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印象

皮石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2-01 21:32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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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乡有时是一个很奢侈的想象,也是人一生魂牵梦绕的地方,更是无数远在他乡人的精神家园。踏上那令人向往,催人奋进的故乡热土,兴奋,激动,思绪万千……小说语言质朴,情节紧凑,整体叙述自然而流畅。可见作者文笔很有功底,驾驭文字的能力也不一般,场景的描写及人物的性格刻画也很到位。

憨豆老弟,你好。

听说两个月前你回了一趟家乡,而且充当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你能告诉我事情的具体经过吗?嗨,这些年,我长年漂泊,四海为家,大概有三年没回过家乡了吧。关于家乡,我只能从你们这几个有限的朋友空间里得到一些琐碎的信息,离乡越久,就越是思念故土,所以你这次无论如何得说详细点。我们的时间都十分有限,特别是我,连晚上都得替老板应付场面上的事,不过没关系,你慢慢地写,写一点,往我的邮箱里放一点,我有时间了就看看。

另外,我联系上了我们的蒙师皮石生,他说他准备弃玄学而重新拾起写作,没时间聊天。你的英雄壮举就是他告诉我的,不过,只说了个大概,具体经过,他说还是亲自问你。这不,我就问你了。

祝你生活愉快。

铁蛋兄,我的确回去过,在家里待了九天。正如你了解到的,我回去参加了一场电影演出——可别小看我们的父老乡亲,他们虽然没多少文化,没有导演,没有剧本,但他们用他们的纯朴本性和农民固有的“小农思想”演绎了一场特别精彩的电影。可惜我不会写小说,如果会写小说的话,我估摸着能一炮走红,誉满文坛。我只能说,我在不经意间,被他们认定为这场戏的主角,我这个主角,虽然不伦不类,虽然没有获得掌声和鲜花,但是,我还是愿意把我的“传奇经历”慢慢地告诉你,文字浅薄,可能甚至有些狗屁的臭味,你得忍着点。

先说什么呢?哦,你三年没回家了,我就从回家说起吧。回家的感觉真好,我在一百里外,就嗅到了家乡那种夹着河沙的泥土特有的潮湿中充斥着腐殖质的气息,那时我就想,长江在几千年前那个大禹笨熊还没有刨断巫山以前,是不是打我们这里经过呢,厚厚的河沙泥层,我敢肯定,我们的家乡曾经是一条比现在的长江宽阔好几倍的大河,你如果有兴趣,找到历史依据,我敢说,你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地质学家;我嗅到了新收回家的嫩玉米被磨成浆的浓郁香气,新鲜玉米特有的清香,如一双温暖而柔软的小手,伸进我的鼻腔柔柔地抚摸,探进心肺缓缓地熨,化进四肢百骸,就如吃过兴奋药似的,连头发尖都愉悦地跳舞;我嗅到了我的老妈烤熟的红薯的香气——你是知道的,我老妈最会烤土豆啊红薯啊什么的,出工前把炉火调小,火上踏一块铁皮,再把洗干净的土豆或红薯摆放在铁皮上,最后把底面穿了两个洞的老铁瓷盆倒扣在炉子上,做完事回家,满屋飘香。我老妈烤的土豆和红薯,犹如一根牛绳,曾经把你的鼻窦栓牢,所以我们成了最好的兄弟。烤红薯真香啊,可惜还不到季节。你应该还记得,曾经有一只鸟儿,乐着嗅烤红薯的香气不知道出去找吃的,都活活饿死了,饿死了还在回味烤红薯的香味。你现在可能想吃了吧?由于内热自动脱离红薯肉的皮轻轻一剥就脱掉了,露出热气腾腾的红红的肉,烂熟的红薯肉,真香啊,真甜啊!你可能几年没吃过了,没关系,咬自己的舌尖,兴许你的血液里还存有它特别的余香。

