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情
真爱,会成为生命的全部,如同一个人魂魄被死死卡住,逃也逃不掉。爱情的故事很平淡,包含着爱与被爱的无奈,命运总是掌控一切,谁也摆脱不了命运的安排。等爱到来,至真至诚的爱,爱到骨髓。凄美的爱情故事,欣赏!
一、上海习惯
傍晚,火车由昆明开往上海。窗外的风景沉默地后退,火车温顺前行,让人感觉不到身体上的颠簸,一切和谐得宛如梦幻。
再见了云南,再见了文山。
上海南站,平儿笑着接过我手上的行李,走了几步又转回头问:“真的不读书了么?”
“嗯,你得信守承诺嫁给我了。”我呵呵一笑。
平儿微微一震。转头看我。轻轻叹息。
这一瞬,我好像穿越时空,回到了多年前,彼时午后花香,平儿把头埋在我怀里。
“你爹真不让你读书了么?”我轻轻问她。
“哎”。
她也是这般轻轻叹息。
“你也知道我家里穷,我爹根本拿不出钱来。何况,何况我还是个女儿家。”
我当然知道。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知识才能逃脱贫穷、改变命运,可我们就是穷到上不起学。这是男女平等的社会,可在这乡下说男女平等竟是连自己也笑了。
在世界的某些角落,黑白早已没了界限。总是有这么一些人无可奈何的紧紧捏着拳头无声呐喊,总是有这么一些人无能为力的咬牙切齿承受。
还有比现实更现实的么?
那时候,我和她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人。我们热爱生活,拥有理想。我们扬着自由的船帆,以为梦想有多大,就能飞得有多高。我们只要勇往直前,只要永不放弃,一就定美梦成真。
年少时并不知道飞翔还需要一双翅膀。所有的梦想和希望被现实的铁锤敲碎一地,被卑贱的金钱践踏入土不能翻身。
沉默是无声的叹息,是无底的悲哀。
末了,我慢慢的说:“不是只有读书才能出头,你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一切都会好的。”
我严肃的说,以为严肃便有威严,便能说服。
手上有冰凉的东西落下,怎么用力怀里人也是颤抖不停。那是失去希望的无助,是从此眼前漆黑一片无处着落的惶恐。
平儿轻轻一笑,笑得落寞,笑得凄惨。而我,无能为力,也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这次,失去希望的是我,而叹息的,仍是她。
为什么我没像当年她一样难过?是她离开时我便已料到今日,以至于难过逐渐淡了么?还是因为我比她多幸福了四年,于是感激涕零?
“叹气做什么,我能比你多读了四年,已是破天荒的幸福。”
“可你会读书,可能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她的双眼表达着主人的悲哀,而对面的我,轻轻的笑出声来,一如当年她的无奈和落寞,只是多了诚恳和坚定。
“我仔细考虑过的,永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么?我在心里问自己。不会。我捏紧拳头。永不后悔。这便够了不是么。有些时候,人总是要做出一些决定的。那么,便对自己狠心些吧。
路已在脚下,别无选择。一无所有,于是义无反顾。
“你真跟我在电子厂里上班吗?”她问。
“我高中都没毕业,还能做什么吗?”我苦笑。
“再找找吧,做有前途一些的工作。”
安慰吗?
“好。”
“好”的发声温宛而动听,但很多时候透着被胁迫的无奈和随波逐流的落寞。
我喜欢说好,不论是对陌生人,还是亲人朋友。“好”永远是最美丽的服从和接受。
你再不情愿,但面对残忍的现实,你还能说“不”吗?
“那,你也帮我找找吧,你对上海熟悉。”
“嗯,上海这么大,总会找得到的。”她一边走,一边说,说得很轻很慢。
“嗯,林子大好安身。”
“你初到上海,可能会挺不习惯,但慢慢的,就习惯了。”
……
二、云南梦想
我和平儿是邻居,我比她早出生一个月。平儿生下来后,她母亲就去了天上。我和平儿同吃过一只奶,同用过一盆洗澡水。我妈喜欢女孩,便时常把平儿的衣裙穿在我身上,称自己有两个女儿。
六岁的时候我们仍然时常睡在一张床上,七岁的时候我们一起上小学。八岁的时候我学会了骑马,奶奶家养的白马大而温顺。在那风和日丽的周末午后,平儿从后面紧紧抱着我,而我则左手拉绳,右手挥鞭,赶着前面的牛群,像柔情的霸王。田里的伯叔见着我俩总是要先哈哈一声再叮嘱我小心些。
我说:“平儿,我叔叔就是骑着这匹马把我婶婶娶回家的。”
“那等我们长大了,你是不是也要骑着它来娶我?”平儿这般问我。
我乐得险些掉下马背,平儿啊平儿,你能不能别这么逗?
“你家大门对着我家小门,还用骑马么?哈哈哈……”
两个人只要一结婚,就能在一起一辈子。我和平儿从小就在一起,一定就是为了结婚吧?这是我和平儿的逻辑。少年的逻辑。
牛哧哧啃着地里的玉米茎叶,我转眼四望,无处不是倒塌的玉米茎,荒芜得像经历过一场世界大战,这便是丰收过后的痕迹吗?
