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愣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善对身边的所有是本分,懂的辨析更是必须。此篇小说有着浓郁的生活的气息,原汁原味的语言让角色可圈可点,荐赏。
一
事情是分对错的,而人也是有好坏的。
我一直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到市里买东西,在路边看到个乞丐,我把身上的钢镚全扔在他的饭盒里,高高兴兴地走了不远,一位好心人告诉我那乞丐是假的,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只听人说起过,没想到竟然让我撞到了。回头再看那乞丐,我顿时感觉到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于是越想越气,一脚踢翻她的饭盒,吐了口唾沫。旁边的人说我太霸道,我告诉他们:“这,就是正义。”他们问怎么知道这乞丐是假的,我不畏惧他们人多势众,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知道,谁敢说没有假乞丐,谁?”一大圈的头,愣是被我一句话问的没了声音。看着他们心服口服了才扬长而去。我经常做这种事情,不图别的,只求对得起良心。良心,现在可不常见。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我就要向他学习。
午饭后在树下乘凉,王老五说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别人怎么知道的呢?竟然连雷锋也怀疑,我忽的站起来,怒斥到:“雷锋你也敢说三道四,什么东西!”
我看到自己的唾沫星子喷到了他的脸上,王老五显然不肯服输,把脸一抹,拿扇子指着我:“我说说怎么了!”
“毛主席说雷锋是好同志,毛主席说的话你敢说不对?要是放在当年,你就是个反革命!”没想到这王老五这么不通道理,竟然还能有个大学生的儿子。没有道理的人总是词穷,王老五翻了翻白眼,气呼呼地走了。他还经常说我脑袋缺一根筋,其实他才缺根筋,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
“二愣,好好聊天你急个什么?”穆老太太天天在这乘凉,她拿个大蒲扇也向我翻白眼。“谁让他不通道理。”我急出了一身汗。
“他不讲道理,你当耳旁风听了就算了,干嘛动气。这假话真不了,真话也假不了。”穆老太太虽然通情达理,可是毫无原则。
“就应该让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社会就是因为这些人才败坏的。”我索性脱了背心,光了膀子站在太阳下,朝着王老五的房子大喊。
“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这臭脾气不改啊,一辈子找不到媳妇。”
这老太婆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在五年前,我连她一起骂。我气呼呼地回到家里,这大热天的,屋里比外边还热,知了叫个没完,心里还老憋着口气。我瞥了门外的虎子一眼,“走,到地里去!”
虎子是我养的黑狗,一身毛像抹了油似的贼亮,村里人见了它跟见了我一样,都得避让三分。溜达到地头上,这里视野开阔,没有遮挡,可是一点风也没有。虎子热的舌头耷拉老长。我在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地里一人高的玉米,心想还是种地实在,没有那么多虚假,不用费那么多脑筋。
田二骑着车子慢悠悠的过来,“二愣哥,大伙都种菜了,你怎么还种庄稼,看看这么大块地,只剩你了。”
我懒得搭理他。田二二十多岁,鬼点子特别多,带头种蔬菜,还真发了才。不过我不羡慕他们,这小子闲的没事只会往菜上打农药,打完摘了就拉去卖,这和往别人嘴里灌农药有啥区别。要我说,这人丧良心。现在竟然还要我像他一样,我越想越气,朝着他的背影吐了口粘痰。虎子明白这道理,看我生气也叫了几声。
我有午睡的习惯,睡不好觉干什么都没力气。这会儿困劲上来了,回去又睡不着,索性倚在树上打个盹。睡的别提多舒坦了,一觉醒来天都黑了。虎子早不见了影子,现在地里没有什么活,我擦擦嘴角的口水,开始往家里溜达。
往菜地里望去,有忙着摘菜的,还有打农药的,我走到菜地边,找了半天不见虫子。水灵灵的西红柿,还没有红就摘下来,说是要催红,其实我知道,里面全是毒。
“二愣,睡醒了?”鬼六满脸大汗地从菜地里出来,放下背上的喷雾器。
“王叔,你这菜又没有虫子,怎么又打药?”
