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伤
人的一生,要活的亮亮堂堂,才不枉一生。复杂的社会体制,把一个神圣的事业搞得如此不堪,人心混乱;利欲熏心,权益相争不下。最终悔悟,唯有健康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劳神费力的无聊之举,实乃不值。厚实笔墨,欣赏!
一
新学期开始了,老王校长却要退休了。2008年8月31号,老王把云秋水叫到一边,说按惯例自己推荐他接任校长职务,但是中心学校管事的肖政工没吭声。云秋水知道,中心学校(原教育站)的校长调离了,新的校长还没到任,目前是肖政工管着全盘。既然肖政工不同意,自己也没想过接任校长一职,听着不如不听。反正自己也是奔五的人了,早已看淡一切。可是,接下来的谈话,却叫云秋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十多年前严春香为民转公的事状告当时的马站长,你是不是参与了?”老王的眼睛咬住云秋水的眼睛,语气比较严肃,也比较平和。
严春香?在沙坝小学的时候,是有这么一个民办教师,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丈夫是乡法院的副庭长,严春香很会利用男人的这张皮混世。据说,她一次骑自行车上街买菜,和卖菜的女人有了一点纠纷,公然抡起链条锁猛抽卖菜的女人,链条锁如毒蛇,一口一口咬在可怜的女人身上,咬得千疮百孔。她还叫嚣:你去告啊,老娘就是沙坝小学的严春香!
“回答我,是还是不是。我只想知道真相。”老王紧追着问。
云秋水叹了口气,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没有。但是,你既然认定我参与了,我没有话说。”
老王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也叹口气,搓着手说,“我也不相信,我相信你没有理由。现在,你亲口告诉我你没有,说明我没看错人,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有能力,绕着你转这些年,值。”
云秋水的脑袋里还是一团雾水,惨白中透着蓝紫色的雾水。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参与状告马站长的事,他梦呓般地说,“我一个从师范毕业的人,有什么理由趟民办转正这塘浑水呢。”
“我一个退休的人,不是追究你,你要明白。我只是想求证。”老王说,“当我提到你的时候,肖政工皮笑肉不笑地从一堆档案中翻出一张纸,说这就是我推荐的人。我看了,字迹确实有些像是你是笔迹,还有你的落款。我当时就想啊,小云有什么理由跟严春香搞这种把戏呢。你应该还记得,马站长有个妻妹,当时也在沙坝小学,一个连文章都读不通的女人,很神秘地转正了。严春香就是拿这件事,告了马站长一状。”
老王的提醒,让云秋水想起来了。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早,严春香一个人站在校门外那棵大树下面,很孤立的一道风景。那棵树是老师们进入校园的必经之地。云秋水的家离学校也就五百米左右,吃过早餐,优哉游哉地来了。
“哟,严老师还在等谁呢?”云秋水问。
“等你。”她说,“小云,我想找你帮个忙。”
“啊哈,你有什么事找我这种小人物帮忙的?”云秋水大大咧咧地说。
“是真的。”严春香神秘地说,“我想请你帮忙写个状子。”
云秋水一听,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你家老公在法院,还用得着请人写状子吗?顺口就说了,“别拿我开涮。”
严春香态度极其恭谨,“我是诚心实意的。我不妨明白告诉你,马站长的小姨子,那个骚货,凭什么就该转正,我严春香哪点比不上她?”