到县城的时候天就黑了,乡村公交车早已大老爷似的,你就是给他磕头,他也不会理睬你。打的很贵,没办法,贵就贵呗。县城的建设比你走的时候又有了很大的变化,街道新翻了一遍,乌黑的橡胶沥青路面如刚刚纺织出来的黑布展开来,一尘不染。房屋重新刷了漆,新楼房拔地而起,夜空中,远处的高楼在半空中放出毫光,使人想起纣王的鹿台,纣王的鹿台只能接纳妖精,现代高楼可以唤来七仙女与你共眠。从县城到我们的沙坝村,九曲十八弯的低山平地跟七仙女的腰带一样,平缓着飘出去。现在,这条带子上沿209国道修满了新房,低的三层,高的有七层。我离家半年,这半年,沿路至少新修了三百栋房子,基本上填满了原来的空隙。黑夜坐车,公路两边的房子白得格外耀眼,如两排并立的白极熊昂头蹲坐,霸占着我们曾经最肥沃的耕地。铁蛋哥,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在我们一批又一批打工仔的奋斗下,家乡的变化真的不小,至少,这些漂亮的楼房可以证明,老百姓还是挣到了不少的钱。

我平均半年回家一次,居然看错了自己的家门。难怪,突然之间,挨家挨户的门前用瓷瓶柱围起了栏杆,栏杆上装着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灯,灯罩如吹鼓的大气球,薄得透明,圆溜溜的漂浮在栏杆上。我们这里几乎有了街的味道,虽然没有街灯,栏杆上的小灯笼发出的暗淡的光,给人一种神秘的朦胧感,很像是梦幻诗人的朦胧诗意,比起城市,更具魅力。

我到了你家门上才发现走过了。你们家大门锁着,室外灯和栏杆上的灯夸张地亮着,因为空旷,显得特别明亮。紧邻的几家是小气鬼,舍不得开灯,不过有你家的灯也足够了。人都到了哪里呢?六月天里,平时大家都喜欢在外面疯够了才回家睡觉,现在才十点不到。

很快,我知道了答案。我要说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明天再写给你看吧。

我们家堂屋里两支40瓦的灯管亮着,耀眼的白光从大门里跑出来,水泥地上就铺了一层白练。大门外的室外灯也不示弱,发出雪亮的光,压扁了栏杆上的彩灯。院子里坐满了男男女女,我敢肯定,你的父母也在。奇怪,没有谁大声说话,显得很安静。我下了车,踩着白练,拖着旅行箱,进入自家的院子,心想,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路上我几次打电话,都没听老爸老妈说起有什么事呢。大门上,一张条几稳稳地横坐着,条几的一边,同样稳稳地坐着两个老人,一个是水大伯,一个是河山大伯,我们都熟悉的。他们的面前,叠着厚厚的一叠材料纸,水大伯在写着什么,河山大伯叫到谁,谁就上去摁一个手印。

我没有去关注其余的人,他们在灯光里,好像就是银幕上的群众演员。我认定主角是两个老家伙,眼睛就始终没离开过他俩。水大伯你是知道的,六十几岁,据说念过初中,搞集体那些年,他一直是生产队的一支笔,管着全队的账簿。那时候死了人,不兴请道士,周围死者的追悼文几乎是他包了,他也帮着择日相地,就是现在,道士们重出江湖,也还有人找他择日相地。他比三年前显得还年轻些,头发都梳往后面,中央领导都梳的那种发型,几许白发在灯光里隐隐闪着银光。河山大伯七十岁了,还是老胖,阔大的鼻头独一无二,寸头,居然看不出白发。他也念过初中,大集体时在村企业待过几年。他们是我们村的老知识分子,是那个时代的能人。我一直往家里走,居然没有人出声。我叫过“水大伯”、“河山大伯”。他俩触电似的,拿眼睛打量我,大约直视了三十秒,水大伯大笑起来,河山大伯也大笑起来,说,憨豆回来了,你知道今晚有什么事吗?众人也就轰地笑起来,叫我猜,家里有什么事。豌豆嫂子笑得最丑陋,声音如破竹竿磕出来的,还有麦子大嫂,居然说给我娶媳妇,他们都是来吃喜酒的。男人们似乎相对腼腆,微微一笑而已。我这才跟他们一一招呼。

豌豆嫂子大叫:七婶儿,憨豆回来了!

