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人
“冰人,外面下雨了,快来看看,好大的雨啊!”
嫂子可爱之极的声音之后,就是母亲狮吼般的娇嗔:“整天就知道上网,骡子也有休息的时候,何况是个大活人呢!你不要命了,我还要我女儿呢!虽然沾个不能,但也是我身上的肉,除了我谁都甭想虐待!你赶紧给我滚出来,惹我恼了,我非把你那破电脑给砸了不可!”
“哈哈哈!妈呀,你也真是的,自己闺女,什么不好比便要比……你这不是找着挨凶吗?你舍得砸吗?砸了,到时候你不心疼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才怪,何苦呢!”
“哎,咱这辈子算混得窝囊,谁想欺负就欺负,一个个把你们伺候美美的,到头来光欺负老年人!等明儿我那孙子大一点儿,我是要走了,你们都想怎么美就怎么美去吧!”
“妈,我可没欺负你,你孙子也没有,你不管他们至少得管管你孙子啊!再说,你现在能到哪儿去呀?”
“孙子我也不要,我也得潇洒潇洒去,我去跟人家当保姆,少受气,还能挣钱,可让你爸给你们找个年轻的花妈,跟着老家伙享福グ桑?
“冰人,快出来,妈都被你气糊涂了,净说胡话!”
“别喊她,她有电脑就不要娘了,喊她干嘛?要这样的女儿还不如不要,干紧找个家儿把她送走算了,省得我操心还落个唠叨!”
“唉!好困啊!”
电脑前的冰人,听到两个活宝的对话又好气,又好笑,叹声气,出个声,伸伸懒腰,揉揉眼,哦,五点四十了!怪不得老妈又唠叨上了,从早上五点醒来一直到这会儿,除了中午端饭的时间,冰人一直赖在电脑前,谁赶都不起来。
父母哥嫂集合的火力,愣是没让这座冰山流出一滴松动的汗,倒是把他们自个儿轰出了满身的汗。一个个气急无话可说,只好无奈地摇头。
其实,雨点像古槌一样敲在玻璃窗上时,冰人已经听到了。听到了也只是听到了。夏日的雨是无法落进冬季的冰山的。即使落到了,也激不起丁点儿诗意的浪花了。
这夏天的雨就像在魔法瓶中等爱的少女,热切盼望命中注定的王子快快到来,救她出黑暗狭小的瓶子。左等不来,右等无望,所有的情雨全被火辣辣的太阳烤干了;于是她不再奢望,安分守己地呆在瓶中闭目养神,谁知这时,王子偏偏来了,打开瓶盖温柔疼惜地呼唤。当诧异,不安和怀疑被来自云端的激动覆盖,一身盛装走出瓶子的女孩,却发现王子早已不在,那呼唤的声音不过是瓶子的回音。情何以堪哪!
这雨和情的分量自不能比,但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恼人。城里的城外的男女老少,盼雨盼了一个月了,今儿终于盼来了。可当冰人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笑嘻嘻地推开门时,一道炫目的阳光让她条件反射地闭上了黑黑的眼圈。然后傯着鼻,斜着嘴,睁着一只小眼睛,俏皮地看着西边的太阳。那太阳,红光满面,哪有一点儿流泪的迹像?如若不是地上还残留有证据,谁也不相信刚下过雨,不过,不屑一会儿,晚出来的人儿可连这最后的迹像都看不到了,太阳是毁灭证据的高手。
望着地面发会儿呆,冰人就开始和老妈算总帐了!
“妈,你别以为我在屋里,就什么也听不到了,从早到晚你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真真切切,记得滚瓜烂熟,想赖是赖不掉的!正好我嫂子在,咱们说清楚,我这女儿怎么了,你上哪儿找去呀!”
“我看天上地下也难找!缺缺的,差点没把我气死!”
“我气你?那还不是怕你闷得慌,给你解解闷,你要能找到第二个把你气乐了的女儿,我就把姓倒过来写!”
“呵呵!倒过来也是王啊,你骗老妈,也不用像骗三岁小孩吧!”
“我哪有,我就是说倒过来写,可没说骗,妈,你可听见了,是我嫂子说你是三岁小孩好骗!”
“别在这儿嬉皮笑脸的,你也出去转转,找你那些同学去,整天呆在家里,这么大了,还让老子操心!”
“听明白妈的意思没有,妈是想让你领个准女婿回来!”