我和平儿滑下马背,坐在巨石上看牛马。无聊时与平儿抓玩石子,又闷了便把马牵到凹塘中溜骑,起初平儿骂我别丧尽天良,让马吃草去。末了她自己闲得无聊也助纣为虐。
这种重复着骑马放牛的生活简直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日子,我这般想。
我甚至感觉恐惧,如果我就这样一辈子放牛,简直就像我爷爷死去之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害怕死亡,害怕这种永远。
“放牛跟去死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吧?”平儿无奈的说。
我仔细想了想,果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可是在心里,怎么始终就有这样的感觉呢?像冥冥之中,有一种来自黑暗的感觉不断撩拨我的思想,令人想不透,却欲罢不能。
从我上一年级起,母亲便一直告诉我要好好念书,将来国家给我分工,我做了官便不用干又脏又累的农活了。
是的,我会好好念书。我不愿像父亲一样在下着大雨的夜晚还要牵牛扛犁去耙田,我不愿在炎热的太阳底下还要扛着压弯扁担的稻谷,汗流浃背的翻山越岭回家。如果连丰收也是这般的令人不情愿,那么何况耕种。我不愿。平儿也不愿。
所以我和平儿成功从小学考上初中,告别了那些将要一辈子继续犁田耕地的同学。我心里不可抑制的甜蜜。我甚至以为每一个身边的人都在关注着我,他们在心里默默的佩服和羡慕,并祝福世界上最幸福的我。
我知道,自己离做官的那个梦想终于更近了。
三、因为爱情
夜晚,常常是不可思议的虚幻。我犹如散架的身体无力地躺在床上,此时定时醒转。
房间被黑暗彻底侵占,仿佛有了一种宁静的表情。我就在这宁静中,睁开双眼,望向浑厚的黑暗,冥想,然后闭眼,拒绝醒来。
楼下有电动车开近的声音,接着是男子咳嗽声和上楼的脚步声。房间里的白炽灯突然亮了起来,我触电般睁开双眼,刹那之间,却因承受不住灯光的刺眼而又重新眯起眼睛。
上白班的人,终于下班了。
我终于清醒,在黑夜到来的时候。
“你喜欢上夜班啊?”
在另一张单人床上,刚下班的男子正用毛巾擦拭着脸,露出一个啤酒肚,和亮亮的脑袋。房间里,共有四张单人床。
我对他微笑,点头,出门。
门外,有散散落落的人走动。有搓麻将刺耳的声音。有男子对着墙小便。
小小的理发店里,放着红极一时的音乐,陈奕迅低沉的唱着:“给你一张过去的CD,听听那时我们的爱情,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
我们的爱情吗?我还是轻轻的笑了出来,有些感伤,有些落寞。眼睛忽然一热。我不允许。
那时,从家里去中学的小路上开着各种红花,我摘了一把,很认真的递到平儿面前,对她说:
“我爱你。”
平儿接过花,闻了闻。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我爱你么?爱,是什么样的?
“班上的男生是觉得这般说好玩儿,你也跟着起哄。”平儿嗔怒,可我觉得,她是高兴的。
我嘿嘿一笑。
“平儿。”
“嗯。”
“你现在一定更重了。”
“问这作什么。”
“我是想,这么多年没抱你了,不知还抱不抱得动。”
四周突然安静。我转过头,看见一边红透的脸。
多久了呢?那些最美丽的时候。那些不加修饰的纯真年代。
“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
我轻轻唱了一句。上学时,我能用雄浑的声音唱男声,也能用轻美的假音唱女声部分。可现在不行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和平儿是在一个电子厂,她在装配部,我在注宿部。她上白班,我上夜班。
我曾以为,只要跟她一个厂,就能跟她在一起。我曾以为,只要我到了她的城市,我就会有家。我曾以为,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她也一定会要我。
这里是上海闵行的一个角落。这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安徽的,总之,这里没有一个上海本地人。
这里是一间一间的小砖房,每家每户都没有浴室和卫生间。在更远的路边,有一所又破又脏的收费的小茅房,和一间没有出气孔、洗浴时间过长便会闷死人的浴室。
这里四处弥漫着浓浓的尿臭味,体面人不愿到这里来。所以,这里不会对城市的风貌造成影响。这里得天独厚的自由。
平儿把我带到了这里。她来找过我两次,我去找过她一次。
然后,我申请从装配部调去注宿部。并且,申请一直上夜班。
因为,我去找平儿的时候,看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牵着她的手,然后我便默默的回头。
回去的路上,电话一直响。我知道是她。
我有留短指甲的习惯。因为拳头捏得太用力还是有部分指角嵌入了掌心。
中学时生物老师讲过:肌肉因为太过用力,分泌出过多的乳酸,导致身体酸痛。那么心痛呢?也是因为心太过用力了吗?
四、希望
希望,是一种态度,是一种信仰;是永不言败,是执迷不悔。
承受,是一种气度,是一种蓄养;是坚韧不拔,是万难不屈。
希望,让人踽踽独行、默默拔涉。
承受,让人终聚成山、终汇成海。
云南,是会下雪的城市。
这年,初一寒假。
那是一个美妙的清晨,母亲“吱吱”的打开木门,“下雪啦,儿子快起来看看。”
我兴奋的下楼,出门。看见一整个白色的世界,那种巨大的白色,铺天盖地的令人绝望。这是我从小的毛病。每当我看见庞大的、人力不可企及的事物时,总能油然而生出一种绝望。
对面,有一个红色的身影,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又仿佛这个白色的世界就只因她而存在。她就那样闭眼抬头,一动不动。就那么一刹那,我仿佛和她一起伫立了千年。
是永恒吗?哪怕刹那。
我,就那样呆呆的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忘记了一整个巨大的白色世界,舍不得眨上一眼。
也许每个人都有这么一瞬,被某个身影或某个表情深深的钻进脑海,在往后若干年里,你经历苦难时,你感觉幸福时,会突然想起这个瞬间。
也许这就是永远。
是什么最能让人铭记?是你曾经深深爱过一个人吗?是你曾深深被一个人爱过吗?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你与谁短暂到一刻的凝视。
我就那样看着她张开眼睛,然后看我。整个世界的冰雪仿佛瞬间融化,心里酥麻难忍,眼角忽热,眼前朦胧一片。我不允许。但,已来不及。
原来这个世界最温暖的不是阳光。原来,幸福是会让人流泪的。
我想把她拥抱在怀,用尽全力的,把她融化进我的身体。可是我没有。是什么样的力量这般巨大,竟能挡阻情感?是那残忍的命运吗?是那悲惨的宿命吗?是自己那见不得人的身世吗?