我老爸老妈忙不迭地跑出来,笑着,没什么话,接过我的旅行箱搬进屋里。水大伯咳嗽一声,说,老七,憨豆回来了,明天可以接新娘子了,是不是今晚把油布撑起来。我们这里整酒,撑起油布一可以遮雨遮阳,二可以在院子里开席。我老妈很干脆地答应:撑起来。

众人又是一阵笑,却没有谁的屁股离开椅子。

水大伯对众人挥挥手,说安静,憨豆回来了,我有个想法,他是新一代的知识分子,脑子比我们清醒,大家是不是选他当这次活动的头。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怎么回事。

你看啊,憨豆。水大伯摊开他的材料纸,指点着说,我们作了几项调查,涉及到村干部贪污和乱收费。第一项是零八年的雪灾款,我们找到依据,国家拨给我们村的是十万块。事情过去三年了,村民们毫不知情。第二项,是上游化工厂制造的污水毁掉了我们一季青苗,他们事后做出了补偿,每亩三百块,可是落实到村民,一亩地只按他们本子上的六分地算,这个田亩数字,从有粮食直补的时候起,就缩水了,村民们也就认了,可是,现在村里给我们的是多少呢,每亩二百五。我们去问过化工厂的人,他们说他们是按实际田亩做出的补偿,每亩三百。第三项,是乡村公路,村民按人均一百块集资,我们也找到报纸,报纸上说,乡村公路国家是按一公里路二十三点五万拨的专款。就说通往李家大屋场的这条路,长三百米,最宽的地方三米,大多数地方才两米二,我们就按三米算,总共九百个平米,混凝土厚十公分,九十立方。我们村地势平稳,搞大集体时机耕道很发达,路基早就搞好了,现在只需要铺一层混凝土。这九十立方砂石料,平均按三十块一方算,三九二千七百块。水泥三十五吨足够,每吨二百七,总共九千四百五十块,合计一万二千一百五十块。这条路两边的居民一百零九口,集资一万零九百。如果我们自己吃点苦,这路啊,人均还加几块,我们自己就能铺成,现在成了他们的政绩。更为严重的是,这段路才两年,已经严重损坏,是标准的豆腐渣工程。农民自己掏了腰包,铺出这样的路,谁的心也不会平衡。第四项,是新修房屋要交给村里一笔钱叫土地占用费,多则三千,少则八百,特别是新搬进来的,单我们组就有八十一户,他们要上户口,村里给戳个公章,另外按每人五百收取“落户费”。所以,我们准备把材料上交信访局,打倒村里的贪官。

水大伯口才极好,中气十足,比起他替亡人念追悼词抑扬顿挫多了。他的极富感染力的声音,很快得到村民们的响应。我说我年轻,又长年在外面,不合适。于是大家就问我还是不是村里的村民,如果户口转到城市去了,我们就放过你。妈耶,一回家就摊上这档子事。

憨豆老弟,你说的情况好像到处都存在。就说土地,农民可以私下里买卖土地,国家可以堂而皇之地买卖土地,一片混乱。哈哈,你可摊上了连温总理一时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了。一句话,螳臂当车,你肯定失败。是不是?