“等到有了虫子的时候就晚了,这种菜一天不管叶子上满是洞。这些没有药,拿着回去吃吧。”说着鬼六递过一些菜花。
“这种菜就是药篓子,我才不吃呢。”我在地头上坐了下来。
“在清水里多泡一会儿就行,吃不死人。我自己也吃呢。”鬼六把装好的菜花放在我身边,拿起脖子里的毛巾擦着汗,在我旁边也坐了下来。“现在有什么不带毒的?自己种的心里有数……”
有数,我心想活了半辈子喝农药死的人哪个心里没数?一辈子活不明白的人多着呢,谁会承认?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生气就脸红,头上的青筋跳老高。这会儿脸开始变红了,我自己能感觉到。谁让我这人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全摆在脸上。王老五对我说不用脑子想事的全用四条腿在地上爬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句话是啥意思。都是斗大的字不识,冲我装什么学问人,跟我玩弯弯绕。
只听见鬼六前半句话,后半句根本没进耳朵,可是我的脸越来越红,这年头什么人没有,什么事没有?邻村矬三家的公鸡会下蛋,听说国外养头猪住在屋里当什么宠物。现在人的智商啊全是个位数,王老五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可是我非常同意。等脸不红了,地头只剩我一人,鬼六早去喷药了。菜花我没有拿,还在地上,被毒傻了的人才不在乎呢,我可不会。
还没进村,就听见狗叫。虎子是我亲手养大的,不管远近都听的出来。“虎子,叫唤什么!”我老远就喊上了。虎子看我一眼,还是撕心裂肺地叫。
“人什么样狗就什么样,一个德行。”妇女就是长舌头,我的狗像我怎么了?说这些废话还自以为聪明无比,我恶狠狠的吐了口痰。五金老婆扯了扯儿媳妇,她儿媳妇抖抖胳膊,斜了我一眼悄声说:“没事,他听不明白。”我捡起个土块,狠狠的扔出去正好砸在虎子屁股上,它嗷了一声不敢叫了,这就是规矩。没等我走过去,麻婆挪着小脚冲我喊:“快点把你的狗弄走,叫了半小时了,我耳朵不好使都受不了了。”
“它为啥叫?”
“一凤家来了亲戚,带来条狗,你这狗看见了叫个没完没了,堵着人家家门叫。”
我往虎子屁股上踹了一脚,“回家!”“五奶奶,狗身上被谁打的?”我看的清楚,虎子背上掉了一块皮。
“不是你自己刚才砸的吗。”麻婆不再看我,转身絮絮的说。
当我眼睛不管用,砸在哪自己能看不见?我懒得追究,谁让虎子不会说话,它要是会说话我一定出了这口恶气。
走到家门口,穆老太太张着四面漏风的嘴说:“你家那俩羊饿的嗷嗷叫。”
“饿死了好,饿死了吃肉。”我其实说的是笑话,可没人听的明白。我牵了羊到草堆里,二胖老婆说:“二愣就是不一样啊,大晚上的放羊,那羊看得见?”
“二奶奶,你家的羊用眼吃草啊。”我略带鄙视的口气说道。二胖老婆还没有我大,可是辈分很高。
“让蚊子咬死你。”二胖老婆恶狠狠的说完转身回家了。
我故意拍的胸脯啪啪响,蚊子也能咬死人?笑话。穆老太太说现在这世道越来越不行了,听说丑妞的孙子好不容易上完学,竟然跑到洋人那里说鸟语去了。当年鬼子来的时候,都没听说有跑到洋人那里去的。我问丑妞是谁,穆老太太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玩大的,早就嫁走了,你能认识?我问那你怎么还在,她说没有福分,嫁在了当地,一辈子困在这穷地方。
放完羊,我身上被咬了个遍。两只羊晚上没出来过,不用赶自己跑回家了。“我就不信洋人生活和我们天上地下,难道还能天天喝奶不成?”