原来,我惧怕太接近美好,那种自形惭秽的屈辱和无奈,那种近在咫尺的遥远,这种无可如何的感觉,就是痛苦吗?
“真漂亮,尽管见过那么多次,可每次也忍不住它的美。”平儿打破这静谧,抬头,张手,旋转。
雪,早已停了。
冬雪之后,春暖花开。
云南,是个温暖的城市。尽管它也会下雪。
“平儿。”
“嗯?”平儿一转身,秀发从她背后的书包上滑过。
“好多男生给你写情书,这可不大好。”
“他们要写,我也管不着。不过我才不看。”
“嗯,咱爹妈可不比城里人,这上学的钱可不容易。”
“知道了,想学我爸教训人?”
“才不,我是关心你的将来。对了,你想上县一中,还是州一中?”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未雨绸缪啦!咱们啊,就一起上县一中的好,州一中离家远,也花钱。”
“我也这样想。”
“哎,我爸最近酒越喝越凶了。我再想,这书不知还能读多久。”
“别这样想,你知道你爸有多疼你的。”
“嗯,说的是。希望吧。”
“呵,我们班有个女生,在课堂上念了一篇她自己写的作文,标题是《希望是一种信仰》。”
……
五、拥抱
感情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与任何人无关。爱,或者不爱,只能自行了断。安妮宝贝。手机里一直装着她的小说,讲的大都是一些奇男女的寂寞爱情故事,她的每个字符,总能触动人心底最深处,令人痛快淋漓,不能自己。
有人说,安妮宝贝带给人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也有人说,她的寂寞过于做作。有什么关系呢,你积压着山海一样的寂寞和疼痛无处宣泄,能从字间找到共鸣,不就是一种天大的慰藉吗?在伤口上洒盐又怎样?鲜血淋漓的自掘伤疤又怎么样?至少,痛苦并快乐着吧。那种狠狠挤压疮口,令脓血喷流的痛快简直叫人疯狂。人的精神世界,是自己不可想象的强大。
三个月了,我一直没见着平儿。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工厂,可我们日夜交错,永无交集。没错,这是人为的。人拥有强悍的能力,虽不是无所不能,但决心避开一个人,轻而易举。
今天,我决定见她。我想通了,人必须活得理性。这是人区别并凌驾其他生物的原因。
必要的时候,人是需要假装糊涂的,这也是理智的要求。一味的理性,毫无破绽的人生,注定要永远失去一东西。
会哭的小孩才有糖果。只要有糖,哭一下又何妨呢?还有什么比拥有更令人快乐吗?
我理了短发,刮了胡子。明天,我就要上白班了。上白班,便能见着平儿。
五点半,准时下班。我在公司门口,等到平儿。她看见我的时候,咧嘴轻笑,万花失色。一瞬间,我的世界便又都完整了。过去的,便让他们过去了罢。
平儿,你可知道,当我把刀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想着的人是谁?那个梦回萦绕的女子啊,此刻你便站在我的面前,对着我微笑。
这种温暖的感觉就是幸福吗?这种内心被瞬间填满,只想闭着眼睛这般死去的感觉,就是满足吗?
那么,为什么眼泪还会流出来呢?是埋藏在内心的委屈像冰山遇到温暖的阳光一样开始融化了吗?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就算整个世界都不要我了,你也一定要我的。
上海的12月,只17点半天却早已黑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什么样的爱呢?天上人间吗?真是令人神往并且叹服,当今世界再也没有这样的爱情了吧,要么是因为爱情已经变质了,要么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得太过民主,不必再这般考验爱情。
时间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它能消蚀一切。它能让彼此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我们漫步在夜色里,话语断断续续。连轻盈的脚步也细声可闻。“沉默是暴风雨的前兆”,我心里有意思的想,摇头笑笑,阴霾之气一扫而空。
时机已到。
“跟你说说,我辍学的原因吧。”
“好啊,之前我一直想问,但怕你难过。”
我应该如何告诉你呢?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可有些东西,毕竟是难以启齿的。
故事从我和你小学毕业之时开始。当时,年少无知,心高气傲,恨不能让世界上所有人知道自己本事有多大。但在老人眼里,也是人之常情,那正是骄傲的年纪。
果然,我小考得了180多分的消息整个村子都知道了。远在一方的舅舅也知道了。很多人都知道了。
在教育条件落后的乡下,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的我能考到180多分,简直就是奇迹。
某个中午,母亲告诉我,因为我考得好,有个当官的很欣赏我,决定要见见我。我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当官的要见我吗?这真是大事。
我秘密的和他见了面。他背着自己的孙子,和蔼可亲,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那次之后,那个当官的便时常来学校看我,给我一些生活费,安慰我、鼓励我。我深深的厌恶,但不得不接受着一切。我虽只是个孩子,但却要懂得顾及大人的脸面。
那时我们家乡比较落后,甚至没有人骑得起摩托车。天黑之后,我看见一辆摩托车从远远的村头射着令人睁不开眼的远光灯,驶向我们村子。我想,该不会是他吧?
