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

心无增减 短篇 红粉蓝颜 2012-12-02 19:03 责任编辑:冷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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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什么样的爱情,是真正的爱情?也许这世间有一种爱,与在不在一起无关,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与你蹉跎出一段难忘的往事。英子,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吧!也许是缘分使然,也许是阴差阳错,总归那几年,他们,是幸福的!只是……没有后来。好小说,推荐!

小时候,我们家可谓家徒四壁,非常贫穷。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尚且年幼;母亲因文化大革命受到了刺激,一下得了精神分裂症,终日疑神疑鬼、狂躁不安,有时还会闹的四邻鸡犬不宁,生活都难以自理。于是,四个孩子、一个病人,风雨飘摇的一家人,全靠父亲苦苦支撑。

我们就是在父亲既当爹、又当妈的环境下一天天长大。幸而父亲是一个十分豁达开朗的人,生活的磨难并没有停滞他文学上的追求,那时的父亲,就已是我们当地小有名气的作家了。

我和英子的相识,缘于父亲曾是她的老师。比我大五岁的她,在家庭的逼迫之下,连续考了几年大学都没考上,而她偏偏喜欢文学,便一门心事做起了文学的青春之梦,故常来我家向父亲讨教。

第一次和她见面,父亲让我喊她“英姐”,但我嗫嚅着,憋得面红耳赤,最终也没能叫她一声姐姐,而她也只是淡然一笑,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说:“我叫阿英,你就叫我英子吧。”

此后的每一次,她都主动和我说话,对我问长问短,问我学习怎么样,又得奖状了吗?还需要什么参考书?讲话的口气俨然就是大姐姐一般。

在我心里,即使已把她当成了姐姐,可那时的我,往往还是被羞得像个大姑娘。在学校,我从不和女生说话的,倒不是因为家庭的缘故而产生的自卑和自闭。

虽然我的衣服是班级里最为破旧的,个子也是最为矮小的,但我的学习成绩却是班上最棒的,所以我能感受到来自老师的欣赏和关爱,也能感受到来自同学们的羡慕和友善,并在这良好的感受中,整天只知道埋头读书,实属于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学生。但身心的发育,使我尚不解男女私情。

英子每次来到我家,都要把我们破乱不堪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清清爽爽。最难能可贵的是,她还主动帮着妈妈洗头、拆洗被褥,还帮着洗我和弟妹们的脏衣服。说来也怪,每当英子到我家,妈妈都显得很安静的样子,任凭英子对我家进行大刀阔斧地改头换面,仿佛对她的到来,明显怀着期待和感激,木然的脸上,常常流露出开心的傻笑,妈妈原本对外人有着极强的排斥。

有时候妈妈会突然抓住英子的手说:“闺女,你就做小山子的媳妇吧”,小山子是我的乳名。英子听了妈妈的话,也只是嫣然一笑,对妈妈亲热地说:“干妈,我做您的女儿还不行吗?”

英子还是一个非常细心的女孩。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她看到我的裤子在大腿一侧,撕烂了一个口子,就连忙找来了针线,并命令我马上脱下。我哪里肯脱!我只穿了一条裤子,里面连内裤都没有,在她急切地注视之下,我就像一只刚刚下蛋的母鸡,脸腾地就红了。见我迟疑着,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不以为然地对我说:“你才多大的小屁孩,就这么封建啊,你不是早把我当姐姐了吗?快脱呀!再说,你又没有可换的衣服,不及时缝补,等口子再大一些,到了学校,还不丢死人了。”

听了她入情入理的话,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不缝补,下午就无法上学;脱吧,多难为情啊,我已经不小了,男女有别的思想,还根深蒂固地在我的脑子里。英子却不由分说就要脱下我的裤子,我只好死死抓住裤腰带,并迅速别过脸去,喃喃对她说:“能不脱吗?我穿着裤子站着,你给我缝补还不成吗?”她“咯咯”地笑了,说:“你就不怕我扎着你的肉吗?”

她蹲在我的身旁,但见她低着头,飞针走线,密密地缝着,脸上的汗珠雨点般砸在我的脚面上,每一滴都让我怦然心动。第一次和一个异性离得如此之近,第一次嗅到女孩身上特有的味道,一种莫名的梦幻般的感受,都让我有些不能自已了。英子姐的手还真是灵巧,不一会儿就把破损的裤腿摆弄得平平整整、完好如初。

她抬起头,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还满意吗?”

“满意,真是太好了,姐!”