接下来严春香说了许多很不好听的话,什么姐夫跟小姨子睡觉啦,小姨子的X被姐夫走成了康庄大道啦,不堪入耳。
“严老师,这个事你只当没说,我只当没听见。如果你一定要告,副庭长应该比我会罗列罪名。”云秋水说完,径直走了。
“晦气!”他一边走一边狠狠地在心里啐了一口。
云秋水讲完这段往事,心里并不觉得轻松。老王的心情却是阳光起来,哈哈一笑,说道,“你我近二十年的合伙,我果然没看错你。看来,是严春香暗中伤害了你。”
二
站在沙子岭小学的操场边缘,可以清晰地看见沙坝小学和自家的位置,但走回去,却要耗时五十几分钟。一个平地,一个山岭,对云秋水来说,有着天地之别。记得十八年前,一纸调令从天而降,让他到对面山上的沙子岭小学担任教务主任,美其名曰“重用”。他惊讶之余,找领导诉苦,当时见他的是肖干事,也就是现在的肖政工。他说自己是半边户,早晚得帮着家里做些事,女人身体不好,干不了田里的重活,孩子还小,请领导发发善心。肖干事就一句话,你是国家工作人员,你是国家的,哪里需要你,你就得到哪里去,沙子岭需要你这样的骨干,派你去,是站领导信任你。至于黑狗坐轿子不识抬举的话,虽然没说出来,那意思可是溢于言表。气氛是严肃的,肖干事说完这句话,衣袖一甩,走开了。
一晃就是十八年。云秋水走在回家的林间小路上,第一次觉得这路就是猪肚里的大肠,曲曲折折,腥臊油腻,自己在肠子里,杂草和粮食化成的大粪裹着身子,稀的粘稠,干的铁硬,头发上,脸上,眉梢上,衣服上,极富黏度的粥状粪便吸附着金黄的粪球,挂得到处都是,如金色的铃铛。铃铛一路摇晃鸣叫:看啊,云秋水,是个喜欢状告领导的小人!啊哈,小人,臭猪!
他在大粪充盈的肠道里盲目地走,东一脚,西一脚,搅得大粪哗哗的响。左一拐,右一弯,脚步踉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青绿,看不见山下停泊如一列一列火车的房子。昏头昏脑,也不知用了多少时间,终于奋力穿出猪大肠,从猪大肠的肛门里撞到地上。他回家了,带着一身臭气。
女人看他脸色惨白,以为有病,忙以手探额看是不是发热。他横蛮地伸手拨开,也不言语,进门就窝在硬木椅上。
“身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女人小心地说。
想想,女人也是无辜的,干嘛给女人脸色呢,他喘口气,很难看地笑了笑,说,“没事,就是今天怎么走进猪大肠里去了。”
这声音如同陷入淤泥里的烂菜叶,疲软,显着耀眼的烂斑,眼看着就要完全烂在淤泥里。他自己听了,也吃了一惊。
“胡说八道。”女人怪怪地看着他,嘟囔道,“是不是撞鬼了?讲话有气无力的,我去请柳端公来看看。”
“瞎折腾!”云秋水疲惫地说,“吃饭。”
三
一个夜晚,他想知道自己的“笔迹”是如何神奇般出现在教育站——现在叫中心学校的档案里的。可惜,想破了头,都没有一个头绪,可怕的事情反而发生了,眼睛不管是睁着还是闭着,前后左右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某一个角落里冒出来,却始终探不出头来,那颗想冒出来的头顶得眼前的白茫茫一阵阵波动。他揪自己的耳朵,抠自己的鼻子,用力按压额头,都无济于事。
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夜,白色薄饼一样的太阳出现在窗子格里,远处的山青中透着白亮。他似乎意识到,眼睛所见,近乎老式胶片的黑白色。再看室内,除了黑白二色,还是黑白二色。他有些悲哀,但是不敢说出来,他怕说出来妻子替他担惊受怕。没什么了不起,黑白就黑白,黑白二色,是永远不会过时的颜色。
世界的五颜六色突然合并成黑白二色,走路有些恍惚。好在体力还不错,爬上山,不过多用了十分钟。这时,总务蔡老师很急地跑过来告诉他,肖政工和沙坝的小王校长来了,说是带着上级领导的意图来的。他这才注意到,操场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坐黑色轿车来的?”他问。
蔡老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是红色。”
“哦,去看看,他带着什么意图。”
小王校长比较年轻,四十岁不到,瘦削,精干,态度很蔼然。肖政工还是深不可测的样子,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脸皮就像是用白纸剪成的,没有文字可读,没有颜色可以欣赏。
小王校长和云秋水握过手,就开始说事,说上级领导把沙子岭小学并入沙坝小学,根据整合资源的精神,也是为了加快城镇化建设,让更多的孩子尽早地享受到优越的教育资源,因此上级决定,把沙子岭的三至六年级撤并到沙坝小学。为了加强说服力,小王校长拿出一个记事本,说一至三年级每班不过十一二个学生,以后每年的招生数也就在十个左右,如此少量的学生还要占用大量的骨干教师,增加了财政支出,又说,大量老师退休,后继力量得不到补充,窗口学校师资力量又急需补充,等等,理由充分。他在说的时候,白色的脸上时不时浮起一些铅色的薄烟,就像孩子写铅笔字没写好擦过的痕迹。