竟然,真的是他。我讨厌看见他。在学校时我恨,如此明目张胆的来我家,我也恨。
每一次看见他,都不由的提醒自己,我是一个可耻的野种。
我在心里想,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高二结束的时候,母亲告诉我。他死了。
怎么死的?我不可思议,如释重负,脑袋一阵混乱、晕厥。
自杀的。
用枪对着脑袋,“嘣”。世界安静的时间就只需要这么几秒。
母亲告诉我,她的妻子恨恨的看着他死了一个多小时,才去叫别人。有东西在我脑袋里搅动,有些像脚抽筋的感觉。恨,真的可以这么巨大吗?连死,也不能让你解恨?哪怕他是与你同床共枕了半辈子的丈夫。
我什么都明白了。他之前对我说过的,他的妻子知道他常来看我,并给了我一些钱,于是她天天逼迫他。
终于,他再也受不了了,决定离开艰苦的生命。
也许我明白他,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热爱生命的,哪怕他是当官的,地位显赫。
不是所有人都害怕死亡的,从睁眼到闭眼的时间,短暂到不可想像。并且,那是一种疲倦之后的解脱。
我一定没有告诉你,他是我的父亲。我怎么说得出口呢?我自己也没有这样叫过他。可是他死了,因我而死。
纵是如此,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妻子只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却不知道我是谁,帐算不到我头上。并且,我不爱他,甚至希望他死。
人生就是这样不可思议,我和他的妻子,我们都是无辜的好人,可是我们却逼死了他,我们是杀人凶手。
我想,都过去了。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便好好活下去吧。他爱我,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九月的夜晚,我在陪你父亲聊天,忽然听见我家里传来了哭声,不祥的感觉是如此强烈。
父亲与母亲常常打架,在我们小时候,他们会半夜里起来扭打,母亲被打得满头鲜血,我和弟弟缩在被子里大声哭泣,可是不敢说话。母亲披头散发,大声的哭泣,那是我恶梦一样的童年。
我们渐渐长大之后,当着我们的面他们不打了,也少吵了。只有当我们从学校回家的时候,才看见母亲身上的伤痕,我们上山一趟回来,看见母亲泪流汩汩。
我永远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父亲这样的人,舍得这样折磨自己的妻儿,看妻儿痛不欲生,他难道不心疼吗?
他残暴、愚笨。他没有心,仅是一堆腐肉。我不再怪他,我只恨上天为何要造出他这样的人。
我回到家里时,看见母亲边上横放历年杀猪的那把刀,她双手抱头痛哭,声嘶力竭。我把她抱在怀里,泪像流水一样自脸而下,嘴里说“妈,别哭,别哭”。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刮着,身体一阵一阵擅悚。
还有比亲眼看着母亲嚎哭而自己却无可如何更惨烈的事情吗?
叔叔伯伯们闻声而来,边劝边问是怎么回事。我父亲坐在高凳上跷着二郎腿,说:“没事,你们回家吧。”
母亲哭喊着,吐出含糊不清的话,“他说我丈夫已经死了,叫我跟我丈夫死去,他这已经是第三次说了。”
我几乎晕厥。
叔叔伯伯们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是我父亲母亲随便说些无聊的风流话,这是乡下夫妻吵架常用来无中生有的话题。见着我母亲哭,便责怪我父亲几句,父亲却哪里受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指手画脚,像极疯人院跑出来的疯子般不可理喻。没有人说得过他。叔叔伯伯无奈的摇头。
我先对叔叔伯伯们说了谢谢,并送他们出门,然后关门。然后捡起地上的刀放在脖子上,跪在父亲的面前说:
“爸,你怎么能这样说妈,你知道妈有了我,可你说你愿娶我妈,她才嫁你。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妈没错,错的是我。你别逼妈去死,如果真有人该死,那么,也是我死。我也不愿活的。”
你知道我曾经有多怕死吗?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想一下抹了自己的脖子吗?你知道母亲比我还不怕死,比我还想抹了脖子吗?可是她不能死,因为她死了,我和弟弟妹妹便永远没有了母亲。外婆早瞎,外公早死,没有人关爱过她,她怕我们像她一样。再屈辱,她也要活下去。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刀,是如此的冰凉,心里空空的,没有一丝感觉,只觉自己与这世界再没有任何关系。以往对死亡的恐惧全都没有了,你不知道活着比死更可怕吗?
真的不想活啊!可从此谁来保护我可怜的母亲?最痛苦的,是连死也不能够吗?
父亲终于安静。母亲把我的刀拿下来。我用力的捏着拳头,用力的闭着眼睛,感觉世界天翻地覆,昏暗无边,我嚎哭着,像一生只哭一次,恨不能把一生的眼泪一齐涌了出来。却觉心里的委屈像山像海,哭得没有了力气,也仍颤抖不休。
那夜,突然下起了雪,一下就是一生。那夜,我彻夜不眠,想着我这一生。好像,我就真的走完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父母都是种粮食的,手上并无多余的钱,泥墙土瓦房中空淡淡的什么也没有。也许这就是他们常打架的原因吧。而我在县城里念高中,就算忍饥挨饿,一年也要花上万块钱。弟弟妹妹为此辍学。
我还念书作什么?如果我念书便是要抽干自己亲人的每一滴血。等我功成名就时,他们没有享过福,却因负债累累而苍老。我是谁?竟有权力让他们为我这样。
不念书了吗?那么,那些从小的梦想呢?就全不要了吗?从此我便是没有梦想,什么也没有的人了么?这些年我都是在念书,突然不念了,可要怎么办?
是啊。还能怎么办呢?事已至此。别无选择。会遗憾么?当然。会后悔么?永不后悔。那么,好,永远也不要后悔。
我慢慢的说,平儿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我们的手,不知是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
“平儿,我还有你,对不对?”
“你还有我,还有我的。”
“你会要我的,是不是?”
“我要你,我当然要你。”她紧紧抱着我。
是承诺吗?是爱情吗?你就那样狠狠答应着。也许是,也许不是。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们从此相互拥有。你永远在我的身边,怜悯也好,可怜也好,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何必要求那么多呢?还有比抱着你更充实的吗?
让我们拥抱吧!忘记昨天,不想将来。
我可以用力一些么?用力到能感觉你的心跳。我可以长久一些么,长久到再也忘不了你的温度。
六、离别(1)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九月》
我一直喜欢海子的诗。他像自由的风,跃过宽阔的草原,目视众神死亡,看野花一片。他明明知道,死亡是成全某些存活,他也知道活着就是一种死亡,为什么他的琴声仍然呜咽?
他是知道风再自由,如果停下便立刻死去吗?
他是知道,明月千年却是生不如死的孤独吗?