铁蛋兄,你说的极是,我糊里糊涂地被他们选为头领,糊里糊涂地落荒而逃。这是后话。现在,我说说我们家里的土地情况吧。据说,县委规划,以我们沙坝为中心,建一座可以居住三十万人口的新城,征地是迟早的事。我听了这个消息,想啊,咱县农民都可以放弃耕地,到我们这里来做城市居民了。被剃光头的河山可以恢复到一万年前的原始生态了,我们可以不担心物种灭绝了,善哉善哉。209公路两侧,三年来房子挤满了,连乡村公路两边,也快挤满了。路边有土地的人家,可是大发了。209路边已经没有宅基地了,乡村公路边上,一百米以内,每亩可以卖到二十五万,一百米以外直到山脚,也不低于每亩二十万。樊大婶家卖了两亩地,崭新的四十万块票子就揣进了荷包。几个有钱的老板天天都在修房子卖,村里的书记先买了两栋房屋的地基,修起了高大的新房,住进去了。他还买了五个地基,虽然上面说土地冻结了,但是他还是在抢着修建。主任已经修建了四栋房子,卖了两栋,据说赚了二十几万。其他村干部也有房子卖。你们家,我家,田地在坝子中间,没有通路,卖不出去。我不是想卖,老实告诉你,我不想卖,也不希望国家征收,我是打工的农民,祖祖辈辈有土地,哪天饥荒了,随便往地里种点什么,还能熬些日子。

村民们要找的主要人物是书记和主任。我就说说你知道的肖书记吧。前任村官激起民愤,在上次的上次村民选举中,大家同仇敌忾,把老村长掀落了马,选出肖,以为肖根正苗红,清贫,会为老百姓着想。结果呢,就是今天这个样子。他的新房地基,是强行买的老王家的土地,距离209刚好一百米,在乡村公路边上。据说,那里是新城的腹地。四年前,老王家想卖了旧房修新房,找肖书记写“没有房”的证明,肖书记说,你这块地有四个宅基地,卖一半给我。老王家有些不情愿,说留着呢。肖书记说,你卖我就给你写证明,按政策,有房的村民不得再占有宅基地。老王家权衡利弊,才答应了。那时的单价是每亩八万块。他们的这笔交易,是老王家的女人去年才说出来的。你说土地管理混乱,由此可见一斑。

我们家距肖书记家约五百米。

白天,男人们要出门去挣钱,现在到处都在建房,钱很好挣,只要你有力气。女人们吃过早饭,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慢慢地集中到我们家门前的路上。豌豆嫂子敲着破竹竿嗓子叫唤我的名字,要我带她们去找书记和主任,我说我才回来,休息一天再说。水大伯不知躲在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对她们说,人家昨晚才归家,你们先去。

女人们很有毅力,在书记家门口守候了一个上午,不见人,就不停地打电话。书记回答她们,他很忙,把事情处理了,会来给她们一个说法的。这帮女人又跑到主任家,主任也不在家。饿了,有几个就跑进我们家里。老妈煮了一大锅土豆,她们一边剥着皮一边吃。

牛儿的女人吃着吃着,蹭到我身边,要给我说媳妇。牛儿的女人你还没见过,你走后才接进来的,漂亮,脸蛋儿就是一朵花儿。她吗,你也听说过,原先是想跟我的,我那时自以为年轻,还想玩几年,说你能等,就等几年再说。她以为我看不上她,就跟媒人说了,媒人说,没什么,坝子里有的是男人,就介绍给牛儿了。我开玩笑说,你这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我就把你拔过来养在花盆里算了。她厚颜无耻地说,可惜,三年前你说这话,我就跟你了。麦子大嫂大笑,一不小心,一个响亮的屁从屁眼里蹦出来,把牛儿的女人砸了一个趔趄。