“怎么着,怎么着,这么早就想把我打发走了,没门儿,我非呆在家里,把你们一个个气回二十岁再走,不达目的誓不嫁人!”
“二十岁?不被你气死,算是烧高香了!”
“唉哟,我的好妈妈!你才舍不得抛下我这么可爱的女儿的!”
冰人,爬到母亲宽厚的背上,将母亲紧紧地圈住。
“去,去,去,热不热啊,你想憋死我!”
“那我给您捶捶背吧!“
说着叠起双手,食指和中指就响亮地在母亲的肩上击出了欢快的节奏,乐得母亲合不扰嘴!
冰人眨吧眨吧亮晶晶的小眼睛,叹到:“你让我找谁呀,媚儿和雪莹都在上班,又没别的朋友,又没有好地方去,给您捶完了,我还是继续回到网上吧!”
“瞧瞧你那两黑眼圈儿,本来就小,现在都快成一条缝了,再上再上都变成瞎子了,脸上长那么大一个难看的毒包,这不都是电脑幅射的结果,再说,你那脸,整天不见阳光,白得极不正常!是吧,妈!”
“嗯,不过,没事儿,母不嫌子丑,女儿再难看我也不会在意!”
“好了,好了,你们别在那儿一个唱黑脸儿,一个唱红脸儿了,我出去还不行吗!”
冰人一跺脚,进屋去了。“嘿嘿!嘿嘿!”身后是计谋得逞后两张得意的笑脸。
冰人洗完脸,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左瞧右瞧,真是,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眉心长了一颗小痘痘吗?什么叫难看的毒包,明明是美人痔嘛!哼!欣赏水准差!缺乏诗意!尽管冰人这么安慰自己,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沮丧,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确有点儿走样了。危险的信号!有着超凡脱俗心境的冰人,最后还是被这美貌变成了一个真真实实的凡胎!世间哪有女子不爱美的?
换身衣服,冰人就出了门。其实她有地方去,只是小说还没写完,她去哪儿都没精气神儿。走着走着,冰人脸上余温未褪的笑,就冷却了,心也随即恢复成了冰。
这个世界,总是有足够的能量将高温中的冰人冷冻。一到人群中,无家可归,无枝可栖的疼痛不安就像冰山下的火中,乘着夹杂沙尘、纸屑,汽油腐臭的热风,迅疾膨胀,一路蔓延。
然而今天的冰人,早已不是昔日那一片没有头,没有身躯,随风流浪的羽毛了。如今健全的灵魂已经足以驭驾着日趋丰满的羽毛,在火海中平静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航线。
冰人的嫂子,曾经不解地问婆婆:“妈,你怎么给春天一样精力充沛,夏天一样激昂狂热,秋天一样明净气爽的妹子起一个冬天的名字啊?”
“她出生在冬季,那天,房檐下结了一溜儿的冰棱,晶莹剔透,甚是可人,我和你爸都希望她长大了,冰清玉洁,不畏炎寒。谁知,长大了却是这么一个怪胎!不过,日子久了,你就会觉得这名字再适合她不过了!”
母亲最后叹息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虑和无奈。后来,姑嫂俩情同姐妹,嫂子再也渐渐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眼里也有了和母亲一样的不解和担忧。
热闹繁华的大街上,冰人走在一片雪域的静谧和安祥里,谁也看不出有一团火,已经流下了泪。
旧的新的楼群,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带着贵的昂的手饰,睁着带电的媚眼,站在街道两旁。她们是一群把内在和外表一齐拿出来兜售的寂寞女郎。她们的饥渴唯有钞票能解。和她们一样随处可见的是打牌,闲聊的人,这是小城市中一群衣食无忧的小资。他们的生活安逸又无聊,一生就锁在这座楼前,这几条街上。
聊天的话题,可能是街头偶然又多出一个衣衫不全,蓬头垢面的流浪汉,猜测着他的过去和未来,眼中露出怜悯的鄙视,嘴唇像两片开合不停的铡刀。也可能是,某个顶着日头,走街串巷,还是买不起一座象样的房子,娶不上一个丑媳妇的单身汉;还可能是某对每天早上三点多起床扫大街的老两口,诅咒他们的儿子给自己的儿女和孙儿听;当然有时候会有关于某位突然暴富超过他们的人,财路的来源。说说他们,看看自己,满足而幸福地笑着送走又一个闲散的日子。
对于这类人,冰人并不鄙视,因为冰人觉得自己比人家高雅不了多少,同样得过且过,缺乏热情和斗志,同样是在写写画画间打发着撑不着也饿不死的日子。
迎面走过一群奇服怪装,彩发飘飘的少男少女。这个年纪这个时间应该在课堂里才对,不过冰人见得多了,不足为怪。擦肩而过时,向来耳背的冰人被迫听到了一个长相颇清秀美丽的女孩的吼声:“呸!真他妈的穷!又穷又脏!快郁闷死了,玩没地儿玩,网吧,游戏,够死了,一点刺激的都没有!他妈的有朝一日,老子富了,再也不回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等你明儿钓到一个有钱又帅气又听话的凯子,可别忘了咱哥们!”
