荷花,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一头青丝,软软的蓬松着。怀里是我们五岁的儿子,生下来大家都争着起名,最后还是我这当爹的一锤定音,大名黄金跑。他睡得很甜,睫毛覆盖在下眼皮上,如一只温顺的小兔子。老婆的魂魄突然从眉眼间生长出来,看着我,又突然以手掩口,眼睛像是要射出来。
“你,血!”她的魂魄尖叫。
“别出声。”我指指儿子说,“孩子。”
她看了孩子一眼,放下掩口的手,拉住我的衣袖忙问是怎么回事。我说我恐怕是死了,放心不下你们母子。她听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哭起来,说怎么会呢,刚才不是还打过你的电话吗,你说你回来了。我说是啊,就是刚才,我发现我死了。老师,我看得见自己身上的血污,想拭擦干净,老婆也帮着擦,可是,灵魂上的血污是擦不干净的,越擦越亮。我就强笑,边笑边说,没什么,不就是血吗。老婆不哭了,一定要给我擦干净,我说你擦吧。她一边擦一边说,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们娘儿母子该怎么办。我装作油腔滑调,说,找个比我强些的人嫁了呗。她猛然推我一把,就这样,我又回到了河谷底。
本来,我还有许多话说。我们夫妻,曾经也吵闹过,她说她文化低,配不上我,怀疑我有异心。我也不止一次对她说,是我配不上她,我家底子薄,是沾了她的光。她就说,你当官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何干。吵过之后,相拥而眠,把孩子撂在一边。我有许多话想说,可是,现在,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说,我其实很爱她,我离不开她。但是,这样的话已经毫无意义。我只能蹲在自己的尸体旁,等待人们来收敛。
三
第二天早上,我被人们发现了。有人认得我的车,马上说,是大风。是的,死者是大风。
死在家门口,也算是幸事,马上就有许多人围拢来,有人给我家里打电话。我不敢去想象老婆还有我的父母当时的情形。
皮老师,我以另一个世界的人说说当时人们对我的态度吧。一个人嗅着了我身上的酒气,还狠狠地皱了一下鼻孔,就跟公牛嗅着母牛的屁股后表情一样,然后就说,酒喝多了,恐怕是陪酒陪死的。
第二个人摇摇头,淡淡地说,是陪小姐吧,现在的官,都好这个。
第三个人接口说,啊哈,年纪轻轻地,精力旺盛,有钱又有权,有什么稀奇的,有本事,你也去搞女人啊。
我Q,我进入所谓官场,一直秉遵老师您的教诲,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贪污受贿,不乱搞女人,老丈人怕我缺钱,想要多少给多少。这个人竟敢污蔑我!
我看不是。第四个人站在遥远的马路上说,恐怕是打牌打累了。
我激动,我抗争,我大声说都不是,不,陪酒是真,是替副局长陪他的哥们儿。但是,他们谁也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渐渐地明白,阴阳两隔,人鬼殊途,我的抗争是没有用的。明白了这层道理,我也就坦然了。
牛儿来了。他是个热心的朋友,虽然我跟他职业上天地悬殊,但是,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他。他是个大块头,一身蛮力,所以憨豆曾调戏她的女人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牛儿的女人跟着牛儿,才过得踏实。老实人往往是最可靠的。冯七也来了。他们的身后,是我们组里少数留守热土的年轻男人。在更远的地方,我看见了村里的老老少少,成群结队地来了,一个个神情庄重,表现出不可思议。但是,老少爷们儿,我,大风,的确死了。