“我没意见,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经过了一天一夜,云秋水已经不想去研究领导的“意图”,历史的经验也告诉他,无谓的反对根本就是作践自己。但他还是跟了一句,“只是学生上学不方便了。”
“这个问题我们考虑到了,实行寄宿制,恰恰是解放了家长。”小王赶忙解释。
云秋水冷冷地又说了一句,“家长的负担加重了。”
“嚯,云老师多虑了,家长们渴望的应该是改善孩子的学习环境,希望自己的孩子享受最好的教育资源。”
“云老师,”肖政工用手指轻轻地敲打几下桌面,“当初是我把你弄上来的,今天是特意来接你下山的。”
云秋水也是脸上毫无表情,不亢不卑地说,“谢了。”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肖政工问。
蔡老师说没意见。云秋水又莫名其妙地附和说没意见,不过他捎带的一句话却让肖政工皱了一下眉:既然领导决定了,我们也没有反对的余地。
四
小王校长让云秋水在家里休息两天后到沙坝小学报到,说沙子岭小学的事有他们去解决。不过,这两天他可没休息好,本来想仔细回忆一下严春香是怎么做的手脚,让他云秋水背了十几年的黑锅,但是,沙子岭的家长来了一波又一波,求他在领导面前说句话,让他们的孩子在本地上完小学。家长们很不理解,为什么历年来考试成绩名列前茅的沙子岭小学说撤就撤了。一个家长诉说:钱还是小事,挣钱就是为了孩子,他们担心孩子住宿在学校里吃不饱睡不好,担心沙坝的老师没有云秋水这帮人细心,也怀疑沙坝老师的能力。
不错,沙子岭这帮人,个个有特长,特别是云秋水,小学课程几乎无所不能,这些年在沙子岭,老王校长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他上山那年,各学校人员变动颇大,沙子岭原班人马就留下老王和蔡老师,其余的人,都是让各个学校领导头痛的“调皮鬼”,他们清高自傲,不按常理出牌,时不时跟领导叫板。像莫生气老师,皮石生老师,备课总是写得很少,领导说不行,他们说,本子上备一点,书上备一点,脑子里备一点,有什么不行。有个领导把备课范本拿出来说事,莫生气马上叫道,“请问领导,你事先知道学生一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吗?”皮石生在一旁帮腔,“生:老师,青蛙是什么东西?师:青蛙是两栖动物。”搞得领导大发其火。
云秋水相对圆滑,本本上按领导的意图写,课堂上按自己的思路教学,几次,领导听了他的课,问他怎么不按备课上课。他说,现在的学生精,不让他穿鼻子牵着走,所以上着上着课就变了。领导就笑,先夸他善于驾驭课堂,然后说如果外面有人来听课,会发出疑问。
这帮人拼凑到一起,开始谁也不服谁。领导给云秋水念紧箍咒:必须把他们管紧,如果有难处,给我们打电话。屁!云秋水嘴里答应,心里冷笑,就你们的领导方法,给你们打电话有屁用,有用的话,你们也不会把他们集中到这里来!云秋水尊重这些天之骄子对备课的意见,但是要求认真上好每一节课,认真批改作业,认真辅导差生。至于他们有时候的吵嚷,他一笑置之。老王校长一大早起来就扑进学校,替他们搞好后勤服务。特别是冬天,大家从山下爬上来,老王已经把炉火烧得旺旺的,都说,一进沙子岭,就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为教学“软件”——即书面文章,云秋水没少挨批评,但他扛着,放出狠话,要么还是让他下山,要么承认沙子岭的管理方式。他彻底推翻了上级的“痕迹管理”,搞什么“无为而治”。所以有领导对他的评价是:云秋水皮实,谁的账也不买。好在这帮人替他争气,历年来的成绩总是可观,送进初中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数沙子岭的比例最大。这样,领导慢慢地承认了他们或者说“随他娘的去吧”不得不保持沉默,只是每次从各个山头调人下山,与他们无缘。
老王校长不相信云秋水参与了状告马站长的事,是有历史依据的。他觉得这些人虽然脾气傲,但生性耿介,毫不造作,否则,自己堂堂一校长,也不会唯云秋水马首是瞻。
家长说他们找过老王校长,老王校长说他退休了,叫他们来问云老师。
家长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请求这帮人留下,留在沙子岭。但是,云秋水能答应他们吗?他答应有用吗?他只得反过来做家长的工作,说下面的条件比沙子岭好上百倍千倍,而且,原来的老师还是下山教他们的娃。
送走家长,眼前白茫茫一片,那个一直想冲撞而出的东西还是顽强地顶着白幕,一片白光波动。那是什么呢?隐隐约约,那就是自己要寻找的东西!