一串爆竹一样放荡无忌的笑声,刺痛着冰人已经结茧的耳膜。
“操他妈,这小城,我真呆够了,要不是我妈死活拦着,老子早走了,哪儿还走这条破街!”
接着就听到啤酒罐被扔在地上,然后被一脚踢到路中心的惨叫!
声音渐行渐远,一阵鸽哨自空中传来,冰人抬头,看见一群灰色的鸽子,逍遥地在几个屋顶间飞来转去。始终转不出那个狭小的圈圈。在这群鸽子的心中,最大的天就是这几幢楼顶。
城市发展的缓慢,不以怪政府,政府按时上下班,按文件办事,各守其责,按月拿工资;也不能怪老百性,老百姓安居乐业,知足常乐。那能怪谁呢?要怪,只能怪市场经济你怎么发展那么快呢?怎么不等等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小城市呢?
大雨啊大雨,你为何迟迟不落?快快落下吧!快快落下,冲涮出一个生机勃勃,灿烂辉煌的新世界!如果是以前,冰人肯定会向天空乞雨的,但此刻,她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从网络上回到现实生活中,她原本小的眼睛,就散光,看不清一张脸,见不得一点光,一出门就不由自主地贴在了一起。
“冰人!冰人!”
媚儿的声音,把进入假寐状态的冰人唤醒。抬起头,就看到身高一米六七,像水晶葡萄一样诱人的媚儿和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孩,笑着向自己走来。
“冰人,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走在大街上还是心不在焉的,咱这儿交通有多乱你不是不知道!你呀,上一次当也不会学半次乖!”
媚儿习惯性边像老妈子一样数落着冰人,边指着身边的男孩介绍:“这是我哥的战友,火风。这是我八年的同窗兼死党,冰人。能唱会跳,能写会画,多才多艺,人称‘冷诗人’”。
“你别听她瞎说,我那都是没事儿闹着玩儿的。”
冰人冲火风礼貌性地笑笑,迅速地低下了头。什么都自信的冰人,在男孩面前却极没自信。就像是笼中的小鸟第一次遇见大山的雄鹰,除了惊喜和仰慕,更多的是不安和无所适从。还好,有媚儿在一边圆场。
“冰人,你这一个月在干什么呢?打手机,停机;打电话,不在!想干什么?隐居?你要再不出现,我和贤娴准备给你登个寻人启事!
“我也没上哪儿去,除了上班,就是上网。谁让你们那么不凑巧呢!我上线你们下,我上班,你们往家打电话,我过星期,你们上班!怨谁呀!”
“你还有理了?那你怎么不回个电话啊?还有,你的手机呢,我可听说又丢了,你存心的是不是?”
“我傻啊?又不是阔佬,闲着没事儿干了!我怎么知道这手机和我这么不投缘呢?”
“我看你就是少根弦儿,你妈让我和贤娴好好教教你,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唉,我妈又向你们诉苦了?真是的,不就是忘性大一点儿嘛?用得着那么大惊小怪吗?”
“何止是忘性大?我听说,有人去买牛肉,结果自己拎着牛肉回来了,吃饱喝足了,才想起来可怜的车子被遗弃在饭店门口!小姐,我问你,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呵呵,那都是例外,我就是把自己丢了忘了,也不会把两个美女忘了的,你们不会见死不救吧!”
“你少在这儿拍马屁,我看你是应该找个人管管了!”
“又来了,又来了,我刚从家里逃出来,你就让我耳根清净会儿吧,小姐,想找你自己找,干嘛非拉着我当垫背!我还以为你们今儿上班呢,想死你了,正琢磨着去陪你解解闷,没想到心有灵犀呀,真遇见你了。呵呵。”
“算了吧,你哪是想我,你是惦记着我们店里那一屋子书还差不多。我还不知道你?”