牛儿他们不多说话,找周围的人家借了几根木棒,撬我的车。他们的力气真是了得,一声吼,我的车翻了个个儿,我的尸体完完全全展现在人们面前。胸膛被压成了一张薄饼,还好,连着脑袋和四肢,还算是完完全全的“人”。我暴露在人们前面,我的老婆在我父母的搀扶下也来了。我的父母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和控制力,挟持着我的老婆,不准上前。其实,我知道,老爸老妈生了我养育了我,他们的心里其实是最痛最苦的。什么是父爱,什么是母爱,我死了以后,才真正明白。我想冲上去抱着他们哭叫,对他们说,我对不起他们,我不能给爸妈养老送终了,不能陪着老婆共同抚养儿子了,我对不起他们。可是,白天的我,孤苦伶仃地站在自己的尸体上,根本跑不动。我的尸体死死地拖住我的脚。我放声大哭,对他们招手,甚至发出要他们救我的梦呓般的语言,但是,您是知道的,我的叫喊根本没有用。
牛儿对几个男人说,赶快弄回去,太阳要出来了。是的,我怕太阳,现在有大雾笼罩,我还能站在自己的尸体上,要是太阳出来,我就只能缩进自己已经死去的躯壳里。
一帮女人强行拖走我嚎啕大哭的女人。我老婆一脱离老爸老妈的手,我老妈就晕眩了,几个年纪大些的婶子们赶忙扶住她,掐人中,找热水灌,我好不容易才听见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老爸一直默默地守候在老妈身边,看见她有了气,才说,走吧。
一帮人扶着活人,一帮人抬着死人,慢慢地往我家里走。
四
河山大伯主动替我安排后事。他首先安排人去找棺材。很快,棺材有了。棺材抬过来的时候,柿饼脸媚笑着找到河山大伯,问请了锣鼓师傅没有。河山大伯看了看他,说,没有,怎么啦。柿饼脸说,如果还没有,就请我们,看地,做法事,布置灵堂,打锣鼓,全包,一口价,三千块,很便宜的。狗日的,老子还躺在光天化日之下呢,就来拉生意了。平心而论,自由市场自由人生,围着死人解决了不少人的就业问题,平时我是没意见的,但是,到了我自己,我生气啦。
还有更叫我生气的,柳端公的徒弟祖超人也来了,把河山大伯拉到一边,小声说,柿饼他们这帮人,看地,看个屁,大风虽然年轻,但是还有儿子,这地,不能给他们三脚猫看,他们是狗屁不通,还全包。
河山大伯可是人精,不说长短,只说,你先等着,我去跟大风的爹妈商量。
河山大伯进去了,暗中却安排人手把我放进了棺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天亮开始,我就不能离开自己的尸体,现在,我只能站在棺材上或是钻进棺材里面。我想跟进去看看我的爸妈,看看我的妻儿。我走不进去,我只能听见他们的哭声或是哀叹声。
大门周围的声音我很容易听到,因为我的棺材就摆放在大门外。河山大伯说了,我是晚辈,凶死在外面,不能进屋。不能进屋就不进,没什么。
太阳出来了,我只能躲在棺材里。
祖超人那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开始对人们吹嘘。他说,你们以为我就跟柳师傅吗,完全错误。五年前,我到四川,一个很厉害的师傅看上了我,要收我做徒弟,我就跟了他。我那个师傅,可不是一般人,《易经》背得滚瓜烂熟,连薄熙来都佩服。你们都知道,薄熙来,原来重庆市的书记,当然现在垮了。他的儿子几次找到我们师徒,预测前途,预测生意。我是跟着学了不少。我的记性好,两年时间,就把师傅的东西全学会了,开始上北京闯江湖。你们猜,我前年到北京赚了多少?不瞒你们,给一个中央领导办了一回事,中央领导啊,出手大方,一次就是三万块!三万啦,崭新的人民币。去年,我们县里的副县长半夜把我叫去,他说他怎么觉得干什么事都不顺呢。他是用桑塔纳接我去的。桑塔纳,你们都知道,就是大风都很少坐。——我Q!吹牛吹到我这儿来了。我真想蹦出去给他一老拳,可是,我出不去啊。可恶的太阳!——我掐指一算啊,你猜怎么着?是他给快死的爷爷制了生碑,又顾虑自己的身份,没立起来,还乱放在大门外。我没到他家里啊,我就在县城的一家酒楼里。我说我看看县长大人的手。他给我看了。我看之后,就敢肯定了,就说出了生碑的事。他当时大吃一惊,说,超人啊,你好像到我家里去过耶。我当然很谦虚地说,我也是瞎蒙的。县长说,有你这么瞎蒙的吗,这就是本事,我找了好多人,都不如你。在他那里,我弄了一千块。当然啦,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找大风他们家要钱,谁让我们在一个村子里呢,我是来帮忙的。
我听见外面有人悄悄地啐了一口,说,不是为了钱来,张口闭口讲什么钱!