他怜悯。可他不会承认。
九月,开学。往年,我和平儿早奔到学校去了。而今,物是人非。
平儿已决定辍学留守在家。上大学,出人头地,这是两个人的梦想。而今,平儿却放弃了。平儿帮我提着一个包,我们走得很慢很慢。
“你回去吧,不重的。”
“让我再走一段吧。也许我再也不走这段路了。”
这是一条崎岖的山路,两年来,我和平儿已不知有过多少来回。多少次半路下起了雨我却忘记带伞,平儿不肯一个人躲,要两个人挤着一把伞,我怕她遭受风寒,把伞拼命遮向她,最后自己仍是淋得全身湿透。这条路上,早已不记得对她讲过多少笑话,也是这条路上,早已不记得为她盘过多少次头发。
从小,我们便形影不离,我与她在一起的时间比与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我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要把我送到某一个地点,然后转身离开,结束这些年的相伴。
从此没有你在身边,我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没有我照顾你,你要怎么办?你咳嗽的时候,会有人懂得在你背后轻轻的拍四下吗?这是我拍出来的经验,每当拍完四下,你便不咳嗽了,你父亲也是不知道的。想到此外,心便抽痛起来。
你知道人生有多漫长吗?你知道社会上的人很坏吗?你一定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告诉过你。那晚你哭得要晕过去,却一句话也不说,你父亲一遍一遍的叹气,可终究说不出来一句话。
你父亲一个人作爹又作娘,近年来身体不好,为了供你上学,他偷偷哭过多少次,你也是不知道的。我父母只会打架,也是没有钱,连供我上学也要靠别人暗暗的帮助。我们彼此明白,却相互无能为力。我想安慰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你也没有闹,只是委屈得怎么也哭不停,恨不能把一生的眼泪一下完全哭了出来。我只好抱着你,感觉着你的眼泪慢慢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你这般哭过。我害怕,我怕得要死。
“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当个好官,把城市里的公路修到我们村来。”
“好,我一定努力的读书。”我用力的说,在心里。
“过几天我就出去打工了,你以后回家要多来陪我爸说说话,还要多劝劝你爸妈,别总让他们打架。”
“我一定答应你。可你还小,出去打工会很辛苦的。”
“没关系,玉不琢,不成器。多受些苦,也是好的。”
“我,我怕你委屈。”
“不小了,都15岁了。”
“我,我想你怎么办?”
“等我稳定了,就给你写信,你想我了,就按着地址给我回信,这样不就好了么?”
“那,你要常常给我写信。”
“嗯,那,我就送到这里了。你快走吧,我要亲眼看着你走过对面的大山。”
“平儿。”我的眼泪忽然再忍不住,便任它顺流而下吧,擦它干什么,擦了它我们也不能在一起,我们怎么也是不能在一起的了。
平儿轻轻用手拭了我的眼泪,然后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漂亮的酒窝,有眼泪顺脸滑下。
我轻轻吻了她的眼泪,又是苦,又是咸。我全身擅抖着,仿佛能听见骨骼的声音。拥抱,深深的。
好想,好想也不读书,陪着你天涯海角,哪儿也好。
“坤,答应我,不要回头,让我看着你消失在山那边。”
“好。”
握紧拳头,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是永别吗?不会,分别只是为了更美好的相聚。我这样想。
坚定的这样想。
七、离别(2)
如果一整个城市属于你的就只有一张单人床,如果你无家可归像是孤魂野鬼,整个世界都仿佛与你没有了关系。那种孤独得像一个孤儿的滋味,你拥有过吗。如果你曾有过,那你一定会知道,温暖和幸福是怎样的奢侈。
现在,一切都好了。当我拥抱平儿的那一刻起,我以为自己就抱住了温暖。只要我永远守着平儿,我想自己守住的就是幸福。
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我买了平儿从小最喜欢吃的肉包。初中的时候,我省下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和吃早餐的钱给她买,只要看着她吃,自己也便不觉得饿了。这些年,她还会吃这些便宜的东西么?
我悄悄的来到平儿的门前,我要给她惊喜。
就在我的手要碰到门的那一刹那,我听见了什么?
是一阵一阵的呻吟。
平儿生病了么?
可怎么还同时有男人欢快的声音呢?
肉包掉在地上,软软的,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绝望的声音。
我便这般站在她的门前,身体轻飘飘的,像失去了重量。没有了思想,没有了感觉。是灵魂离开了吗?
时间是思维对物质运动过程的分割和划分。那么,没有了思维,也便没有了时间吧。
不知多久之后,门嘎吱打开,有脚踩在我边上的声音,我忽然有了知觉。此时我在门的右侧靠墙低头而坐,只是疲倦得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下星期我再来找你。”然后是下楼的声音。
也许刚才他并未留意地下的我,下到拐弯处时,正好抬头望见。那是一双有力的眼睛。男子高大帅气,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人。他略微思考,然后离开。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抬头时,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眸。她靠在门的另一墙上,并腿而立,直直的看着我,面无表情。我们便这般对视着,仿佛一辈子的时光便这般慢慢的流过。
前一刻,我以为自己得到了整个世界。原来,是这个世界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是我得到的报应还不够罢?
我是不应该的存在。当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是错误,连存活也靠别人怜悯,你还有什么权利要求别人以及这个世界对你留情?
有不少人是爱我的,比如我的弟弟、我的妹妹,可他们便因为我而失去了上学的机会。比如我的父母,他们便要狠狠的伤害着对方,看自己心爱的人生不如死,自己也痛不欲生。当然,还有一些人,甚至亲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而原来,我是让别人不幸的那个人。所以,我活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是你男朋友?”
“嗯。”
我们再没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真有第三者,那也一定是我。起身,下楼。
我把自己难以启齿的故事告诉你,我说,如果你也不要我,就谁也不要我了。我可怜得像个被人凌辱的披头散发的妓女,我活该、无辜、无助,只有你会要我。
你果然可怜了我,你说,好,你再也不会离开我。
你知道被人可怜有多耻辱么?你知道明知被别人可怜却仍装作破天荒般幸福需要多少勇气么?