“你太落后了,现在上学的孩子就天天喝牛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二胖老婆也出来了,“现在上学的哪个不会说外语,叽里呱啦的溜着呢。”
“那你儿子会说?”穆老太太鼻子嘴里一起出气,我听的出来。“学了大半年了,ABCD什么的,我儿子还教过我呢。”二胖老婆口气得意得很。
“学几句鸟语有啥好乐的?现在世道啊,变了。”穆老太太叹着气悠悠的道。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蒲扇的声音和啪啪拍蚊子的声音。今晚没有什么新鲜事,她们说的我插不上嘴,还是早早的回家睡觉吧。
二
早上还没睡醒虎子就在院子里叫,这大热天好不容易凉快会儿,我心烦气躁的吼道:“闭嘴。”翻个身想继续睡。
“二愣,快出来。”穆老太太在院门喊,我懒得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才开了,穆老太太挪着小碎步,还不忘拿着她的破马扎,“快点起来,我们这来了个疯子。”
“来就来吧,难道疯子咬人了?”老太太感兴趣,我可没心情。
“没咬人,上墙了。”穆老太太拿蒲扇戳我两下,“大白天的睡什么觉,一会儿那疯子就爬到你房顶上去了。”这我就不能不管了,我穿上拖鞋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墙上什么都没有,这老太太大早上乱说。
“在没人住的老房子那,你先过去吧,我走不快。”那关我鸟事,反正睡不着了,去看看吧。大早上院子外边还真有几个看热闹的,我个子高,眼睛又好使,站在后边看的一清二楚,不像他们踮着脚伸着鹅脖子那样费劲。
果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上身穿着灰色西装,里面啥也没有,下面穿着一条不相称的裤子,右边口袋那里开了一条大口子,脚上穿着皮鞋,没有袜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农村人,他的皮肤又细又白,不像我们。“怎么知道他疯了?”我问身边的二胖老婆,“他满口胡话。”二胖老婆整天没事,也来看热闹。
“面相挺文静的一个人,怎么就疯了。”“就是,你看这土墙都什么样子了,他还往上爬。摔下来肯定摔不轻。”在我眼里,这个人就像是个土匪强盗,平白无故的爬到人家墙上还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想拿跟棍子把他捣下来,最好头着地,好让他长记性。
穆老太太挪着小脚终于赶到,“唉吆,这多危险,这家人又不在,掉下来怎么办?二愣,上去把他慢慢拉下来。”“啊?”穆老太太又拿蒲扇打我背,可我没听见她说什么。“啊什么,就你一个劳力,把他小心弄下来。”我恍然大悟,这事还真只能我动手。
院子荒废很久了,一碰墙就哗哗掉土,这对我算什么,三两下我就爬到了疯子身边,他旁若无人的找路往前爬,嘴里还絮絮的说。我才不管他说什么,拉住他的胳膊往回拽。听见下边的人叫成一片,我用的力气更大了。那疯子倒不反抗,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跟着我下了墙,来到了院子外面,只是嘴里仍是不停地说,至于说的什么我才不关心。
接下来的事情和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为大家除害,他们应该围着我啊,没想到被围着的竟然是那个疯子,这些人果然不分是非。对与错,我看的很重。我拍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的走了。
中午乘凉,穆老太太总是早早地坐在树底下,悠闲地扇着蒲扇哼小曲,我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仰面找树上吱吱叫的知了。
“你猜那个疯子怎么疯的?”穆老太太眯着眼,得意的问。就知道这事完不了,可我偏就不搭理。她见我没反应,重新又闭着眼睛哼曲了。
俩人无话,我找知了来了兴致,索性站起来仔细的寻找,谁想正好知了撒尿,全落在我脸上,别说,还挺凉快。这时候王老五的老婆拿个凳子来了,“五姐来了。”我用手抹了把脸,笑吟吟的打招呼。“啊,不欢迎?”王老五的老婆斜着眼睛瞅了一眼,在穆老太太身边坐下,“穆婶,今天来的那个疯子你去看了?”她声音又尖又高,天生一副唱歌的好嗓子。