五
皮石生不愿下山,他说他要留在那里研究玄学。他精通野鹤老人的占卜之术,所以脚一踏进云秋水的家门,云秋水的女人就缠着求卦。
“你给看看,你秋水哥是不是被什么妖精迷住了,整日里没一点阳气。”
皮石生装模作样地闭目沉思了一刻,突然说,“不需问卦,是个女妖精粘上了他。”
“我要你说正经的!”云秋水的女人说,“他前天回来,说自己是从猪大肠里爬回来的,是不是走家了?”
“走家”,就是魂魄走到别的孕妇或怀孕的动物胎里去了,如果不加整治的话,云秋水的生命即将结束,一个新的婴儿或一个小动物即将诞生,所以云秋水的女人特别紧张。
皮石生很会顺着竿子爬,神神怪怪地说,“哦,要走家,也就是入了猪胎。”他对云秋水说,“秋水哥,你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邪神歪道。”云秋水口里虽不屑,还是让皮石生看了。
“走家嘛——”皮石生故意拖长声音,看云秋水的女人一惊一乍,心理得到满足,才接着说,“还是不至于的。”
“哦,我的妈呀!”云秋水的女人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嚷着喝了一杯提神的饮料,双手交叉在胸前,慢慢地顺着往下抚摸。
“都会做戏。”云秋水终于笑了。
“不是做戏,秋水哥,你感觉身上臭是不是?那是你无缘无故背了臭名,联系前面的妖精,你是因为女人背了臭名。”
云秋水脸色陡变,下巴上的咬肌猛地抽搐了几下,他恨恨地对皮石生说,“胡说八道!你说是哪个女人?耍小聪明,你这些话,我也会编。”
但是,他还是很友好地请皮石生喝酒吃饭。女人还是很能干的,早把饭菜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菜藏在锅里,一碗碗掂出来,老香。
皮石生喝完酒吃饱饭把嘴一抹就走了,云秋水的心病却加重了。他不知道皮石生到底是真看出了什么还是瞎蒙,严春香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地在面前晃悠。如果说前几天他有时候还心存侥幸,认为和老王的对话是在梦境中,是一个清醒状态下的梦境,那么,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严春香的确暗中拖自己垫了背,自己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替她受了一箭。哈,可恨,什么时候做了人家受箭的工具都不知道,哈哈,现在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六
回到阔别十八年的学校,云秋水不仅热泪盈眶。小王校长很蔼然地跟他谈了话,说他劳苦功高,如果校领导班子对他有什么不周不到的地方,请多多包涵。语文,数学,英语,都安排好人了,余下的课,恐怕得挑几个班的科学,问他有没有意见。能有什么意见呢?肥的,瘦的,是不能任你挑选的,科学就科学吧,没有现成答案的科目,无非多查找些资料。
小王校长交给他仪器室的钥匙,让他代管器材。他开门进去,里面的蜘蛛网就像是专等着他似的,他一进去,就把他给粘乎上了。蜘蛛网弹性极好,极其坚韧,有着比502胶水还强的粘力,粘在脸上,粘在衣服上,粘在手上,想挣脱,怎么也挣不脱,就像鱼儿钻进了渔网。他努力挣扎了一番,越挣粘得越紧,一阵气喘之后,索性停止挣扎,眼睛朝里面看去。所幸,眼睛还能视物,虽然是恼火的黑白二色,影像倒十分清晰——黑白高清效果。老式办公桌静静地睡在角落里,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地球仪,地球仪已经破损,周身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土,七大洲几乎无法辨识。看着细细的灰土蒙在桌子上,如白纸一样,这几天一直在白光里拱动的东西终于破茧而出:对,一张很大的白纸!哦,自己一直想找到的东西,这几天一直想浮出来的东西,原来就是一张白纸!