我喜欢。这个人是豌豆,出门打工刚回来就赶上我这档子事。
接着,我听见河山大伯出来了,超人马上询问结果。河山大伯摸摸他肥大的鼻子说,你等着,他们正伤心,还没说到正事。
五
我从棺材缝里看见,柿饼脸进了内屋,但很快出来。超人诡笑道,柿饼,生意成啦?柿饼脸横他一眼,回敬道,我只会坐着打锣鼓,不像某些人,来来去去都是桑塔纳。超人不好意思了,但是好像胜券在握,看地,恐怕非他莫属。
我心里气啊,很想告知河山大伯,撵走什么超人。
等啊,太阳跑到天中间的时候,水大伯来了。他老人家突然之间显老了,据说有暗疾。究竟是什么病,没人关心。跟在他后面,皮老师您也来了。
河山大伯又出来了,这次出来,可是满面春风,脸上的肥肉情不自禁地抖动了几下。他接着水大伯,嘴里叨念,水葫芦啊,你可来了,你看什么日子下葬啊。
后天乙酉日。水大伯咳嗽着说。
我悄悄地看超人,龟儿子脸拉得老长,闷声不响了,跟谁缝住了他嘴巴一样。
皮老师比我懂,我们在路上合计了,就是乙酉日。水大伯重复着说。
哎呀,水叔,乙酉可是红沙日,怎么埋人啊。超人突然发难。
水大伯不紧不慢转过身子,问,怎么是红沙日啦,你说说。
四孟金鸡四仲蛇,四季牛儿惹不得。
你看过乾隆皇帝御批的四库全书吗?水大伯笑着问。
什么四库全书比《易经》还神啊?超人不屑地说。十月建亥,酉日红沙,这是书上说的。
四库全书说,红沙日本来就是邪说,十月建亥,属水,水长生在申沐浴在酉,怎么就变成红沙啦?如果讲《易经》,你跟皮老师进屋去说。水大伯可是不客气。
豌豆,牛儿,还有冯七,他们在一旁偷笑。
水叔,您说什么?红苕一斤?我早上买的红苕可只有半斤。
哈,皮老师,您装模作样,卖痴卖傻,那意思分明就是挖苦超人,说他是半吊子。可是超人的脸皮比城墙转拐还厚,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嚷道,水叔,凶死鬼可得禳解啊,看看有别的讲究没有。
水大伯本来要进屋,听了超人的话,把脚步停住了,装出一脸的惶惑,声音也是诚惶诚恐的,他说,这种事,还是祖师傅在行,什么撵鬼啊,画符啊,吐鬼火啊,我一辈子都是外行。要不,我去跟主人家说说,给看看是屋场出了问题,还是祖坟出了问题?