“呵呵,两者兼有,两者兼有!”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边上的火风忘到九宵云外了。火风哪儿受到过这种冷遇啊,瞅准个机会,插口道:“你们两个好像很久不见了,瞧你俩激动的!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试试看你们能不能把屋顶给震下来!”
“好啊!你说的,咱们得找个好地方,要不然不显得我们俩水平太次了吗!”
媚儿拍手欢呼着,从她看火风的眼中,冰人捕捉到了爱的讯息。她知道,这个死党陷进去了。这个火风挺不错的,虽然人长得不帅,不过很有大将的气度,最最重要的是,冰人瞟他第二眼的时候,就觉得好安全,二十多年来,让她的心觉得安全的异性,这是第一个。
“那,位小姐,想去哪儿?”
“冰人,你说呢?”
“随便……噢,河边的诗月轩咖啡吧挺不错的,环境美……”
“你想都别想,我刚从书店逃出来,又让我跳入另一个书店!门都没有!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吧,去哪儿好啊?不行啊,没地方去,咱们这儿能去的地方可太少了!”
诗月轩咖啡吧,是一个个性书吧。坐落在繁华的河滨小区对岸那片春开油菜花,夏吐金玉米,秋收胖花生,冬发绿麦苗的田野里。六间相通的欧式乡村木屋,没有太多的现代化摆设,有的就是几片书写着“诗月轩咖啡吧”样的薄木牌在门前的槐树上发出沉稳的乐音。室内中间是摆满书本的扇形木柜,前窗和后窗没有窗帘,没有玻璃,只留一个一目了然的窗框。每一扇窗子上各挂两串自制的风铃,和着窗外的鸟鸣发出清脆的声音。在靠门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吧台,橱窗内咖啡浓郁的香味扩散向四周,和木香,书香,花香融合在一起,真是人间绝美的享受啊!木房子的后面是炊烟袅袅的村庄,前方是歌声湾湾的小河,夜色降临,屋檐下一排手糊的荷花灯,和门前两棵院门状种植的槐树上的荷花灯一齐点亮,真实美景和水中幻影相映成趣,从喧闹的河对岸远远望来,这里恰似那地上瑶池,桃源仙境。
拥有这样的书吧是冰人至今也没断过的梦,可惜她是一个从不想赚很多钱只想着写字的人,梦想的实现只有通过钱,尽管冰人非常清楚这一点,可她实在不是一个会赚钱的人。所以,也只能停留在梦想。当得知一个还乡的老人,在这儿建了这么一个书吧时,她几天几夜都没怎么合眼!随后,成了为数不多的顾客中的常客,最后更是成了老人不收费的忘年交!为了写小说,一个多月没去了,所以冰人惦记着去坐坐。但,她不想扫媚儿的兴,如果媚儿今天因此而生气了,那她就是去了,也没意思了。
“算了,你们别想了,我领你们去一个,你们平时想去,而又不敢去的地方,保证你们受益非浅!”
“什么地方啊?还有我不敢去的地方?我怎么不知道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冰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
问这话时,火风的两眼放光,自从碰见冰人那刻起,他的目光几乎都没离开过冰人。这个女孩,相貌凡凡,但怎么看都不是凡凡之辈,怎么看都对他这双挑剔过无数张美女脸的眼睛。
“无所谓,去哪儿都行!”
除了诗月轩咖啡馆,哪儿对她来说都一样的陌生。
三人坐着出租车,到了一条车多人少的冰人听过无数次又忘了无数次的街道。虽然城市不大,冰人还真很久没来过了,上次路过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大大的不一样。火爆的,暧昧的,乍看很雅的,再看很俗艳的酒吧,茶馆,练歌房,像铁轨一样串连着一字儿排开。若不是冰人此刻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准会误以为到了五十年代的老上海。
步行到一个悬挂“最后的舞会”硕大七彩招牌的舞厅门口,火风站住了脚。只见他整整衣领,探下腰去,右手一伸,很绅士地说:“两位小姐,请!”
“你不会是让我们进舞厅吧?真没看出你是这种人!”
媚儿气愤的小脸儿皱成一团儿,控制得好好的小姐脾气一下子窜得老高,这小子肯定花心!