哦,埋藏在脑海里记忆如蝶蛹,一只只破茧而出,钻出白蝴蝶黑蝴蝶,刺啦刺啦,咬啊,挣扎啊,越来越多,扇动着翅膀,很快,眼前变成一片蝴蝶的天空。唧唧,白蝴蝶在诉说,唧唧,黑蝴蝶在诉说。
哦,明白了,我明白了!云秋水心里激动起来。
七
那个时候,学校管理没现在严格,老师可以带些玩具和吃食到学校里卖给学生。严春香是第一个弄东西到学校里卖的,她还时不时带一瓶酒,请爱喝酒的老师喝酒。那个时候,几个老师共用一个小办公室,严春香霸道,一个人占了一间屋子,校长是个老好人,只要大家没意见,他也不管。这样,她那间屋子就成了微型小卖部。黄老师爱喝酒,一请就到,他爱热闹,每次喝酒,总要拖几个人,其中就有云秋水。喝酒之余,严春香大大地夸赞云秋水的书法,当时云秋水年轻气盛,受到夸赞,飘飘欲仙。严春香叹息自己的字写得丑,就跟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似的,装作十分诚心的样子要拜云秋水为师,学习书法。其时马站长的姨妹已经是那年转正的不二人选,虽说考试成绩不怎么样,但在考核的时候,抱出一大摞证书,有县妇联的表彰,有省政府颁发的优秀班主任证书,这些东西,平日里大家连听都没听说过,一旦曝光,就跟美国在日本广岛投下原子弹一样引起轩然大波。日本人震惊之余,不得不宣布投降,那时的民办老师们呢,跟接受了原子弹的日本人一样,不得不自认晦气。心里怀疑,不服气,有屁用,有本事你也去弄一张啊!当有人问马站长这些证书从哪里来的时候,马站长说,反正与他无关,他不知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后你还得靠领导替你说话呢,领导不替你说话,你想转正,门儿都没有。但是,严春香却暗中起了杀心,她要告倒马站长。她仗着自己男人手里有神圣之剑,秘密地谋划。学书法,是她密谋的一步棋,她要让天下人明白,她告马站长不是出于私愤,而是马站长的行径已经人神共愤,连不是“民办”的老师也看不过去了。这个不是“民办”的人选,就是云秋水。云秋水,虽然业务精熟,但为人憨痴,属于缺少社会经验的那一类人,从他可以“休妻”再找个有工作的老婆就可以看出这个人心机浅薄。严春香作过秘密调查,云秋水跟他女人结婚前,有人跟他说过,有条件找个有工作的女人,就应该放弃这个女人,对他讲了好多人生哲学,但云秋水油盐不进。这种人,就是笨猪。
云秋水果然是头笨猪,开始一笔一划地教严春香写字。其实,云秋水的字并没有多高的档次,很好模仿。把云秋水看了,严春香简直就是狐狸,她问“小马过河”怎么写,问“站起来”怎么写,总之,她想要的字,她都变着法子请云秋水写“帖”。
一天酒后,严春香说,“云老师,我写你的名字的时候,这几个字总写不好,你写给我看看。”
云秋水喝着酒,在她桌子上一挥而就。那时白纸便宜,学校有用不完的白纸,大家都喜欢找总务要几张大白纸垫在桌子上,看着干净。“云秋水”三个字清晰地凸显在白纸上,如一首曼妙的歌。
八
眼前桌子上的灰土变成了洁白的纸。白蝴蝶黑蝴蝶引领着一个孩子过来了,那是云秋水的孩子,三岁了。孩子的影像晃过,黑蝴蝶白蝴蝶聚到白纸上,浓缩成一些密密麻麻的点......