“去看了。”穆老太太仍然闭着眼睛不睁开。“听说那人挺可怜。”王老五老婆欠身问。“你猜那个疯子怎么疯的?”“这你都知道?”她嗓音立马高了一个档次。“那可不。”穆老太太忽的睁开眼,也向她欠身,作势要讲。
“你这嗓子,我在家里听的清清楚楚。”二胖老婆拿着马扎也来凑热闹。“就是在叫你呢?”俩高嗓门哈哈一阵大笑。“就你俩这嗓子不去唱歌真可惜了。”我仍然笑吟吟的说。“滚一边去。”二胖老婆的口气好像我在讽刺她似的。
“怎么疯的?”王老五老婆心思在那上边。“我听那个疯子一直不停的说,好像他家的房子倒了,老婆孩子全砸死了。他是受了刺激才疯的。”穆老太太拿蒲扇挡在自己和王老五老婆的脸上,就像说悄悄话的样子,我离着老远听着清清楚楚。“可不是,他老说老婆孩子压在里面的墙下,说的挺可怜的。”二胖老婆撇着嘴说。“唉,这一般疯了的人都是心里有事说不出来的,肯定难受啊。”“这么说二愣肯定疯不了了,心里啥事也没有。”王老五老婆说这话脸憋得通红,三人一起乐。笑也能笑成这样,没出息。
“二愣还用蛮力把人家的衣服撕破了,一条袖子差点撕下来。”二胖老婆竟然埋怨我了。我一开始听着就不对,没想到现在是我的不是了。“拉疯子出来是我的不对了?你们当时怎么不说。”我的脸开始变红了。“你哪能有不对的时候。”二胖老婆扭着头向另一个方向说。我没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听着发蒙。“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穆老太太说完,三张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没完没了了。
每到这时候,我就是插不了嘴的外人了。树上知了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不如粘知了得了。说干就干,我立马回家找了一根长竹竿,活了一点面在水里洗,洗到最后只剩下面筋,粘住知了没个跑。房子边的树太高,我看的见知了,可是够不着。
村边有杨树林,捉知了猴都去那,那里知了也多,索性去杨树林。让你们在树上不停的叫,我把粘到的知了全拔了翅子。公知了撅着屁股叫个没玩,我拿个小棍戳破它们肚子下边的那层膜,还是能叫出声。让你们死不悔改,我把知了装在塑料袋子里,扎上口一点气不漏,憋死它们。忙活了一下午,粘了满满的一袋子。
我扛着竹竿,腰里别着袋子,脖子仰了一下午,都转不动了。穆老太太坐在树下冲我喊:“粘那玩意有什么用啊?你还不如晚上捉知了猴,五个知了猴顶个鸡蛋,养脑子。”“人不吃狗还不吃?”我得意的在袋子上拍一下,知了叫声马上大了。回到家里,虎子跟在屁股后边冲着袋子叫。“叫唤什么,一袋子都是你的。”我把一个知了扔在虎子跟前,虎子咬住抛出去,那只知了就哑了火。“吃了。”虎子把知了咬的稀烂,可就是不吃。“不识好歹。”我没了耐性,把整包扔了过去,自己进屋睡觉去了。
没一会就被吵醒了,门外知了叫,羊跟着起劲叫。我到门外一看,知了黑了吧唧的散了一地,飞不动了还挺着肚子没命的叫。“畜牲!”虎子现在跑没了影子。我在路边挖个坑,把知了全倒在里边,盖了个严严实实,“接着叫啊。”我得意的踩了几脚。
“你这是闲的没事找麻烦。”穆老太太说话总是切中要害。“这好歹也是肉啊,没想到虎子不吃。”“有啥肉啊,就是一层硬壳,里面啥都没有。”穆老太太白了我一眼,“天黑了,回家吃饭去了。”说完穆老太太拿着破马扎走了。
“吃饭吃饭……”我突然心里挺高兴,美滋滋地回家了。吃完了饭,老想着穆老太太五个知了猴一个鸡蛋那句话,就像老太太在身边不停地絮叨。反正没有事情,我抓起手电筒捉一些去。杨树林里每天都有捉知了猴的人,站在远处看到杨树林里灯光来回乱晃。现在是野生的东西值钱,好像吃了能多活几十年似的,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家里那两只羊的待遇比很多人强多了。眼好使就是不一样,大半个小时我就捉了十几只,差不多够一盘了,手电筒也耗完了电,我哼着小曲往回走。
我慢悠悠的往回走,听见乘凉的人此起彼伏的声音。今天是怎么了,难不成来这开会了?五六个人把路都堵住了,穆老太太往常都坐着,这会儿弓着腰站在人群里,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今天什么日子,天也不热怎么都窝在这?”我老远吼一嗓子。走近了才看清楚鬼六推着车子,大家都围着他。“东边村里死了几个初中生,遭的报应。”鬼六脖子像安了弹簧似的,撑着脑袋前后晃悠。“玩水淹死的?”一次死了几个学生是挺大的事,怪不得大伙这样。