“别那么封建好不好!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乖乖女没来过这地方!但我敢肯定,你们一定想进去瞧瞧对不对?”
“你以为你是谁啊?孙悟空还是玉皇大帝?”
“我谁也不是,我就是我火风!你这小脑瓜想什么我不知道?想进就进吧,别装了!我今天当回护花使者,满足你们俩的好奇心!你不会不敢吧?”
“谁说我不敢了?我苏媚儿,从小到大,怕过谁?进去就进去!”说完也不管冰人,一个人气呼呼地冲了进去。唉,这傻妞还是这样禁不住激。
“冰人,别怕,里面其实没有你听到的或者想的那么乱,这个舞厅的名字知道什么意思吗?”
冰人摇摇头,她非常非常喜欢火风说别怕时的样子。她有预感自己会上瘾的。
“这个名字是根据童话故事灰姑娘起的,起这个名字的人希望这里可以成为城市中最后一个童话王国。”
火风说这话时有点儿激动。
“你起的名字吗?好名字啊!应该是会跳舞的大人们来放松的地方吧!”
“聪明!怪不得媚儿常夸你呢!你的大名我早就如雷贯耳啊,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我想你大概还没和别的男孩跳过舞,我很想成为第一个邀请你跳舞的幸运者,所以才带你们来这儿的,如果你不愿意,咱们现在就走。我去把媚儿叫出来。”
“哦,不用了,我正想体验一种不同的生活呢。”
“那好冰人小姐请进,很高兴能为您服务,真诚期待你的下次光临!”
“谢谢!”
火风一面对冰人就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在媚儿面前兄长式的宠爱和嬉皮笑脸,变得幽默而不失风度,稳重而不显呆板。冰人也淑女一样地微笑点头配合着。两人相视,哈哈大笑。一种很近的感觉在两颗心间滋生。
冰人走进去,脸前一团漆黑,只听见,低声的交谈,和妙曼的音乐在耳边响起。本能地站在原地,手已被一只宽大温暖的手牵住,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刚进来可能有点儿黑,一会儿就没事了。”莫名的躁热顺着耳根传遍全身,冰人像触电一样迅速挣开了,素有猫眼之称的冰人此时已经恢复了在黑暗中的光彩,两只雪亮的眼睛恰好看见傻站在一边的媚儿,掩饰着说:“媚儿在哪儿,我们过去吧。”
从天花板顶和地板四角射来炫目迷离的灯光中,可以看清中间一个大舞池,摇晃着影影绰绰,贴得很紧的男男女女,如果,如果那两对中年人,是夫妻,真是让人羡慕!现实平庸的生活,竟没有把他们的激情磨光,仍像初恋的情人,真不知自己以后有没有这种幸运?四周是无口包厢式的桌椅,密密麻麻叠罗着很多人。
“两位美女,站着欣赏多累,咱们找个位置坐下来慢慢品赏,如果想亲身体验一下,我不介意牺牲自己的!”
“想得倒美,占了便宜还卖乖!”
“要不是我妹妹的便宜,倒贴我我也不占!”
媚儿刀子一样的嘴就是不饶人,可冰人知道她这会儿心里定乐开了花。这俩人还真一对冤家!冰人这样告诉自己,至于心里面稍稍的说不上来的沉闷和不爽,冰人把它归咎于,这里糟糕的环境。
“要是妈知道我跟一个陌生的男孩来舞厅不气晕过去怪,然后就是家法伺候和没完没了的唠叨。”
想到这儿冰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她就是这么有本事,能够瞬间转移思想,忽略掉心中的某些感受,发生等于没发生,过去也就过去了,好像除了写小说没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冰人总是来不及去想,来不及去清理,因为她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时间去做,有好几个男孩就是在这种来不及的情况下,成了别人的老公。
甩甩头,冰人的脑子和心中装满了音乐,装满了好奇。在单位也学过跳舞,可是从来没在这种氛围中跳过,感觉真的是与众不同啊。坐在一边的火风,一直都在静静地看着冰人。这个让他这位从美女堆中趟过来的大男人心慌失神,坐立难安的女孩,到底在想什么叫?重要的是交过的几个女朋友中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像磁石一样紧紧相吸的感觉,竟在初次见面的这个相貌平平的小女子身上找到了。他原以为,这辈子不会遇到这样的爱情。
“喂!想什么呢,一点风度都没有,怎么不请人家跳舞?”