皮老师,您又开始装腔作势了,您说,河山叔,我是来看看的,如果需要我帮忙写账,就早说,我好请假,如果请了人,我乐得清闲。
您们把超人谅在了一边,进屋里去了。超人呢,表现出无趣的样子,兀自摇着脑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摇了一回脑袋,孤独地走了。
我不想看什么了,也不想听什么了,一个人躲在棺材里想,我活着的时候,为领导奔走,鞍前马后,忙得不亦乐乎。老丈人经常对我说,不该拿的钱千万别拿,要钱,只管找我,所以,我跟着领导,除吃了不少大餐,身子还算清白。我没能给爹妈什么,也没能给女人孩子什么,现在我死了,上门来“找”钱的人一个跟一个。可不,来了好几个人联系办酒席的事,那时您还在我家里。我没给家里留一分钱,现在要他们为了死去的我把钱往外面拿,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们这里,人死了,有钱人家,鞭炮就响个不停。人们因为我是官身,给面子,也围着我放了不少鞭炮,算我欠他们的了。
说起鞭炮,鞭炮就响了起来。这次的响声不一般,似乎没完没了。听得出来,有好几捆可以发射到太空的巨型烟花。巨大的响声似乎要把地皮给卷起来,一声声尖厉的啸叫窜进天空,在天上轰然炸开,整个宇宙都动摇了。这种烟花,我们当孩子时见不着,现在大家都富裕了,几乎天天都有往天空里窜遛的。我时时在想,老天挺皮实的,人们天天去轰炸它,它怎么就一点儿伤损都没有呢。
大股大股的硝烟如巨浪涌进棺材,我不仅打了个喷嚏。奇怪,一点儿也不难受,打过喷嚏之后,反而觉得硝磺就是美味佳肴,我就贪婪地吮吸起来。这一刻,我觉得饿了,死人也觉得饿,奇怪吧?我把涌进棺材里的硝烟悉数吸进了肚子。饥饿感消失了,精神为之一振,我听见了老丈人沙哑的声音和丈母娘的哭泣声。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不忍心看出去,躲在里面,也哭起来。
下午,单位派代表来了,是罗副局长。他居然从容淡定,对着我的棺材鞠了三个躬,然后很潇洒地进屋。我不想知道他进去干了些什么,真的。反正我这辈子是欠他们的,现在,我把什么都还给他们了,我和他们两不相欠了。
六
本来,我可以不说什么了,我把您知道的事也重复了,浪费了您的时间。这样吧,我好不容易来了,还是再说点儿什么吧。
县里各局都派人来悼唁啊,家里人忙酒席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都不说了,这都是大家知道的事。我说说我回家的第一个夜晚吧。到了晚上,我又可以自由自在了,可惜,来了两个唱歌的,一边敲锣一边用歌声指挥我该往什么地方走。他们的歌声犹如绳索,牵着我的鼻子,往一个地方走去。暗色里有一个相当于人们办公的窗口,从里面飘出一张纸条,我接过一看,上面是发出金光的字迹:暂毋乱跑,代为通知李骡子,三天后一同到奈何桥报道。嚯,在阳世是个替人穿靴赶马的芝麻官,死了也很荣幸地替鬼跑腿,善哉!
李骡子您比我还清楚,是三组村民,今年五十岁,男,膝下有一男一女。他精神好着呢,还打得死老虎,我看他前天还在跟着包工头给新来户修房子,好大工师傅,老泥瓦工。他怎么就要跟我一同到奈何桥呢?是不是阎王爷弄错了?
管他呢,错了也不是我的错。
唱歌的师傅传来信息,大意是如果有别的事,早去早回,他们只管指引冥路,以后几天就得守候在自己的领地——棺材里,三天后如果看见一条宽阔的马路,就一直往前走,不得回头,有伴带伴,无伴独行。
我腾云驾雾,到了李骡子家。他们家里正热闹着呢。一盏三百瓦的白炽灯牵到场坝边缘,亮出去好几里地。人们的身影被灯光一笔一笔拖出去,拖得老长的像竹竿,拖出去一顿的就是一截肥肠。人在晃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曾听说鬼是没有阴影的,我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我又一次得到证实,我确确实实死了,不可能复活了。呵,死了就死了,我用《红楼梦》里的歌安慰自己: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李骡子果然死了,他的魂魄孤零零地蹲在老远的一边。身上看不出什么血迹,他是怎么死的呢?
噢,李叔,发生了什么事?我降落下身子——魂魄,上前问道。
他马上站起来,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才吞吞吐吐地说,大侄子,我从外跳上掉下来了。
所谓外跳,就是在粉刷外墙的时候用滑轮吊在外面的跳板,一般情况下,必须系上安全带作业。
您系安全带了吗?我问。
没有。他奇怪地看着我,说,我们从来就没有过,麻烦。
我不禁唏嘘,说,完了,没系安全带,是您自己的问题。他们在干什么呢?