“不是,你听我慢慢说。五个初中生出去玩,在路边看到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还是活着的。拿着小被子裹着好好的,旁边还有奶瓶,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这几个臭玩意竟然把小孩抱到一个沙坑里,拿着刀子把小孩活活的弄死了,心啊眼啊全挖了出来,好像肚子里的东西扔了一地。有个初中生胆小害怕就先回家了,这孩子回家什么也没说。好多天过去了,那几个初中生还没回家。家长都着急,找到了这个孩子,问了好久才说出实情。他们到沙坑去找,才发现沙坑早就塌了。家长都慌了神,扒了大半天扒出了几个孩子的尸体。大家都说他们这是遭报应。”看着眼前的脑袋来回晃的越来越快,自己的脸也红了,一直红到脖子里,脑门上崩崩跳。
“就该让雷劈死他们!”我实在憋不住了。脑袋立马不晃了,“熊玩意,吓我一跳。”鬼六的唾沫星子喷了我满脸。“什么时候的事?”二胖老婆抓着鬼六的车把问。鬼六的脑袋换个方向接着晃,“就这几天的事。”
“现在这世道什么事情都有啊。”穆老太太摇着蒲扇唉声叹气。“可不是,最近发生的事还少吗?”鬼六的脑袋又转了方向,“前一阵子不是说有人肾被挖了吗?”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一个中年妇女到地里干活没回家,家里人去找,发现她晕在地边上还打着点滴,腰上缠着纱布,身边扔着两万块钱,医院查了才知道一个肾没了。”二胖老婆小道消息特别多,“你说她丢了个肾,在地里发生什么事愣是不记得了。”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两件事情涨的我脑袋疼,“让我碰见了,一个个捏死他们。”“现在我是不敢自己去地里了。”“谁说不是啊……”
“听你们整天瞎说,世上就没有好人了?”这些人就喜欢瞎起哄,好事不传,有个车祸什么的都来精神。“二愣,看见车祸你敢上去救人,敢去当好人?”二胖老婆这话倒是难住我了,救人明明是对的,我怎么就当真不敢去做了?有事情想不明白浑身难受,事情本来对就对,错就错,可是最近老觉得对里夹着错,错里又掺着对,到底是对是错说不清楚了。周围这帮人没做啥坏事,总觉得不是好人。可惜我没有读过书,讲不出大道理,否则得好好教育他们。读书读书……那几个初中生可是读书的,那挖肾的听说像是医生干的,也是读过书的,怎么反倒更坏了?读书的也不知道怎么做好人?越想越糊涂,学校不教学生做好人,那都教的学生啥知识?从来没这么费过脑子,我拿手电筒敲敲脑门,从里面往外疼。
“你别激他了,二愣又没有坏心眼。”穆老太太坐回马扎。“一个人坏好办,一群人坏难办啊。”王老五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啥意思?”我算是掉在雾里了,横竖听不懂。“要是好人多的话好办,要是一群坏人和一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好人在一起会怎么样?”“没听懂。”今天邪门,脑袋不听使唤了。“这坏人会结伙一个个欺负好人,其他人只是看着,所以看不见好人,时间长了,谁是坏人都不认得了。”王老五说话总是悬悬乎乎的,“为什么不认得了?”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些人跟着变坏了,大部分不好不坏,剩下的好人要是闭着嘴不说话。你怎么分辨?”我脑袋嗡嗡的晕的一句话听不明白了,以前脸变红知道因为什么,这次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王老五几句话后反而不知道原因了。“问心无愧就好了。有些事现在认为是对的,不一定一辈子都认为是对的。”鬼六被王老五传染了,说些不明不白的话。
“你别乱扯,这和刚才聊天有什么关系?没事回家睡觉去。”王老五老婆推着王老五回家了。王老五走了,我这晕的走路迈哪根腿都不知道了。“想那么多干嘛,简简单单就行。”穆老太太不急不忙的说。“不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甚至不确定是我自己说的。好人变坏人,不好不坏的人,以前从没听说过,王老五到底说的什么?“二愣啊,回家好好补补脑子……”补脑子,大家都得补脑子,为啥补脑子,为啥?
当我脑袋不那么难受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家里了。怪事,三十几年白活了,智商成了个位数,手脚也不听使唤了。大家都说王老五脑袋瓜子好使,我怎么看不出来?