孩子喜欢跟着爸爸到学校里玩,特别喜欢跑到严春香的屋子里,因为严春香会逗孩子,何况还有糖衣炮弹。
一天放学了,云秋水到处找孩子,都说没看见。眼看着一个个人走出了校门,他猛然想起,孩子是不是在严老师那里。过去一看,果不其然。他拉着孩子的手说回去,孩子不肯,要和严老师玩,拿着喇叭吹出嘟嘟声响。
“放学了,严老师也要回去了。爸爸明天带你来跟严老师玩,好不好?”他连拉带哄。
“哎哟,小云,孩子想玩,你就让他玩呗,小家伙可爱,我也想和他多玩会儿呢。”
云秋水不好强行拉走孩子,也就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笔,抄写报纸上的几句话。严春香逗了一回孩子,给孩子一块蛋糕,就开始讲述马站长的罪过。她说,马站长有十八条罪状,每一条罪状都可以让他下第十八层地狱。私底下,谈论领导是司空见惯的事,云秋水笑了,说现在当官的谁没有问题,但是十八条,不可能吧,而且都是下地狱的大罪。
“你不信?”严春香问。
“不信。”
“不信?我说你写,看看有没有十八条。”
于是,一个成心设局,一个当作练笔,一个说,一个写。什么“包庇亲属”,什么“贪污公款”,什么“乱搞女人”,写了有五六条,云秋水把笔一搁,说,“天下有问题的领导都是这些问题,不写了,回去。”
严春香装作傻呆的样子,说,“啊,是该回去了。”
哈哈,想不到几个月后,严春香竟然假意请我云某替她写状子!被人当猪卖了还不自觉!你一向自以为有才,自以为聪明过人,其实是他妈的蠢丈母娘养的!云秋水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恨不得拿一把刀去把严秋水那个女人一刀劈了。
唉,还记恨什么呢,严春香已经是恶有恶报,饶恕她吧。1998年,她的干儿子仗着后台硬,砍死了人,她在男人面前哭啼打滚,一定要男人救干儿子的命,男人没法,只得瞒天过海,替干儿子减轻罪名,谁知死者家属有高人指点,结果,干儿子没救成,副庭长停职接受审查,严春香失去了保护,第二年就被跟很多民师一样,被“政策”解聘回家,永远没有了转正的机会。
九
以后,云秋水一天比一天孤独。
教师节前一天,小王校长开会说老师终于有了绩效工资,从三月份补发,按年平均每人六千块核算,落实下来,校长每年九千,班主任每月多六十,在山上的老师每月多六十,除开这几笔账,余下的粑粑有多大算多大,按教师总数分下来,但是,取消第十三个月工资,同时把省里给老师每月二百元的津贴纳入津贴总额核算。他说,根据初步预算,拿得最少的一年也有四千五百块左右。小王校长脸上又让孩子涂了许多铅笔粉,语气激昂,几次跟伟人演讲一样大幅度划动右手。下面的老师们开始算自己的账,从沙子岭下来的辜老师插言了:按四千五算,老子比原来还少了五十,什么鸡巴绩效改革,什么终于有了绩效工资,老子还是回去!