盼了很久的媚儿有点忍不住了,不禁大发牢骚。火风站起身来,做了一个漂亮的邀请动作:“请问美丽的小姐,可否有幸和你共跳一支舞?”
“哼!这还差不多!”媚儿像位骄傲的公主在冰人羡慕又祝福又说出不上来的复杂眼神中和火风一起滑进了舞池。火风受过训练的挺拔身姿在旋转的人群中格外醒目,转到哪儿,冰人的目光都能一眼辩出。火风算不上英俊,但身上有着很多英俊男士没有的气魄和魅力,最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有安全感,这个世界让冰人太没有安全感了,要找这么踏实的感觉真的很难。
“你好,美女,请你跳支舞!请问你是想跳这一曲呢还是下一曲,或者下下一曲?”
黑暗中两只闪烁着真诚光彩的眼睛,向冰人发出了邀请。一张嘴可夸可骂,但未必是真,而除非演技一流,一般人的眼睛都会在对方的注视下泄露心底的真实想法。冰人最擅于捕捉的就是眼中那来自心灵的光。她交朋友就是通过眼睛,一个眼神,可以测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当然距离可以通过握手来打破,但冰人没那样的勇气和耐心,除了对写作有耐心她好像对什么都没耐心,所以她的朋友很少很少。眼前的这个人,她不会喜欢,但也并不讨厌,就是因为那双在黑暗的光线里特别清澈的眼睛。
冰人微微一笑,狡诘地说:“好啊,我想跳下一曲。”
“哈哈,我果然没看错!那不知道你所指的下一曲,是第二支曲子,还是第三支曲子?”
那人紧追不舍,不过已经有人替冰人回答了。
“她第几支曲子也不会和你这匹狼共舞的,你就死了心吧!”
火风窜过来不由分说地把那人推得远远的:“冰人,别理这号人,小心受骗!”
“好哇,火风,你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那可别怪我了!两位可爱的妹妹,我是火风从小玩到大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儿,夏天,你们想知道他的糗事吗?我告诉你们啊,当年我们在学校的那个时候,这小子跑到去偷……”
“你小子是不是欠揍!”
没等他说完,火风已经冲上去一个擒拿手,用胳膊紧紧地勒住夏天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要敢说半句,我跟你绝交!”
“两位妹妹救命啊!他拿绝交来威胁我,不让我为两位妹妹效劳,但为了你们,我只好……”
“你们两个是不是想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才罢休啊!”
听到冰人的声音,火风放开夏天,向他挥挥拳头,回到冰人身边说:“你别听这小子的混话,上学时他最爱撒谎,不信明我找人给你证实!”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爱撒谎!我不说你偷老师的内……”
夏天走过来硬是往冰人和火风中间挤,冰人起身坐到了对面。
“你小子再不住嘴,别怪我不客气!”
火风恼羞成怒,一只捂住夏天的大嘴巴,一只手拧住了他的胳膊。
“看到没有,他想杀人灭口,等哪一天你们俩突然找不到夏天哥哥了,一定要替我报仇雪恨啊!”
火风粗鲁地推开夏天,一句话也不主,拉起冰人,就走向了舞池。
“他这人就这样,我们从小到大斗惯了,你别见怪啊!”
“没什么,他挺有趣的。”
“哦,我,我,他以后说什么你可别多想啊,他最喜欢添油加醋,颠倒黑白了!”
“不是真的,你急着解释干吗?”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怕这小子,一捣乱,你以后不想见我了。”
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邓丽君已经在替他们传递着:“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噢,在梦里,梦里梦里见过你,梦见的就是你。”
冰人觉得有些醉了。自己在小说中描绘过不下百次的镜头,竟然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再现了。
疏离的光,疏离的影,醉人的歌,轻飘的舞,两个遇见的人,一种无需说明的冲动。
虽然这场面太熟悉了,在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但真的发生时,竟让她不知所措,一切来得太快,一切美得不真实,就像这灯,这人,这影。
冰人总是以悲剧来结束自己小说中人物的命运,当她从炫晕的感觉中清醒一些的时候,看到了媚儿受伤的失望的眼睛,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的遇见也会是一篇注定飘落在风里的悲剧小说。
“我有点儿不舒服,我想出去透透气!”
冰人在慌乱中挣开火风滚烫的双手,向门外跑去。
“冰人,你怎么了!”