一天想了一年的事,我这累的肚子都饿了。怎么也坐不住,把知了猴倒在油里狠狠地煎,看着他们变长变直,“弄死你们。”盛在盘子里,虎子盯着盘子摇尾巴,我扔给虎子一个知了猴,“咬死它。世道都是让这些人败坏的。”虎子听明白了,这次一口吞下去了,舔舔嘴看着我,“明白了就好,再给你一个。”我端着剩下的回屋了。这些人……这些人是谁啊?今天说话不经过大脑了,我扇了自己一嘴巴清醒清醒。
躺在床上睡不着,周围黑乎乎的,蚊子嗡嗡响个没完没了。王老五斗大的字不识,冲我装什么学问人。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这不是逼着我想事吗。我睁着眼睛像个木头似的躺着,回想今天的事情,还真奇怪,什么也记不得了。记不得更好,省心。我闭上眼睛翻个身,老是感觉堵着东西,堵在哪里也说不清楚,别提多难受了。我开了灯,一骨碌爬起来,让你们嗡嗡,我伸开两个大巴掌拍的啪啪响,“没完没了了,凑什么热闹!”
心想跟它们堵什么气,重新闭上灯像木头似的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前面的墙,越看越不对劲。我走到院子里,周围几家的灯全亮了。大半夜不睡觉闲得慌啊,傻不拉唧的,我才不跟你们一样呢。别说,这次再躺在床上,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三
穆老太太家里有只大公鸡,天天早上叫个没玩。一个等死的老太太起来又没啥事,养个公鸡干嘛,还不如养只老母鸡,下个蛋吃了还有营养,没准多活几年。乘凉的人里没有了她,感觉空荡荡的。没想到早上醒了瞎琢磨这些烂七八糟的事。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我端起杯子喝了个底朝天。
整天闲着多没劲,以前都是睡觉前想起这句话,今天提早了。放羊去,说走就走,我穿上拖鞋牵了羊直奔草堆。家里就两只羊,一只母羊和羊羔。羊羔撒了欢的跑前跑后,但总是跟着母羊。心想我也不用栓你,只要拴住了母羊就等于拴住了你们俩。这道理虽然简单,可是深的很,大家都说王老五聪明,我还真就不信他能明白。
“二愣,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早你醒了羊还没醒呢就牵出来。”鬼六去市场卖菜,天天起早贪黑的干。“王叔,你这天天坚持卖毒菜,挺辛苦的啊。”我冲他抖抖烟,鬼六摇摇手,“没空抽烟,再不忙点孩子学费都没处找。”鬼六干的事不对,可是人不错。身边不清不楚的事多的数不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较真了。王老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不过我选择了简单的那种。这话是王老五对穆老太太说的,穆老太太说给他复杂的活法他也不会,我旁边听着。那天穆老太太八岁大的孙子来看她,问她为什么我就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偏偏叫二愣,应该叫一愣才对啊。穆老太太用蒲扇打了下她孙子指我的手,叫他闭嘴。
“王老五也有个上学的儿子,他就不像你一样这么拼命。”我自己点上了烟。“人家脑袋聪明,不像咱只能下死力。”鬼六说完招了招手开着电动三轮车走了。王老五聪明?他自己都不信。那次他说真正聪明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当时我听了还挺生气,“聪明不说话,揍屎啊。”现在想想不说话也不能算错,我没理由骂人家。
想着想着眼睛不听使唤了,今天突然起早了还受不了。我拉着羊回家再补一觉。这一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做着乱七八糟的梦迷迷糊糊听见警车的声音,睁开眼看到太阳照在身上,怪不得热的难受。我出了门看见穆老太太正拿着破马扎往家走,“干嘛走了啊?”这觉醒来浑身是劲,一嗓子特别响亮。