我们一起看着场坝里的人,他说,我们家找修房屋的老板要钱。
说到这里,我得多说几句,我是自己栽进河谷地下被自己的车压死的,我找谁去啊?虽说我是送了局长大人的老婆本来就疲惫了,虽说我又送罗副去什么“相思树”,虽说我接着又替江副陪酒,可是,我是自己开车摔死的不假吧,我找谁去?按说,他们,我的领导们,都必须为我的死负责!可是,老师,您是知道的,我老爸老妈是糊涂人,我老婆是一个只会做人妻子的温顺女人,我老丈人也不敢得罪权贵。跟李叔比起来,我冤啊,我憋屈啊,我是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啊。所以,当我看见局里那几个人模狗样的领导站在我棺材前鞠躬的时候,我恨不得吃了他们。
你给不给,四十万,少一个子儿我就把男人的尸身弄进你们的新屋,摆放七七四十九天。是李家婶子的声音。
大婶,我们也不愿意啊,您叫我拿出这么多钱,我到哪里去弄啊?这是新房女主人的声音。一般情况下,遇到这种事,男人先回避。
不给不行,你到哪里去弄,我管不着。
大婶,您们也是有责任的,我说过多少次了,要系上安全带,可是,他们都不听我们的,我其实也冤枉啊。
耶,你说什么?是包工头的声音。我对你说,我们只是包工,算是给你做零工,要你买安全带,是你舍不得钱。我可告诉你,什么管理费,保险费,这样那样,都没说起,我们就是做个工。虽说我是头,我除了木材损耗费外,没多拿一分钱。我们做工的是同打米赌吃饭,只要了工钱。所以,你别扯什么安全带,一扯安全带,我还有火呢。
有合同吗?是肖书记的声音。
我要签合同,他们不肯。房屋女主人喊道,你们就算做工,作为包工头,我早就说好了,按建筑面积承包,这些起码的用具都不准备,还要我来替你准备,有这个说法吗?啊?
包工头和李家这一方还要说什么,被肖书记制止了。他说,据我所知,我们沙坝的包工头,没一个跟人家签合同的,你们是不是欺负新来户?我可说了啊,你们接受我的调解,就把大事化小,不接受我的调解,你们就上法院。我说句公道话,李家不想自己的家人死去,新来的王家也不愿自己修新房死人,都不情愿是吧。我说,大家都退一步,王家补偿十万块,包工头管理不到位,补偿五万块。
包工头不服,肖书记就先发制人,高声叫道,不管你怎么说,你是他们的头儿是吧?你是头儿,就得负起头儿的责任。请问,你有资格带一帮建筑工人吗?可是要有资证的!
轰轰烈烈的争论,到此奇怪的结束。李叔家人不出声了,包工头说谁要我们是伙计呢,赔本也拿。王家当然也愿意息事宁人,毕竟是新来户,人朝那方走,得结交那方狗。
这些事,老师,您后来都知道的。恐怕有一个人的事,您没听说过。祖超人又守候在李家了。他对王家的女人说,折财免灾,我敢保证你家里以后会好的。王家女人叹一口气,说,谁知道买个地基就死个人呢,晦气。
你找谁看的地?超人问。
我叔。女人说。
你叔不会害你,但是你叔功力不够。如果你瞧得上我,我给你禳解禳解,包你家以后大吉大昌,我们都在这个坝子里,如果我是瞎掰,你随时可以找我。
三句话不离本行,我要吐。
不知哪个行时的厨师,在我家里又要弄几个钱。李叔说。
屁话!我突然恼怒了。你死也死了,还管谁挣钱。我走了,三天后一起到阎王爷那里报道。
七
老师,我不想再说下去了。那几天我呆在自己的棺材里,从棺材缝里看见我的儿子黄金跑跟人玩耍,就想哭了。有人问我儿子:你爸爸呢?我爸爸在睡觉。我儿子天真地说。
啊啊,儿子,但愿你永远不要长大,当你长大后知到爸爸并不是在睡觉,而是死去了,永远不会回到你的身边了,你会怎么想呢?你还会这么无忧无虑吗?
噢噢,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皮老师,我真的说不下去了。有一天,儿子长大了,也许会在您班上读书,如果儿子真有这个缘分,我就高兴了。
我走了,没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