我自己都有些吃惊,那一声“姐”,是如此真挚自然地脱口而出。

上高三那年,我十八岁,英子已然二十三岁。那时我除了课本就是课本,有些题目我都研读四、五遍了,实在没的做,我就做例题,有些题目的答案我都能倒背如流了。英子对我和弟妹的学习一直很上心的,特别对我,更是关爱有加。每次来,她都用在县城打工挣来的钱,给我买考大学所需的辅导材料,这些材料无论如何都是我想买却舍不得买的好书。

她对我说:“读书人,怎么能没有书读呢?姐供你!”

她还把原先买给她男朋友上大学的衣服拿来给我穿,虽然大些,但却都是新的,我从来没穿过如此有模有样的衣服。

渐渐地,我们家好像已然离不开她了。每次,妈妈都舍不得她走,久久拉住英子,死死不肯松手。而英子姐,也好像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我们家的一员。每一次走,也都有些恋恋不舍。

我对她,也慢慢了解了许多。听父亲说,她也很想考大学。但成长于动乱年代的她,从小学到初、高中,根本没有好好地打基础,等到知道学习的重要,却已经太晚了。她知道自己已不是考学的料,就把希望寄托在和她相好的一个男同学的身上。父母给她的钱,她都给他买了各种复习资料,还不时给他买些营养品,而她自己却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许多次都饿晕了过去。

我问爸爸:“姐姐的男朋友最后考上了吗?”

爸爸叹息着回答:“考,倒是考上了,还是一所不错的军校。但最终却坑苦了英子,他成了当代的陈世美,把你英子姐给甩了!”

父亲接着说,“小英还真是一个刚强的孩子,当那个男孩跪倒在她的面前求她原谅时,她只是轻轻地冷笑了几声,用手指着他说:‘你连男人都不象,还想做军人吗?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永远不想!!!’第二天她就微笑着出现在我的办公室,让我辅导她写作。这样有志气的女孩子,真让人佩服。”爸爸的眼圈都有些红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后,一如既往地坐在外屋的桌子前,掏出书本,想要复习功课。隐约听见英子姐躲在我家的里屋,嘤嘤地啜泣起来。她哭得很伤心,爸爸在里间劝了好大一会,她才止住了哭。只听得爸爸叹了口气,说:“还是你给小山子说吧。”然后就“小山子”、“小山子”地喊我,他自己走出了房间。

其实,我坐在外屋的桌子前,根本就是心猿意马,哪有心思学习?手里捧着书,心里却在想:“英子姐遇到什么事了,我能帮她吗?”

见爸爸喊我,我就快速搬来了一只木墩,用粗壮的树根做的,坐在她的面前。她靠着床沿坐着,她哭的样子,宛如含露的玫瑰,更加显得楚楚动人。

里屋只剩下我们俩,屋里的空气,好像都要凝固了。她痴痴地看着我,那是一种哀求的目光,忧思中又透着一丝渴望。我说:“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说吧,我怎么帮你?”

她嗫嚅着,终于开口,幽幽地,声音很低,梦呓般:“山子,我能嫁给你吗?”

“说什么呢,姐?!”

尽管我思想上有所准备,还是被她的话惊呆了!

她见我反应得如此强烈,脸上现出无奈而又失望的苦笑,她说:“不是真的,只要你答应和我谈恋爱,我就能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死了心!”

英子姐顿了一下,沉吟着,继续说:“姐姐并不想嫁人,一辈子都行。至少,不想这么早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我不想和别的女人那样,一味地给别人做老婆、生孩子,然后慢慢老死,那是多没意思的生活!我只是想,趁着自己还年轻,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足够了。弟弟,你真的不能帮我吗?”

原来是这样!我问:“他们指的是谁呢?”

“我的爸爸妈妈呗,他们担心我嫁不出去,整日里闷闷不乐的样子,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好像我一天不嫁,他们就一天不能开心。还有许多游手好闲的好事之徒,整天赖在我家里,以说媒为幌子,哄骗钱财,介绍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让我见面,我爸爸却必恭必敬地招呼着他们,好烟好酒地伺候着,真是让人厌恶至极!”

她接着对我说,今天她刚一回家,就见一贼眉鼠眼的男人,坐在她家里既像孙子、又像大爷的样子,他旁边坐着的是徐娘半老的王媒婆。

她刚想转身而走,却被她父母一把拉住,苦口婆心地劝她:“今天来的,可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富户,家财万贯,是个包工头,你可不能再犯傻了!那些白脸狼有什么好的,到头来,还不是把你给甩了?二十三、四的大姑娘了,还赖着不肯谈婚论嫁,别人议论起来,你让我们的老脸,往哪搁呀?再说,你弟弟也老大不小了,你不嫁,怎好给他娶媳妇?今天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你若还是不肯,我们就权当没你这不孝的女儿,该滚哪里去就滚哪儿去,死到外面才好呢!”