“村头王老头自杀了,救护车都来了,我放下马扎赶紧过去。”这老头一年没个声,一出声这么大动静,我穿着大拖鞋呱唧呱唧跑去了。说实话,声音不是我故意弄出来的,有必要大惊小怪吗?路过王二家的时候,他家脏乎乎的狮子狗扯着嗓门叫。我作势踢它,这狗夹着尾巴倒退到墙角,还是叫。胆小狗,大门开着,也没拴着,就从没见过它出过大门,看我家虎子,哪都去。村里人说这么大条狗,谁见了谁害怕,关在家里别让它出来转悠。我才不听他们的呢,已经见过外边是什么样,关住了狗,心也关不住了。
老头门前聚了很多人,救护车车顶灯晃得我眼晕。两个白大褂进了家门里,一会儿王老头被抬出来了。王老头穿着白背心,现在血连着身子红成一片了,脖子里的纱布全是红色的,他胸前那种实实在在的红有点刺眼。救护车转眼鸣叫着开走了,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家里没人吗?”“都去亲戚家了,把饭放在炕头上了。”“老头瘫痪在家里好几年了,自己难受啊,以前自杀过,给救了回来,这次看样子悬了,血都流干了。”“死了就不遭罪了。他知道自己拖累家里啊……”
车走了穆老太太来了,老太太挪着小脚看着都费劲,怎么样都要看热闹,好像不看身上会掉块肉似的。我冲她挥挥手,“早走了,不用过来了。”老太太站定了憋口气,直起腰向这望,拿蒲扇的手放在背后。我蔫了吧唧的往回走,一个人可能就这样没有了,竟然没有感觉。“活到现在不容易,干嘛想不开呢?”老太太跟着转身往回挪。“人老了没病就是福。”我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觉得现在用最合适不过了。“谁说不是啊……”
太阳在头顶上,快到吃饭的时间了。我站在树下歇脚,看着穆老太太往回挪,老太太送老头子,就差抱在一起哭一场了,我想着想着就笑了。还没看见人,我就听见鬼六来了。你别不信,我耳朵好使着呢,电动车的声音是谁家的我听的出来。王老五家的电动车和王老五老婆嗓门一样又尖又高,鬼六的电动车闷闷的,声音不大可是老远能听见。
“歇会儿。”我看见鬼六脸上光油油的,汗滴子顺着脸滑下来挂在胡渣子里。鬼六把车停在树下,撩起脖子里的毛巾擦汗,“今天真倒霉,在路边卖菜城管突然来了,差点把东西没收了。”“你干违法的事,早晚倒霉。”“违法个屁,都是吃饱了撑的,我去了菜市场,那市场收了两份钱,全是混蛋。”往常什么事跟官一扯上边,大伙都蔫了。今天碰到自己身上,鬼六倒不含糊。“碰见这些当官的认倒霉,不是你说的吗?”“他们算个屁官啊,不说了回家吃饭去。”鬼六脑袋没摇起来呢就走了,我也吃饭去,怎么着日子还得过啊。
当我再出来的时候,穆老太太和王老五两口子都在了,我吃饭吃出一身汗,小风吹的我骨头都酥了。“别看了,再看你也不认识。”不知道王老五在说什么,我才没心思管呢,继续发我的呆。“二愣,你要会读那上面哪怕一个字,我就服你。”原来在说我呢,“哪?”“你盯得电杆上。”这才注意眼前的电杆,上面大的小的、红的黑的一大片,我自然一个不认识。“你认识你读,都是睁眼瞎,说这有什么用?”王老五这是找骂,要不就是吃饱了撑的。“你以为都和你似的。”王老五是真吃撑了,闲的没事找茬。“你要找出个认得的字我就服你。”碰见这种事情我才不会退缩。“好,你等着。”王老五光着膀子,迈着外八字回家了。
“刚学会几个字,不出来得瑟得瑟难受。”王老五老婆笑着对穆老太太说。“我说老五今天不大对劲,原来这么回事。”王老五拿着一张纸出来了,“你看看多少字?”我接过来,皱了吧唧的一张纸,不知道攥了多少遍了,中间一排黑字,上边还有铅笔写的东西。“你念给我听听。”我正反都不认得,给我看有什么用。
王老五狠吸了一口烟,烟屁股扔在地上,双手接过纸,左手拿着,右手指着上面,“如果……把死亡当成……名词,它很简单;如果把死亡……当成动词,它很复……杂。”“啥意思?”念得都不成句,还一脸得意。“别管啥意思,我反正认得这些字。”
王老五老婆小声跟穆老太太说:“孩子练字留下的纸,写的不知道啥意思,我扔了他又捡回来,拿字典忙活了大半天才认全。”都不知道啥意思得瑟什么,“你念吧,我回去睡觉了。”不给他得瑟的机会,打个哈欠回家。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叠着一天,每天都没啥两样,看着太阳东升西落,以前的日子没留下多少印象,王老五说我脑子和金鱼的一个样,只记手指头多的一点事。他几年前的话我都能记得,我记性差?只不过不说出来罢了,记着每天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用,脑袋不成浆糊才怪呢。