可是,我全都不顾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爱我,只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再耻辱我也是不怕的。还有什么比能和你在一起更重要?尊严?如果这一辈子不能和你在一起,如果我便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走在这世界上,那我连活也不情愿了,还要尊严做什么。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卑微、低践的生存要求也要被剥夺呢?
我用尽力气的抬头,捏拳,脖颈和拳头不停的颤抖。那是绝望的声音。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是什么要你非活不可?哪怕你一点也不喜欢活着,哪怕你生不如死。是因为,别人不爱你,你也要爱他吗?是因为你在乡下的母亲等着你的保护吗?是因为如果没有你,她便也毫无顾忌的去死了吗?
那么,让我们活下去吧。狠狠的活下去吧。
八、时间
爱因斯坦在相对论中强调:不能把时间、空间、引力三者分开解释。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便时间也不存在了吗?我想是的。那条我们不知曾经一起走过多少回的路上,有多少次我走着走着,天就那么暗了下来。
当我看到兴趣的事情时,当我开心时,总脱口便出“平儿”,然后,一阵阵的难过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就像现在一样陷入痛苦之中。奥维德说,任何事物都不及习惯那么神通广大。是啊,尽管我做了所有努力,尽管你并未给我写过一封信,我仍时时想念着你,这十年的习惯,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而我,又何必改它呢?想你的时候,痛苦却不也伴着甜蜜吗?是有这样一个句子吧:你永远看不到我最想你的时候,因为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最想你。如果你看见,或者你知道,你便会回到我的身边,永远也不离开了吗?
同学说,我很忧伤。这是不可掩饰的。开始时,我虽不承认,心里却感到莫名的快乐。也许在每个人心里都是希望能被别人理解的。可渐渐的我便不情愿了,忧伤也是一种脆弱,把自己的脆弱赤裸裸的示于众人,这是多么丢人的事。于是我觉得,说我忧伤,便是对我的侮辱。
有一次,班主任组织我们去KTV唱歌,我唱郑源的《不想》,我想,不想是因为太想了吧?
“深夜里,又想起你的故事,回忆里,我昏迷了自己”,眼泪汩汩而流,对你的思念像河水决堤般涌来。
“我已无法控制了自己,我连自己都已无能为力……”
我想起上小学时的每一个早上,不论天晴下雨,我总是要抱着你走过路上那条小河,你双手勾着我脖颈,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让我痴迷、晕乱。我多少次便要倒在冰冷的河中。后来换了学校,我便再也没有好的理由抱你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怀念,有多怀念抱你的那些日子,如果还能那样每天抱着你过河,那我是愿意永远上小学,永远不长大的,每次都倒在河流里也是甘愿的。
我又想起了最后一次与你在一起,我走过你能看见的山头便停下来放声痛哭,想起以后没有你的日子,寂寞和孤独便从大山上压将下来,我伏在石头上偷偷的望着你,你便那般站在石头上,一动也不动,像一尊石像。我把头用力的压在石头上,怎么也哭不出所有委屈。那一次以后,我便再没有见着你了,而每次从你父亲那听到你的消息,我也只有说不出的难过。
当时我是不顾的,不管别人如何看我,我便是一直痛快的唱,痛快的流着泪。那是我第一次进KVT,我发誓,自己再也不进了,也再不让别人看见我唱歌。
要是我再见着你,我便唱自己最喜欢的歌给你听,那时候纵是流泪,也全是快乐的吧?再说,让你看见我的软弱,又有什么呢?我们不是说过吗?长大了,我便娶你。
我喜欢唱歌,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有很多东西,是必须靠音乐才能表达的。我是讨厌让别人听见我唱歌的,可有时候却想在有人的时候也唱上几句,让自己耻辱得面红耳赤,让心里阵阵不安,这样容易感觉自己的存在。
《因为爱情》是我喜欢的歌。尽管我不懂什么是爱情,我无法确切的表达出什么是爱情,可我似乎明白,有很多东西就是因为爱情,像因为亲情一样。
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
所以我们还是年轻的模样
因为爱情在那个地方
依然还有人在那里游荡人来人往
三年,你仅回过家一次。那时我高一,在学校,并未见着你。
九、生命
小时候,父亲告诉我,长大后不要喝酒和抽烟。但真正让我做出决定的却是母亲。母亲一定告诉过我无数次,以至于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说的,可却清楚记得,她说她的前夫是一个酒鬼,每一次喝醉便拿着刀恐吓她,追得她四处躲跑,这一辈子,她最怕酒鬼。父亲曾答应她,这辈子永不醉酒,所以她嫁给了父亲。
年轻时候,父亲果然是很少喝酒的,但他却是个残暴的人,不喝酒也是要毒打母亲。年纪大后,他平凡醉酒。我恨父亲,于是我连酒也一并恨了。
在安妮宝贝的书里,寂寞的人便一定抽烟或者喝酒。这能让人感觉他们巨大的寂寞,在我有能力买烟之前便读过许多安妮的书,于是我决定不抽烟。按照我的道理,抽烟本身就是寂寞的,我想我不能让人感觉自己的寂寞。虽然有时觉得这种刻意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但觉得清醒承受一切比醉酒更让人痛快。
在无数失眠的夜里,我认真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是孤独?词典上的解释是:孤独是一种状态,是高贵的。孤独者不需要被认同,不需要被怜悯,他能自得其乐。我是孤独者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的,但我怕自己是。一个人倘若轻易的便能被定义,那未免太柔软了。我的命运可以柔软,那是上天安排的,但灵魂却不可以,它是我唯一的自由。
在我的骨子里,我是高贵的。尽管我曾偷盗过、欺骗过,并干过一些肤浅的事,但那都是为了生活下去,这无碍我对自己精神上的崇尚。我认为任何一个人都应该觉得自己的精神是强大、自由、高尚的。这是别人唯一对自己毫无办法之处。
这一晚,下班时天已晚了。我恍恍惚惚的走出公司的大门,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如此。有一只手从边上拉住了我的衣脚,我在心里被吓了一跳,我的胆子比自己认为的要小上很多。在骨子里我是连死也不怕的,但我常常会发抖,在夜里会突然触电般抖动、惊醒。我为此百思不得其解而又完全无能为力。
此时我却稳稳定住了,至少身体定住了。那只手的力量温柔却坚定,回头,果然是她。那是一张憔悴的脸。我有告诉过你,我的平儿很漂亮吗?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她布满病容苍白的脸不仅没有影响她的容貌,反倒多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我一直没有说,也许是我害怕别人也觉得她美,也许是我觉得自己太过丑陋,我向来是看不起自己的,至少我看不起自己的身体。
此时她一脸愁容,那份憔悴瞬间便让我忘记了一切。我们仍沿着那条街道行走。路边的建筑仍孤零零立在那儿,只是天黑得更早了。那时,我一无所有,我在这里抱住了你,我以为自己抱住了一切。而今,我仍一无所有,我们又来到了这里。
“我们分开了。”她淡淡的说。
“是因为我吗?”我平静的说。
就要从平静中爆裂而出的是嘲讽吗?那嘲讽的是谁?可为什么,还有一丝期待?明知不可能,也要这般绝望的期待吗?