“我就不!!!”她斩钉截铁的对父亲说。

“啪、啪!”他的父亲居然打了她。我俯首看她的脸上,至今还留有明显青紫的手印呢。

她飞速地跑了出去,一刻也不想呆在家了。

“行,我帮你!”我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她。

英子高兴地几乎要蹦了起来,激动得俨然像个害羞的小女孩:“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现在,不能再叫我弟弟了吧?”我调侃地刮了一下姐姐的鼻子。

她开心地笑了:“你这个鬼灵精,莫非真要占姐的便宜?”

英子来我家的次数就更勤了。有时,她干脆就不回家,而是和我的妹妹小住在一起。

晚上,我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聚精会神地复习功课,她却搬个小凳子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忠实地做起我的陪读。即使哈欠连连,她也强打起精神,陪我到深夜。她伺候在左右,不时扇动着芭蕉扇,给我驱蚊送爽。阵阵微风,既让我内心感到温暖舒适,又让我全身充满着阵阵骚动。

我红着脸,催促她:“姐,还是你先去睡吧。”

她执拗着就是不肯,还打趣说:“我家公子要取功名,哪有娘子不陪的道理?”

无聊的时候,她也会凑在灯下,非常投入去默读我的作文。她说,我的每一篇习作,对她都是难得的范文,能让她流连忘返、百读不厌。她对我说:“山子,你老师的批语都夸你有赵树理的文风呢。你比我的基础,确实好出了不知多少倍,你一定要发奋努力,照此发展,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

我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姐姐也不赖呀,你不也在报刊上经常发表文章吗?”

她谦虚地说:“我那都是豆腐块,哪有你文章的大气呢?”

我听了她的赞美,心里顿感美滋滋地。

有时学累了,我也会和她并排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畅谈理想,描绘未来,有时也会触及爱情的话题。

她最崇拜燕妮和马克思的爱情故事,燕妮大马克思4岁,他们的爱情不仅超凡脱俗,而且充满了诗情和浪漫。

她问我:“你知道马克思是怎样向燕妮求婚的吗?”

我佯说不知。

她就滔滔不绝给我讲了起来:“卡尔和燕妮相爱已久,俩人谁也没有说出‘我爱你’这三个令人心醉的字眼。一天黄昏,马克思和燕妮坐在摩泽尔河畔的草坪上谈心,马克思深情地望着燕妮轻声说:‘燕妮,我已经找到心爱的人了!’燕妮心里一颤,随后问道:‘你爱她吗?’马克思热情地说:‘爱她!她是我遇见过的姑娘中最好的一位,我将永远从心里爱她!’燕妮强忍住感情,平静地说:‘祝你幸福。’马克思接着风趣地说:‘我身边带着她的照片呢,你不想看看吗?’说着就把一只精美的小匣子递了过去。燕妮打开小匣子,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原来小匣子里是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正映着自己那张绯红的脸庞。燕妮幸福极了,一下子扑进了马克思的怀里。”

英子姐仰脸问我:“你说,世上真会有如此超凡脱俗的爱情吗?”

“也许吧。”我若有所思地答。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是在回答英子姐,还是在回答我自己。

我考上大学那天,面对前来祝贺的乡邻,英子姐忙里忙外、落落大方地帮着父亲应酬,不停地端茶倒水、迎来送往,俨然成了我们家的真正主人。

有人问:“这是谁呀,长的鲜花似的?”

“听说是山子的媳妇呢,山子他妈还真是有福气啊”,有人答。

“我看,不一定能成,他比山子大五岁呢。要是山子在家务农,还有戏,如今山子考上了大学,我看有点悬啦”。也有人在摇头。

足足忙了一整天,终于又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问:“姐,你累吗?歇息去吧。”

“不累,这么大的喜事,再累也值!”她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山子,你陪我到河堤树林里,咱俩散散步、谈谈心,好吗?”