小王校长的脸色陡变,语气冷如三千年的寒冰,“辜老师请不要激动,冷静,冷静。这次是根据国务院温家宝总理的讲话作的调整,请您理解。根据中央精神,要求绩效工资向班主任和骨干教师倾斜,上面的话没有谁可以违背;其次,我之所以把我们校长级别的绩效工资也透明给大家,是要告诉大家,不是我们想占便宜,政策是上面定的;第三,总的来说,大多数老师的工资还是增加了,我们这种坝子上的窗口学校,反而吃了点小亏,是事实。在我们学校,我也了解了一下,您和云老师因为少了两个六十,以前的第十三个月工资比年轻老师高出许多,是吃了点亏。年轻老师占了些便宜,就是我们学校,最少的每个月比原先多出五十块左右。”
“反正我们下山是吃了哑巴亏,是你要撤并学校的,我只问你要。”辜老师不依不饶。
小王校长干笑一声,说,“您冤死我了,撤校并点,是上面决定的。这么说吧,别的我不敢说,在我们学校,因为学生食堂有了些规模,老师们早餐不用自掏腰包,午餐照样免费,这个主,我还是敢做。我来以前,好像是每个老师午餐自己拿两块钱吧,从现在起,这个两块,不用拿了。我能做的,在我权限范围内,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辜老师看看那么多老师看着自己,不替自己叫屈了。是傻子都明白,既然把你“请”下了山,你想再回原来的地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散会时,辜老师突然又冒一句:最亏的是老云,眼面前的九千块鸡飞蛋打。云秋水本来麻木的心闻声抽搐,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十
下午,原马站长代表县教育局来看望沙坝小学全体老师。他没有说废话,给每个教师带来上级领导的关怀——一百元人民币,交给小王校长就了事。他猛然瞧见云秋水,忙过去找云秋水握手。云秋水本来在避着他,既然人家主动找你亲热,也不好表示出生分,只得伸出手。
“哎呀,小云,你脸色怎么惨白惨白的,贫血吗?”老马关切地问。
云秋水强笑着摇摇头,淡然地说,“受了点暗伤,没什么。”
“那要抓紧时间治疗。”老马关怀之情溢于言表,“你年轻的时候为我们的教育事业做出了牺牲,现在,身体可不能垮。”
“我们可以到一边去说句话吗?”
老马有些愕然,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两个人离开众人很远了,老马问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有什么他老马能帮忙的他老马一定尽力。
“马站长还记得当年的严春香吗?我前几天才知道,她告你的状,据说我也参与了。我现在是要告诉马站长,我没有。”云秋水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说什么呢,我早就忘了这回事。”老马有些吃惊地看着云秋水说,“我跟你说啊,一个人只要在领导岗位上,就难免有人盯着,如果什么事都较真的话,就别活了。小云啊,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从后来我们的每次见面你可以感受得到,我对你是器重的,对你是没有成见的。”
云秋水再一次笑了,这些天来第一次笑得舒坦,心里毫无顾忌,压在心上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突然作鸟兽散。心里一轻松话也轻松,他说,“反正堵在我心里的话今天说了,信不信由你。”
说完,微笑着转身走开。老马在后面“哎”了两声,云秋水不回头,他只好长叹一声,“唉,死脑筋。”
第二天教师节,全体老师休假。莫生气这老小子跑到云秋水家里,告诉云秋水,他已经动员家长把他班上的学生转走了一半还多,现在只剩下五个,但是,这五个,暂时不会让他们走了。云秋水说,这个恐怕不妥吧,老百姓挣个钱不容易,叫人家花冤枉钱。
“这就是你迂腐。”莫生气侃侃而谈,“你想想,为什么校长每年能多拿九千块的时候,撤并我们学校?分明就是有人不想在原班人马中找人接任校长——根据惯例,你教务主任可是第一人选。想派一个,又怕派个人来管不住我们。老皮洞察天机,可是说了,你是受了暗伤了,你是最冤的一个人。”
“我没觉得身上有暗伤,真的。”云秋水认真地说。
莫生气点点头说,“那就好。我们的计划,三年内彻底搞垮沙子岭,然后再到一个他们准备撤并的学校,再混几年,一晃,就五十几岁了,我们就成了被他们杀死的狗,不管他们用多热的开水淋我们,我们也不会给他们反应了。”
“还是把那些小家伙哄好吧,离家里沙子岭比别的地方总还算近些。”云秋水说。
“屁,男人远些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不是领导,买不起四个轮子的汽车,屁股底下的摩托还是在跑,反正是早出晚归,年纪越大越希望他们把我们弄远些。他们不是想撤并吗,我们给他们帮忙啊。”
“远些?”云秋水“嗤”一声,“冬天,下雨,你还挺得住?人要服老,小心得腿寒疼。”
莫生气淡然一笑,“正好,顶不住的时候就窝在家里,他领导说不行,我就跑到他家里闹去,叫他把贪污公款买的轿车拿出来供我们上班。”
这是什么话呢!纯粹的气话。
送走莫生气,云秋水就想,自己的心病刚好些,他们又犯心病了。他妈的,人啊,真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