我围着胡同转悠个圈,感觉没有困意,倒是更精神。不知不觉又绕回到大梧桐树下,差点撞到停在路中间的车子上,“谁呀这是!”我一激动嗓门就变大,穆老太太正伸着头向王老五家里望,被我吓得一哆嗦,蒲扇掉到了地上,“你个熊玩意,叫唤什么!”这次老太太狠狠地翻了下白眼。“这车子怎么放的?”“这么宽的路你自己往上撞也赖车子,你不是回家睡觉,怎么在这?”“我睡醒了,王老五两口这么快就没影了。”肯定老太太不买王老五的帐,王老五悻悻地走了。“家里出事了。”“啊,家里没有人也能出事?”“王老五的侄子得病了,脑溢血。”“十八九岁的那个?”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这么小年纪得这种病,肯定有毒的东西吃多了。
“可惜了,这么小年纪,能不能救活都不知道。”“这几天光死人的事了。没啥天灾的怎么不是疯就是死,不会是风水不和吧?”“别瞎说,人还没死呢。这里几十年没变,哪来的风水不和,别瞎说。”王老五的兄弟眼睛直愣愣的出来,我赶忙让开路,他骑上车匆匆忙忙地走了。王老五在院里推电动三轮车,我走到门口,“五哥,用我帮忙说一声。”王老五老婆从屋里跑了出来,王老五看看我朝他媳妇说:“一起上车吧,来不及的时候传个话也行。”
公路上修补的地方凹凸不平,走一路颠一路,我坐在车箱框上屁股铬的生疼。王老五老婆坐在车箱里,大屁股占了一半多。我脸一定晒得变红发亮了,感觉大了一圈。好不容易到了医院,一大堆电动车都找不到地方停车,这么点破地方幸亏没有轿车。
刚进门厅里面人来人往的我立马分不清东西南北了。王老五加塞问了一阵子朝我们招招手,“你们俩在这排着队我上去看看。”排队干嘛用两个人,我穿着拖鞋呱唧呱唧跟了去,我以为到手术房,王老五却去了病房。里面一个白大褂拿着本子记着什么,王老五到了里面一个床上,床上躺着他侄子,不省人事,旁边孩子的妈絮絮的哭。“大夫,能不能先做手术,钱一会儿就借来了。”“没交押金不能动手术,这是规定。”白大褂合上本子要走,“钱一会儿就有了,这病不能拖啊,大夫,麻烦你跟领导说说。”妈了个巴子的,人都要死了还这么不急不忙的,我一把扯住白大褂的衣服,“人都要死了,你瞎眼啊!”白大褂一脸厌烦的表情,扯回了衣服继续往外走,“说什么也没用。”王老五低头看侄子去了。这一回我脸还没红脑袋上的青筋就跳起来了,“你穿着这衣服干嘛的,没钱就看着人死在这里啊!”我用力把他推到墙上,感觉得到心跳的厉害。“你耍什么横,有本事拿钱去。”我刚想一个巴掌扇上去,后边一个保安攥住了我的胳膊,“有事情出去说,别在里面闹。”出去就出去。
鼻子里止不住的冒粗气,我走错了两次才到楼下。我等着他们说事,俩保安却一直往外推我,“松开。”我一手一个两人都踉跄地跌了出去。“你再撒野我就打110。”“你打!”我指着地上的保安,我有什么错?满眼的白大褂,不知道该找谁说,我犯迷糊的时候,警车真的来了。保安朝我指指点点的说了什么,两个警察就上来推着我往外走,“干嘛!”我甩开他们的手,“你是不到警局不死心啊。”他们本来往医院大门外推我,这下又往警车上推了。我抓着车门不进去,不知道谁一脚把我踹了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警车响亮地开出了医院,半路上开车的突然停下了车,扭头问我:“你是下王村的二愣?”“怎么了?”我看过去,这小子有点面熟。他朝另外两个笑着说:“脑子不好使,放了吧,回去白白惹麻烦。”我身旁的一个警察迟疑了一会儿,开了车门,“下去吧,别回去闹了。”我又被强推下车,脚踩在地面上被烫了一下,才发现一只拖鞋不见了,我向前一望,又看见那个乞丐。
“还在这骗人!”我手里拿着另一只拖鞋指着地上的乞丐,那个乞丐抬起头看了看我,死灰一样的眼睛,“我儿子得了白血病,在医院快不行了,就在旁边的医院里。”说着泪流了出来。“上次怎么不说?”全说谎话,到底哪句是真的,我这时的脸全红了。“我说了,你不听。”她声音不大,看不见脸,只看见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一张全是字的纸上。
天天死人,就他妈没个管事的?我攥着拖鞋,挤开人群往医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