“中,我听你的,姐”,我非常顺从地跟着她,悄然走出了家门。

刚到村口,只见一只黄色大狼狗,甩着长长的尾巴,猛地窜出,对着我们呲牙裂嘴、狂吠不止。

我自小胆子一向很大,独怕狗。听到狗叫,头皮都发麻,恨不能拔腿就跑。而英子却非常镇定自若,迅速蹲下身去,那只狗竟跑得比兔子还快,迅速逃回家去。

英子说:“想不到你这么胆小。对待畜生,就不能软弱,你越是怕它,它就越是欺负你。”

我非常感慨地对她说:“姐,你说的对。如果妈也像你一样,就不会得病了。”

于是我含泪讲了母亲的故事。

母亲由于家庭出身不好的缘故,没上成大学,却成了一名下乡的知青。她自幼喜欢中医,特别是针灸的技术不错,故常常义务给乡邻们看病,确实给缺医少药的乡村,带来了很大的福音,许多人就是在母亲及时的救治中转危为安的。后来有我时,正逢文化大革命开始,妈妈渐渐成了造反派批斗的典型,说她拉拢贫下中农,给人看病是假,逃避贫下中农再教育是真,大大小小的批斗会接踵而至。特别是胡二这个无赖流氓,每次批斗他都踊跃上前,不是让母亲跪石子,就是砖头瓦块,妈妈的腿每天都是肿的。这个好吃懒做的乡下二流子,后来居然坐上了村革委会副主任的宝座,她对我父、母的迫害,就更加地变本加厉、有恃无恐。胡二总是把最脏、最累的活交给母亲去做,连我父亲帮她一下都不可以,妈妈实在受不了非人的折磨,一下精神就垮了,于是就成了现在疯疯癫癫的样子。

这只大黄狗就是胡二家的狗,每次放学经过他家门口时,它都会冷不丁袭来,让我防不胜防。这只狗眼看人低的畜生,和它主子一样坏。有一次要不是跑得快,差点就被它咬了。于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回家抄起一把菜刀,气冲冲奔向那畜生。

“你把它宰了吗?对待坏东西就要奋起反抗的,看不出弟弟还真是有胆量的男子汉呢!”英子急切的询问,秀气的脸上流露出欣赏的微笑。

“我见了那狗,腿都有些软了,再不敢近前半步。只得悄悄靠近胡二家的羊圈,对准那只默不作声的山羊,手起刀落,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真有你的。”我和她开怀大笑。

我们村是一个三面环水的村落,出了村口的大路,往南而行,就是一条通向河堤的羊肠小道。走至半路,便是郁郁葱葱的一片林地,其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坟头,夜幕中似有若隐若现的磷火,那是胡二家的祖坟。我每次经过,都要愤愤地朝他父亲的坟上,唾几口唾沫。谁让他生出这么一个坏种,害得我和弟妹们自幼就失去了母亲的呵护和爱抚。

这一次,该轮到英子害怕了,她牵着我的手,战战兢兢地趋步向前,仿佛脚底下随时都会踩踏上地雷。

我说:“你连活狗都不怕,还怕死人吗?”

英子说:“我真的好怕,咱们还是快走吧。”

“偏不!你不是刚才笑话我胆小吗?我做给你看!”

我一下跃上胡二父亲的坟头,双手恰腰,情不自禁地高声大喊:“胡二,你这个狗日的,我如今长大了,我不怕你,再也不怕你了!!”悲怆的声音在林子里回响,居然吓飞了数只宿鸟!

此时的她,哪里还顾得上害怕,一把死命把我拽下:“小祖宗,快下来吧!胡二再坏,给他爹有啥关系?你只要发奋读书、有出息,才能对得起爹娘,那些坏人,才会从心里真正怕你。呈匹夫之勇算不得本事,甚至有些愚不可及!”

英子姐颤悠悠的嗓音,天籁般,如美妙的音乐,让我充满仇恨的内心,顿时冰雪消融。

我们终于并排静静地坐在河边的堤埂上,充分享受着温馨和浪漫。微风吹来,斑驳陆离轻纱般的月光,洒落在英子的脸上,飘在我的臂膀上,我就像手执乳白色裙带的新郎,而英子更犹如纯净待嫁的新娘,河里是潺潺的流水和此起彼伏的蛙鸣,岸上的树林里,是知了的歌唱,那是迎亲的唢呐在为我们奏响。

我看到她双手托腮沉思的样子,不由得想起顾城的一首小诗,叫做《远和近》,不过我把它改了,轻轻地吟诵了出来: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亲切

你看云时很深沉。

她似听非听地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却又猛地转过头来,眼睛微眯着,脸上似有点点泪光:“山子,你能吻我一下吗?”

她的请求太突然了,我几乎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何曾只把她当成了亲姐姐、当成了我爱的亲人。但,此时此刻,我只能把她当成姐姐。

虽然,我也能感受那猛然砰动的心跳,能感受来自异性的吸引,也有过想吻她的冲动,但一切发生的还是太早了些,早得让我不知所措。我实在不敢断定,我是否真的爱上了她,而她,是否也真的爱我。我想起她一往情深的初恋,幻想着他们在一起的情景,我的心就隐隐作痛,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爱情!