第二天,这帮女人又来缠我,说没个男人没气势。水大伯跟河山大伯骑着自行车来了,说憨豆先看看我们组织的材料,熟悉熟悉情况,好的统帅不打无准备之战。

女人们走了,水大伯拿出哄八哥下树的本事,开始给我灌迷魂汤,什么新时代的知识分子啦,什么有个性的青年啦,什么在外面闯的人见多识广啦,等等等等,除了“知识分子”叫我脸红外,其余的话听着还是很顺耳。特别是“我们要同仇敌忾,为我们老百姓自己说话”,还有“我们当初不是把贪污腐败的村委会掀了个底朝天吗,为什么现在就不能呢?”,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极具煽动性。铁蛋兄,水大伯如果生在上世纪初叶,我敢肯定,中央常委一定有他一席之地。河山大伯的话不多,但是他的话更有分量,他说,老百姓有知情权,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有享受国家优惠政策的权利,总之有很多很多的权利。年轻人的血容易沸腾,在他们的鼓动下,铁蛋兄,我的血开始沸腾,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膨胀,我感觉到我身上的力量无穷,辐射到了宇宙深处。所以,在第四天夜里,女人们叫我,我就像沙田里的萝卜,一带就起来了。年纪稍大些的男人,白天干活累了,在家里休息,只有几个年轻些的男人夹在女人堆里。正好给我做伴。我器宇轩昂,走在他们中间,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很快就到了肖书记门口。

老王家里的人要我们进去坐,麦子嫂说不关你们的事,今天是来找肖书记的,他有什么事也该办完了,我们就蹲在他大门口。肖书记的女人缩在屋子里,不敢开门,只在里面大叫了两声:他不在家里。然后,就没有了声息。

女人们的嗓子都好,张三吵嚷一阵,然后李四吵嚷一阵,大声呼叫,要里面的女人给肖书记打电话。几个女人发了狠,说姓肖的杂种躲着不出来,就要闹得里面的女人睡不着觉。年轻男人蹲在地上吸烟,时不时交换着明天的活该怎么安排人手。

牛儿的女人给牛儿打电话,说家里不是有块破铁吗,赶快送来。有人问要破铁干什么,她说中大用,谁家里有破铜烂铁洋瓷盆的都拿来。别小看这些女人,毛主席说,人们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她们心有灵犀一点通,马上打电话叫家里的人送破铜烂铁。于是,黑压压的人,出奇的平静,静静地坐在地上。我想到了狼群围攻村庄的故事,狼群在不嚎叫的时候,就是最可怕的时候。这群女人,恐怕要用噪音杀人了,只可怜了老王一家人。

一群人蹲在地上,不声不响,只看得见如鬼火一样的眼睛,不,她们的眼睛里就是燃烧着鬼火。男人们虽然不说话,但看得出,眼里的鬼火更旺。他们分了卷烟,问我要不要来一支,我说我不会。一个人点燃了烟,另一个说没有带火机,凑上去点烟,我看着怎么就是就着眼里的鬼火呢,不禁吃了一惊,背脊里一阵发冷,手臂上脸上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进入暑天了,不正常啊,铁蛋兄,我敢发誓,我没有感冒,我确确实实被他们的沉默搞得有些惊慌失措。我怕出事啊。

很快,男人们骑着摩托“屁屁屁”的来了,铁块啊,烂盆啊,很快就到了女人们的手里。牛儿的女人大声说,爷们儿,你们明天有事,回吧。先来的后来的男人们就挤上了摩托。我也准备走,豌豆嫂子一把扯住我,说憨豆别走,你白天反正没事,晚上陪着。冯七骗腿下车,拍拍我的肩说,憨豆,我们把女人放在这里,交给你了,一家一个,战斗到底!我没什么话可说了。

摩托“屁屁屁”跑了,留下我和女人们。不知是谁家的女人说,王叔你们得多担待着点,我们不是冲您们来的。又一个女人说,到烂女人睡的窗子底下去。呼啦!黑压压的女人们像老鸹子一样,飞到了肖书记家的后窗,用铁片刮铁,用石头敲打烂铁盆,那声音,铁蛋兄,你是没听见,我当时就要晕!杂七杂八的声音,一下一下,刮着我的心肺,我感觉肚子里的东西都被刮尽了。

这一夜,闹到凌晨两点多钟。你想想,谁受得了这样的噪音呢?据说,王大叔的小孙子以后一听到敲锣的声音,就浑身发抖。

我跟水大伯说了我的担忧。水大伯说,之所以要我领这个头,就是怕女人们做出傻事,要我密切注意,犯法的事可不能干。他还说,他们准备的材料已经差不多了,下午就送出去,河山大伯跑乡里,他跑县里。