紧跟出来的火风焦急万分。
“没什么。”满脸涨红的冰人,低下头去,“我有点儿累了,想回家休息。你帮我跟媚儿打声招呼,就说我先走了,有时间会跟她联系的。”
说完,钻进一辆出租车里,走远了。火风的目光在风中摇晃了半天,最后定下神来,自言自语地说:“冰人,你逃不掉了!我一定要把你心中的冰化成春水。”
“嗨,我说哥们儿,你是不是不规矩了,把美女气跑了?”
“闭上你的臭嘴!关你什么事!管好你那两颗门牙,到时掉在地上别怪我没提醒你!”
夏天,知道此时的老虎屁股摸不得,识象地躲到媚儿身后去了,当然不会那么老实的:“有种就去追呀,在我身上发泄有什么用!”
“火风,冰人怎么了?”
媚儿一脸委屈的表情,但此时的火风哪儿有心思照顾小妹妹的心情,他的心跟着冰人跑远了。随口回答着,眼睛还没有从已经消失的航线上收回:“冰人让我告诉你再跟你联系。”
突然,他转过身激动异常地盯着媚儿,“媚儿!”
“啊!”从来没见过火风这么严肃过的媚儿,有些紧张,两只无辜的葡萄眼水汪汪地盯着他,刚才心里的委屈和不舒服在没有得到火风的安慰之前,是不会散的。
火风犹豫了半天,叹了口气:“唉!算了!”
“什么啊?你说呀!”
“算了吧,没事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
“唉呀,我的小妹妹,这都看不出来,还想当火风哥哥的女朋友,
多学着点儿吧,你的心上人是想问‘冰人,有男朋友吗?’”
说完这句话,夏天撒腿跑得远远地,如果眼睛可以杀人,那他此刻
恐怕死过不下千次了。不过,火风此刻懒得理他。
“媚儿,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妹妹一样对待的,真的,你可别多想!”
“冰人!冰人!为什么你们脑子里全是冰人!以前我哥是,现在你也是,我上辈子倒底哪点儿对不起她了,偏要我这辈子来还!”
媚儿,跺着脚,抹着泪,伤心欲绝地跑开了。
“媚儿……”
火风无奈地看着越跑越远的身影,今天这是怎么!转过身苗头全指向了夏天:“都是你!要不是你,她们能走吗?”
“狗咬吕大仙,鼠目寸光,你不识孔明!要不是我先把话挑明了,就凭你那对鱼目能看出媚儿喜欢你?就你那点儿虾量,能猜出冰人为什么会落荒而逃?长痛不如短痛,你们三个与其彼此煎熬,倒不如坐在一起,把话挑明了!”
火风拍拍夏天的肩膀说:“走!哥们儿,喝一杯去!”
“这还差不多!”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本来打死也不信,但今天亲眼目睹了你那副熊样儿,不相信也不行啊!不过,说实话,要不是看出你对她有意思,我早就冲上去了。追到手了,对她好点儿,看得出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孩。追不到,到时,可别怪兄弟我无义了!”
“你小子想都别想,等着将来喊她嫂子吧!”
“干杯!”
火风一手举着啤酒,一的拍拍夏天的肩,两个二十几年的铁哥们儿,一干而尽。友情至上的烈酒被一杯一杯灌进了肚里。
冰人并没有回家,而是在另一条路上调头去了河边。她心里压抑了很多年,凝结成冰山的话,在从火风身边逃脱的那一刻,瞬间汹涌成排山倒海的巨浪,滚上舌尖。她觉得此刻必须得找一个人发泄一通,最佳的人就是那位忘年交了。
老远望见河对岸那排熟悉的木屋,就有一种远行的游子望到家时的亲切和温暖涌上冰人的心头。双脚踏上通往木屋的小路,冰人火一样燃烧的心,慢慢地平静安详下来。路旁金黄色的小碎花,在夕阳下格外动人。冰人随手采了一把。
门前还是一样地冷清,只有“诗月轩书吧”那几个雅致的大字挥着手和冰人打着招呼。
“请问,有人在吗?有位顶可爱顶可爱的小姑娘特来拜访一位顶可亲顶可亲的老朋友!”
“来啦!来啦!”