是什么让我几乎窒息?是耻辱和期望的程度都太巨大了吗?以至于让我残破不堪的身体再承受不住。
“是的。”
我听见了什么?就要喜极而泣了么?
“你知道吗,我不爱他,可我需要他。”她淡淡的这般说。像一个孩子诉说着自己丢失了的玩具一样。
“我父亲总是生病,连种庄稼也要出钱请人,医药费、肥料费、生活费……而且,女孩是需要一双肩膀的。”
我瞬间便明白了。她住的房子虽不大,可在上海,一个月的工资怕也是不够租的罢。她这一身的打扮、她的这身气质……
时间果然无所不能。我脑袋空白一片,抬头看向黑黑的天空,却什么也看不见。
“17岁那年,我遇见了他,他说我真漂亮,愿意做他女朋友吗?你说我应该怎么回答呢?”
是啊。在我们的生命里,还有比钱更重要的吗?或许是有的,可钱是能改变这些东西的。如果给我足够多的钱,让我给他舔鞋子,让我做他孙子,让我去死,我都是愿意的。既然我一点也不爱自己的生命,留着它,便是为了赚钱,能把它直接卖钱不正求之不得吗?
那么,平儿,你也是不爱自己生命的吗?
“现在他不要我了,我自由了。你要我吗?”她平静的说着一切,冷漠的脸上有眼泪滑下,像是一种错觉。
我怕看见你哭,我恨人与人之间相互折磨。也许成长需要坚强,可有些人却变得越来越柔软,尽管他在恨里面焚烧、冶炼,他却始终相信,只有爱能包容一切。
可你知道吗?如果你能下定决心狠狠的恨上一回,下定决定永远也不原谅那些不可饶恕的人,会不会就能让煎熬在火海里的人脱离苦海?可惜太恨的人不会爱了,而太柔软的人狠不下心来。
我笑了,我从来不太会笑,我感觉笑和说话一样,总能令自己感到不安,我讨厌笑和说话,可我不得不笑并且说话,如果我想活着,我必须如此。
我把她抱进怀里。
“我要你,我要你。”真想抱着你,然后我们一起死。早听说2012年是世界末日,我相信是有那么一部分人在虔诚的等着这一天到来的,他们没有矫情,他们不是怕死,他们只是害怕自己一个人死,如果能和自己最爱的、最放心不下的人一起死,一定美极了。
十、黑夜
再见到平儿是高二开学的时候。这一年,平儿一如往年,并不回家。我总是想,平儿难道不想她父亲吗?也许她是想的,但区区想念与来回的车费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况且,她已经不是孩子,她父亲又是个男人。
父亲像坚强的大山,他给孩子攀搏的力量,教会他们万难不屈,永不言败。一个家庭的地位也许是因为一位父亲,但家里的温暖,一定是因为一位母亲。母亲是总是操劳而又柔弱的,她受了委屈时,哪怕当着孩子的面也毫不避讳的泪流,有人柔弱便有人关怀,家也便温暖了。
可是平儿没有母亲,我的母亲虽把她也当女儿,可从未对她流泪。所以我想,平儿在骨子里是冷寞的,尽管她父亲是个和蔼的人。她去了上海三年,就只有她父亲病重时回过家一次。她应该是爱她父亲的,但爱也是需要钱,如果他病了却没钱看病,那她就是不爱他的。她不会说爱,可是她常常寄钱回家,这就是爱。
过年之后,平儿的父亲又突然发病了。平儿终于要回来了,我一半难过,可也有一半开心。快四年不见了,你长成什么样了呢?从上海到云南要两天时间,平儿启程后的这天晚上我梦见了她,可梦见的却不是她回来,而是她送我离开。凌晨,我在黑暗中冥想。
我说我想去接平儿,母亲说我还是放牛去吧,他们要去街上买菜办事,顺便接平儿。已经多少年不养马了?每家每户都添了一架牛车,再没人愿意养一匹无用的马了。忽然很想念,很想念和平儿骑马放牛的日子。这种想念像是一种对过去的告别。
等待的日子很是漫长,可还是会过去的。
暗暗的灯光下,平儿大都低头吃饭,大家问一句她回答一句,一如从前,只是声音变得坚定而显成熟。她站起来时我留意到她黑色长外套下穿着黑色紧牛仔裤,踏着一双不怎么高的高跟皮鞋,显然是故意随俗,但仍掩饰不住一身的气质。
饭后大家坐在火堆边闲聊,天知道我多想轰轰烈烈的说上几句,好让平儿注意到四年不见的我出落成什么样。可却心里干着急嘴上说不出话,抬头望去时,正见她也望向我,她对我微笑,一如从前。我的心慢慢沉下,她的微笑我再也读不懂,像一个陌生的礼貌。我们彼此已经不再了解,两小无猜,早被时间丢在了风里。
我真想拉住她说,我们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变?就算长大了也……我终于明白有些一厢情愿的想法是不可能成真的,只是以前没有想到这层。长大不容拒绝。我们再也回不去小时候了。
失望了吗?是对她还是自己?我感觉自己并不是那般想念她了,我想的一直是小时候的平儿,哪怕如今的她更漂亮,我也觉得自己喜爱的那个人不在了。如果她知道我这样想,要笑我仍长不大了吧?