临危受命,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老爸说,你跟着去看看就行了,别做傻事。我心里掂量着老爸的话,想着水大伯的话,所以下一个夜晚我很活跃,一再告诫女人们,只要吵得肖书记的女人夜不能寐,把肖书记叫回来就行了。可是,事情往往是,你怕什么来什么,豌豆嫂暗中摸了块石头,投向肖书记家的窗户,“啪”的一声,玻璃炸开,如美丽的烟花。所有的女人静默了一秒钟,立即欢呼。我跟受伤的狗一样,夹起尾巴,双手张开,大声疾呼:停,停!我也不知道我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响亮,压住了所有的声音,就像压路机一样,把她们的声音压成一张薄纸。她们终于安静下来。

婶子嫂子们!我说,违法的事我们可不能干,他们就等着找我们的碴儿呢,我告诉大家啊,打坏人家的东西,等于犯了侵犯他人财产罪,可吃不消。我们还是老办法,叫肖书记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女人们鸦雀无声。过了大约三分钟,又是“啪”的一声,一块玻璃炸裂,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我再次疾呼,说这是犯法的,谁要是再动手,我就回去了。还好,女人们默默地坐下了。铁蛋兄,别看女人平时文文静静的,到了关键时刻,总是比男人更有力量,她们接着爆出火山喷发一样的啸声:肖书记狗日的缩头乌龟,赶紧出来!女人们有节奏地吼,不过真的不动手了,真是万幸。

找了几天的村干部,人毛都不见一根,书记家窗户玻璃一破,警车就来了,你说是不是见鬼了。从豌豆嫂子打破玻璃算起,不过二十分钟,派出所的警车就啸叫着来了,直冲我们而来。铁蛋,那时,我心里真的有些害怕,我看见警车脑袋上闪着的灯光,就跟搅拌机一样,搅动了整个夜空。那晚没有月,天上不知是黑是白的云,一颗颗鹅卵石一样大小就跟烧红的铁扣一样的星星,全被搅得稀里哗啦,我也给搅进去了,跟着飞快地旋转。女人们彩色的身影时而歪斜,时而倒立,飘飘忽忽,一个个如同鬼蜮,飘忽着,露出橡皮装饰的獠牙,獠牙柔软地闪动。我本来一直没留意周围的其它的东西,突然听见一声水响,原来是一只老大的青蛙吓得晕死过去,一头栽进了水沟里。这一声水响,使我们回到了现实,脚掌落到了地面。很快,两辆警车,如同天兵天将,在你作不出任何反应的时候逼近了,狂叫着停在我们面前。车顶上极强的灯光翻滚着,抛洒出一片片蓝色紫色,光影里,女人们的脸跟母夜叉一样恐怖。她们群情激昂,视死如归,眼睛睁得比太阳还大,只可惜没有太阳的光彩。

谁是领头的!一个大盖帽厉声喝问。我后来知道他是吕副所长。

谁也不回答。

我再问一遍,谁是领头的!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就得拿出点男子汉的气魄。铁蛋兄,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我为什么那么勇敢,站了出来,并且很平静地说,是我,怎么啦,要抓我啊?我跟你走。

喊话的大盖帽似乎迟疑了片刻,马上,神圣的职责让他恢复了镇静,他严肃地对我说,上车!

还好,你没说拷我。我笑着说,我很自觉的。

憨豆,下车!豌豆嫂子厉声叫道,我砸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好汉做事好汉担,下来,我跟着去!

也有我。牛儿的女人叫道,找了四五天的村干部,人毛都见不着一根,这下不小心把玻璃挤坏了,警察飞快就来了,不是要抓人吗,把我们都抓起来,我们都去!