老伯从屋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熟悉的爱尔兰的味道,嗯!好香啊!冰人贪婪地呼吸着。
“老远就看见小朋友了,我还以为你把我这老骨头忘了!”说着把咖啡放下,看到冰人迫不急待的表情,失声大笑:“哈哈哈,有一个月没喝我煮的咖啡,馋了吧!来来来,坐下,尝尝,温度适中。”
“老朋友,这是小朋友的送给你的!请收下我歉意和感谢!”
“啊,真漂亮!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漂亮的花了!谢谢!”
“真的吗?老伯,你就别逗我了,你老什么花儿没见过!”
“像这样的带着自然的芬芳和灵气,以及可贵的友情和女孩的一颗心的花儿就没见过!”
“老伯,你说话可真好听,我真不想走了!”
“噢,那欢迎之致,我老人家正愁没个能说话的人呢!”
冰人笑而不语地端起了咖啡。
“小姑娘有心事啊!说来老朋友听听,帮不上忙,至少能给你分析分析!”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那你说吧,我听着。”
“老伯,我问你,在友情和爱情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
“哦,这倒是个问题了,因为不同时期我会有不同的选择。因为我的追求在变。但不管怎样变,我都遵从心里发出的声音。”
“嗯!六年前我都开始盼望着遇到一个有感觉,很安全的人。为此,我拒绝了很多优秀的人,但我从不后悔。至到今天我等到了,却后悔了。不知怎么回事,见到他的哪一刻,我知道我这六年苦待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可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日子也来临了。放弃一段本属于自己的爱情,并不是高尚,我也不想高尚。但,我无法面对因此伤害到的人,即使拥有了爱情,我今生却再也难安。别人的打击我都可以承受,就是受不了自己对自己的折磨。而且,我不停地在问自己,这就是爱吗?得到以后又能怎样呢?日子还是一样地过下去,我还是在无所事事中消耗着生命的能,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很空,一无所有。以前我以为,爱情可以填补这点儿空,但遇见他后我才发现这点空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弥补得了的。所以,爱情到来的日子,就是我离开的日子……老朋友,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啊!”
“你想让我怎么表示呢?”
“其码也得安慰两句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冲动可笑啊!”
“没有,没有。你需要安慰吗?我看你自我认识的够清楚了,只需要有个人来听罢了。我说得没错吧!”
“嘿嘿!”冰人不好意思又什么感激地笑了。
“那你觉得我的选择对吗?”
“小朋友,我说过遵从你心底的声音,跟着她走,一定没错的!你不是一个爱情和舒适的生活就能满足的人,你需要走你自己的路,大胆地选择你的生活吧,老朋友永远支持你!能告诉我,你打算去呢吗?。”
“还记得我曾经给你提起过的那个穷山沟吗?我想去那里教书。”
“当然记得了,你说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我想忘都忘不了啊!那些孩子可真命苦!你决定了?那里的日子可没你想象那样简单!”
“我知道,我考虑清楚了,只有在哪儿,在我自己的付出中,我心底的不安全感和空虚才能彻底消失!”
“那好!老朋友剩下的就只有祝福了!对了,我送你两样东西,你等一下啊。”
不一会儿,老伯出来了,抱了个大纸箱。
“里面几包爱尔兰咖啡,算是我对你的花的回赠,当你喝起咖啡时就会想到老朋友的。还有就是一些我撤下来的书本,放着也是放着,正好作个人情送给你了。”
冰人什么感谢的话也没说,给了老伯一个拥抱,轻轻说了声:再见!抱起纸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朋友,有什么困难别忘了老朋友啊!”
冰山上的泪水汹涌而出,冰人被包围在幸福的海洋中。
第二天,冰人的父母,媚儿,火风同时收到了一封信。冰人说出了自己的愿望,请父母放心,她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到了那里会打电话,会常写信的。
媚儿和火风的信上只有同一句话:我会在远方为你们祝福的!永远是朋友!
冰人的父母伤透了心,母亲哭着要去找从小没吃过苦,不会照顾自己的女儿。父亲无奈地说:“孩子大了,由她去吧!她们这代人有很深的饥饿感不是粮食能够填满的,你把绑在身边,她也不会幸福,还会埋怨你!”
几年后,父母收到了冰人的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中说,她过得很好,山里人待她像亲人,她不仅学会了照顾自己和孩子们,还学会了种田养蚕。照片上乌黑长辫,格外清瘦,山妹子妆扮的冰人偎在一个大山一样朴实的男孩怀里,幸福地微笑着。男孩是一个自愿去山里教书的大学生,人很好,他们决定下个月回家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