她坚定的表情像是在说,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从失落里爬了出来,我为什么要把她按在过去?
爸妈先回了家,平儿父亲也在我和平儿搀扶下躺下休息。火堆旁只剩下我和平儿,我赌气般盯着她看,她像回应似的,露出好看的微笑,果然没有我意想中的害羞表情。我释然。她点头。一切都在不言中。
我指了指门外,然后起身。她点头,跟随。
这夜有些漆黑,天空中寥寥闪动着的几颗星星照亮不了巨大的人间。九月的风已使人感觉寒冷。刚从火旁出来的我,一阵哆嗦。身旁,平儿把大衣一裹,我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坚定。她也看我,我知道她永远不会瞧不起我。
我们沿着家乡的小路一直走,你以为我们能走回到过去吗?我们又何必回到过去呢?终于我停住了脚步,她也停在我身边,看我。我看不清她的脸色,但一定是坚毅的表情,人一旦坚强,是很难再现出柔弱的。哪怕是女人。
如果我就那样伸手抱她,她也是不会拒绝的。我忽然感觉自己还是懂她的,其实她并没有变,如果说人的一生就是按着某条轨迹成长,那她理所当然变成这样。所以她并没改变,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明天要上学去了,下一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
“一辈子还长呢,怎么煽情起来了。”
“我是怕,再见不到你了。你一走,就像飞走了的天鹅。”
“怕吗?那别上学了,娶了我呗。”
黑夜里,我不知道她的语气有几分真假。
我沉默。她的话大概是调侃的吧,心里这样想着。
“怕了吗?”她转过头,看向田里高高堆起来的稻草,黑暗中像两座相互挨依的小山。
“我不怕,这有什么可怕的。”
她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她是相信的。
如果我不是我,她不是她,我们就一定是一对平凡恩爱的夫妻。
“打工苦吗。”打工必定苦,无法想象的苦,何况她是一个人在外漂泊,我的心倏地疼了。
“苦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官……”
国家很早便已不再分工,她也知道。
“要不,我真不读书了,娶了你吧。”我很平静的说,既不紧张也不自嘲,像是我们又回到过去。
是啊,我们一直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成长,此刻又都在这里。如果说变,也是这个世界变了吧。
结局、爱情
如果人一生都没有经历过一段爱情,那是怎样可怕的惨淡?生命是怎样的不完整?可,那样的人却不在少数,他们长大,婚娶,生儿育女,苍老,死亡。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这应该是一种不幸,还是一种庆幸?
我和自己最爱的女孩在一起了,我的生命终于完整了,我想。
可为什么,就是白天我也像活在黑暗之中?
书上说,爱一个人,你一定要勇敢对她说“我爱你”,可我不勇敢,也说不出来。哪怕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说我爱她,可什么是爱呢?我相信这世上是有真爱的,我也相信是有人懂爱的。可那样的人一定太少,少到凤毛麟角。
爱是怜悯吗?像平儿总是害怕我难过,小心翼翼的陪伴我、无微不至的呵护我,像一个朋友般知心,又像一个母亲般温暖。
爱是习惯吗?像平儿知道我喜欢微辣而重咸味,知道我有轻微心脏病,一直不给我任何生气的机会。像我知道她睡觉时喜欢平躺一整个晚上都不动,像我知道她咳嗽时需要在她背后轻轻拍四下。
爱是理解吗?我一个微笑她便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她一个眼神我们便彼此相互明了。
为什么我们仍这般孤独呢?孤独是命中注定的吗?哪怕你遇见了另一个自己,你也只是把对方的孤独加在了自己的身上。弗洛伊德说,童年生活决定人的一生。童年期间的幸福程度、被关爱程度常常影响成年后的行为和思维。所以我变得既柔软又坚强。平儿变得既温柔又坚硬。
听说,所有得到都是经失去换来,那么生命呢?可是要将那命运交于上天?从此,只有结束生命,方可摆脱被上天玩弄的命运?
恨吗?恨到想捏碎自己的拳头吗?谁也捏不碎自己拳头的,像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蚂蚁,它一定恨得想把踩着它的人碎尸万段,可它能怎么样呢?谁让它天生是弱者?
也许你可以原谅,并且感激。至少上天给了你生命,还让你成万物之王,难道这还不能令你感觉满足吗?
我是满足的,我像一头幸福的猪懒洋洋的睡着,任上天如何捉弄也不动一下。终于有一天上天没了兴致,再也懒得逗我了。
所以平儿的离开我是能理解的,心里一阵阵抽疼我也是能原谅自己的。原谅并不全是放弃,只是懂得在这世间找到平衡。因为你不能只为一个人不顾一切,有一天这个人离开了,你难过之余却也要为另外的人活下去。微笑着。
尾声
故事不会在这里结束,也许在某个午后,平儿便会突然打开我的小门,然后,我们很轻很轻的拥抱。也许她会再次离开,也许她会留下,并再也不走了。
故事很平淡,甚至无聊。
也许你看到的是成长,也许你看到的是苍老。
也许你看到的是悲伤,也许你看到的是快乐。
也许你看到的是存活,也许你看到的是逝去。
也许你看到的是怜悯,也许你看到的是爱情。
也许你看到的是怀念,也许你看到的是忘记。
也许你都全都看到了,因为这些,不正是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