别说,牛儿的女人不仅仗义,还极有口才,我这时才真正明白,他们当初怂恿我娶她是对的,可惜我当时自以为还只有二十五岁,还想玩,给牛儿拣了个便宜。一晃,我快三十了,到了想找女人的时候,偏偏见不着女人。豌豆嫂子人虽然粗鲁,什么事脑筋都不转弯,但只要有人提醒,她马上就跟着滑溜,什么官匪一家啦,什么警察就是乡村干部的走狗啦,呼呼啦啦,竹筒倒豆子,全倒了出来。接下来,所有的女人都大声吵嚷起来,质问村干部是不是他们警察给藏了起来,要警察交出村干部,村民要说法。本来不可一世的警察,如白胖的虫子掉进了蚂蚁窝里,有口难辨,吕副所长只得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铁蛋儿啊,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个人物,我钻出车门,两只手略有些斜度高高举起,女人们的声音马上垮塌下去。我憋足气,大声说,大娘大婶们,嫂子姐妹们,任何事情都有个理,我们要跟他们讲理,吵闹是没有用的,他们会说我们没有素质,对不对?你们让开,我这就跟他们讲理去。

吕副所长顺着我的话说,你们的事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刚才接到你们书记的报警电话,说是有人聚众闹事,就来了。我说这样行不行,大家让开一条路,让我们带这位兄弟去了解一下情况,我们也可以间接地把你们的情况反映给乡领导。

于是女人们默默地让出路,我对她们挥挥手,钻进车里。你还记得我们中学时学过《挥手之间》吗,我那时,还真有主席的风度。

憨豆兄弟,你算是死在女人堆里了,也成了女人心目中的英雄,现在不愁找不着女人了吧?说着玩的。我想知道,你到了派出所,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蛋儿,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也是我老爸老妈后来最关心的问题。他们没为难我。

其实,那晚我走后,上面几个组围困村主任的那帮人得到消息,很快就散了,但是我们下面几个组的成员,那些女人们,惊慌失措之后,用电话把男人们从被窝里叫了出来,组织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准备跑到派出所要人。水大伯跟河山大伯知道了,赶到现场,还拉上邻近的几个老师,一起劝说,他们说,本来事情不大,如果你们冲击派出所,事情可就大了,憨豆就吃亏了,还是冷静些好。水大伯还说,他们已经找了乡领导和县领导,明天他们一定会派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好不容易的劝说,大家的情绪才平静下来,散了。老爸老妈当然是最揪心的人,他们说,那晚他们没睡着觉。

进了神圣之地,他们把我关进一间小屋子里,有一张单人床,有卫生间,只是不能自由出入。吕副所长陪着我谈了一会儿话。他问,修房子的事牵涉到你们家没有?我说,我们的房子是九六年修的,跟这回的事无关。他又问,乡村公路呢。我说也没关系。他就奇怪了,说那你是为了什么。我说,为雪灾款,据说专款专用,怎么连去向都不能明白呢。他说也是。我马上也奇怪了,他怎么什么事都知道啊,不是说不知道吗,就质问他。他说,这几天你们闹得沸沸扬扬,乡里知道,县里知道,只是地区领导省领导中央领导还不知道,还用得着质疑吗,当时的情况说不知道是不得已。也是。我就不问了,扯闲白。我说,我本来没把这几个钱看在眼里,我在广东一个月挣五千多,一回来啊,看着大家好像都化成了热锅里的开水,就去凑热闹了。他说,年轻人激动些是难免的,但是要相信政府,你们为什么不好好的把意见反映上去呢,你要知道,毁坏他人财产,是犯法的。我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劝阻她们,但是啊,别问我是谁,人多,根本不知道是谁不小心。他就笑了,说什么不小心,分明就是故意的,不过,得看你们的肖书记要不要赔偿。我也笑了,说,他们吃了我们老百姓多少,谁也不知道,我还在乎赔这几个小钱?他也笑了,说休息吧,世间的事是说不完的。