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我喃喃地说:“你真的想好了,要嫁给我?”

“是真的。”她用力地点点头。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愿在姐姐的心里,再没有其他的哥哥或弟弟。”

我现在都无法确定,这一句令我终生悔恨的话,是如何贸然唐突地说出口的!

她一下子像呆子一样,瘫坐在地上,眼直直地望向前方。蒙胧的月光下,我分明感受到她内心的绝望:“小山,姐姐也知道,我真的配不上你,但姐姐从第一次见面,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

我语无伦次地安慰她说:“姐,别这样,姐。若能,若你真能在我大学期间,照顾好妈妈和弟妹,我一定娶你,真的。”

她摇了摇头,象是对我,又象是对自己:“真正的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条件的。”

她幽幽地对我说:“好,小山,我不会怪你的,我们之间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也就到此为止吧。”

她轻轻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微笑着拉起我的手说:“我们回去吧。别为姐担心,我已经受过一次伤害了,没有什么再能伤害到我了。你能好好读书,不象姐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起来,英子姐就不见了,妹妹的床头上,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我知道,那一定是英子写给我的。

亲爱的弟弟: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也许未来的日子,我们再没有相见的可能。

我走了以后,请你一如既往地热爱学习,顺利地完成学业,做一个大气的、有责任感的男人,我会用我柔弱的心,日日为你祈祷。

你让我照顾妈妈,你让我等你,我都无法做到。并不是不相信你的承诺,也不是我等不起你的承诺。我了解我的家庭,也了解我的父母,他们是不会让我傻傻地等你四年的。而且,我更了解我自己。也许,我的性格注定了我的孤独。我只能独自在落叶的路上无奈地穿行,我无法骄傲地走着,因为我的身后,真的跟着一个沮丧得不敢哭泣的孩子,那就是命运!我无法在夏日的夜里,把手帕轻挥;我亦无法在冬日的残阳下,悠然等来春暖花开的那一日。

弟弟,也许你看到这封信时,姐姐已孤身远行。或许我的远行,只有影子懂得,只有风能体会,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还在心花中纷飞……

我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的心,已然在流血。姐姐,我亲爱的英子姐,真的要如此决绝吗,你到底去了哪里?!

英子姐真的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她走时的背影,都没给我留下。

在我上大学的第一年,偶尔听人说,她在父母的威逼下远嫁到外地去了。还有人说,她离家出走,去了南方的某一个城市。此后,再无她任何的消息。

我的父亲也偶尔在我耳边无限叹惋地唠叨:“真是可惜了,多好的丫头,原本在文学上能有一番作为的,如今连她的豆腐块文章,也看不到一篇了。”

每当此时,我的内心就如针扎一般疼痛。从此,我自己也没了写作的雅兴,仅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写过一首《致缪斯》的诗句:

一直埋藏在心底

从不和别人谈起

让日子飘零如落叶

把灵感吹散在风里

不是谁伤我太深

也不是谁别恋情移

只想平淡地生活

从此不再想起

问天上悠悠的白云

何时不再飘逸

叹山涧潺潺的溪水

缘何如此清澈见底

昨日过往的一切

渐渐了无踪迹

脚步故作着轻松

心却在梦里哭泣

不能不再梦你

不能不再想你

心已燃烧成烈焰

何处是爱的归依

毕业后,我结婚生子,第一次带着妻儿回家。母亲执起妻子的手说:“是英子回来了吗,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政府给我平反了,还给我补发了工资,足足有几千万,要装好几麻袋呢!再也不需要英子到城里打工挣钱了。孩子,你就别走了,陪着妈好吗?”

莫名奇妙的妻子听不懂母亲的疯话,就转头问我:“英子是谁?”

我只好糊弄她说:“是我的一个姐姐,如今失踪了,妈妈太想她,就把你当成了她吧。”

妻子将信将疑的看着我,再看看妈,一句话也不曾说。

二十几年过去了,英子在我的心目中一如当年:美丽、善良,也不乏聪明。她那婀娜的身姿,双眼皮的眼睛里透着的灵气,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以及微笑时浅浅的酒涡,和饱含着的款款深情……

她是一个爱做梦的女孩,虽然生活在农村,却有着不服输的性格。她曾是我的姐姐,我心目中的女神。我不知,能否算得上是我的初恋,但她,留在我生命记忆里的,永远是绵绵的思念、感恩、愧疚和无可言状的痛惜。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直静静地珍藏在我心灵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