说实话,没进来之前我多少有些害怕,进来了反而心安理得,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我们的蒙师皮石生来看我,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我看了个够,才问:没挨皮鞭?我一笑,说哪能呢,就这点儿小事。他放心了,又说,我给小肖打了电话,他说他不会追究,马上给派出所打电话,放你出去。我说,老师,莫不是你也跟姓肖的一个鼻孔出气?他大笑,说,在这个世上,有些事要装聋作哑,我只知道,雪灾款单村干部不敢吃,其他的问题嘛,国家没有统一管理条例,或者有,也是任由各地王八各显神通。他说,现在你只要知道你马上要回去了就行,别的,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果然,八点,吕副所长通知我回去。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进来,莫名其妙地回去。老妈坐巴士来看我,我却坐在了回去的车上。

以后的事情,你一定想知道。其实,事情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但还是啰嗦几句。我回去的这天,乡干部突然全体出动,先是找修建了新房的原住民,把他们集中到一起,对他们说,你们本来就是有房有产的,按政策规定,你们是没有再占有宅基地的机会的,但是,乡村本着你们的私人利益,网开一面,睁只眼闭只眼,让你们修新房卖旧房,我们就说卖旧房,非法修房卖房,至少得按百分之三十罚款,还有个人所得税,你们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村干部我们会严肃处理,你们,我们是不是也要按规章制度办事?老兄,如果是你,你还不会算账?这一批人,马上瓦解。接下来对付新来户,好办多了,还是算账。算什么账呢?地皮税,有房有产的外村人入住,不管政策允不允许,先算占地税。我不知道地皮中究竟有些什么微妙的东西,总之,领导说有什么就有什么。还有,搬迁户好多原村住房还在,户口转了,还在拿国家针对原村退耕还林的补贴,这笔账,也是非同小可。一句话,搬迁户瓦解了,缩进家里做了乌龟。

接下来开会,分组开会。我们组的会址还是在我们家院子里,因为我们家在209路边,院子又大,老爸老妈又好客。男人女人到齐了,太阳也下山了,我们家的灯全亮了。乡干部开始说事。我拣重点说吧,他们讲了几笔专款的去处。一是雪灾款,他们说用于修建到黄家大屋场的乡村公路了。二是乡村公路的国拨资金,他们说我们村根本就没得到过,我们村地处209两边,不是不通公路的村,所以得自筹资金,他们求爹爹拜奶奶好不容易找有关单位要了些钱,他们苦啊,他们的苦水要是倒出来,准会呛死一河的鱼,但是,他们本来就是为老百姓办事的,就不说了。老百姓是出了钱,但是得算总账,不能说你张家算你张家的账,李家算你李家的账,这几天查了村里的账目,说明他们没有贪污。至于有几条路的质量问题,完全是工人偷工减料造成的,但是,乡里决定,就是贷款,也要解决这个问题,水货路面加五公分的水泥层。

至于青苗补偿费,他们要求大家不要相信传言,他们说他们也做过调查,大多数人家的收成还是百分之百,至于极个别现象,没有区分出来分别对待,的确是村干部的失误,但是钱已经平均发放了,请大家原谅。

老百姓还能说什么呢?你在外面混世,见多识广,你说说,换做你,你能说什么呢?

以后的几天,我老老实实在家休息。老妈弄回新鲜的嫩玉米,磨成浆,蒸了好多玉米粑粑,香啊,甜啊。玩到第九天下午,就踏上了通往广东的路。

水大伯跟河山大伯不是上访了吗,结果如何呢?

哈,所有人都被他们忽悠了。前几天得到消息,说是乡村干部隔三差五到他们家里做工作,许诺今年无论如何给他俩划拨低保指标,据说新选出的村民代表已经替他们写好了申请低保的材料。他俩可能正在为低保奔走呢,我好像看见他俩正在路上跑着。老兄啊,我是不去想这些事了,我还是好好地打我的工,争取三十岁前结婚。牛儿的女人说了,她把她叔伯妹子介绍给我。她叔伯妹子我见过,还不错,OK。

哈哈,该恭喜你了。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回来喝你的喜酒。祝你大发!

(皮石生于生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