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

嫡秋站在大堂里，面对着大门，一股强烈的光照射进来，她用手挡住了眼睛。强光慢慢消失，嫡秋走出大堂，她看见母亲正染着布。母亲的手伸进染缸里，提起了一块布。母亲的手和那块布被染上了很多种颜色，那些颜色在嫡秋眼里闪闪发光。她迈着还不稳的步子走到母亲面前，扯着母亲的衣角说，妈妈，我要学染布，你教我染布嘛！母亲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她，轻轻把她的手放进了染缸，顿时，周围的景物全都不见了，只有一个又一个色彩漩涡围绕着嫡秋，像要把她吞进去一般……

嫡秋从梦里惊醒，她喘着气坐了起来。马上又看看窗外，已是清晨。她顺了顺胸口，下了床。

嫡秋染的布是镇里最好的——就像很多年前她的母亲一样。嫡秋本不知道母亲会染布，这是从镇里人那儿听来的，自嫡秋出生以来，她就没见过母亲在染缸前劳作。嫡秋喜欢五彩缤纷的样子，她很多次在母亲前撒娇，要母亲教她染布，母亲都不答应。可她再三请求，母亲还是答应了。可是母亲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不是你想要的。嫡秋不这么认为，她喜欢绚烂的色彩，这当然是她想要的。

镇里的清晨很热闹，长长的青石板地面上布满了小摊子，吆喝声谈笑声接连不断。不过嫡秋通常没多少时间理会这些，她必须早早地来到她的小染坊工作。不一会儿，小染坊就来了许许多多人，嫡秋忙得不亦乐乎。

“呃……我想要黄色的布……。”嫡秋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一位身着蓝衣的男子站在眼前。他眉眼清晰，脸部轮廓分明，白皙的皮肤，浑身上下都是知书达理的气息，嫡秋竟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全部动作。

“我想要黄色的布。”男子重复一遍。嫡秋这才反应过来，环顾一看，挂在外面的布中，黄色已卖光了。她连忙走进里屋，摸索一会，取出了黄色的布，踏出屋门，她于人群中寻找那男子的身影，只见那男子已在染坊内走动了起来，他穿梭在红绿蓝白的布中，阳光照射在他脸上，一片温暖的景象，他像嫡秋五彩斑斓世界里唯一格格不入的东西，闯进了嫡秋的世界。

嫡秋走过去把布递给他。男子对嫡秋友好地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了小镇喧闹的清晨里。

嫡秋从染坊回到家中，便想起了早晨的梦。那些色彩漩涡的吞噬仍让她心惊胆颤，尽管她是那么地喜爱染布。母亲已离世几年了，她还是会想起镇里人告诉她的事。从她出生起她就没见过父亲，她听说父亲是参军去了。母亲便是从那时开始停止染布的。前几年传来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不久后母亲就离开了。她常想，母亲生平最爱染布，现在母亲不在了，那么她应该像母亲一样，深爱——也许是替母亲，深爱染布。只是每当这时，母亲的那句话就会浮上脑海。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不是你想要的。

那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

不久后的一个清晨，嫡秋又见到了那个男子。

嫡秋去买染布的原料，手上东西拿太多，一下子全掉在了地上。嫡秋这么拿也不是，那么拿也不是，就在这时候，那男子从身后走了过来。

“我可以帮忙吗？”嫡秋回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容，便点了点头。于是男子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和嫡秋并肩走了起来。

这是一条很窄的青石板路，两旁是有些破旧的屋子，屋檐上有水滴往下落，打在地上，空灵地一响。嫡秋低着头，看他们无意间重合的脚步，那一步一步仿佛走在她的心上。偶尔有鸟群从头顶掠过，它们排成好看的形状，时不时吸引嫡秋的目光，嫡秋抬起头看的时候，余光会瞟一瞟男子，发现他也看着鸟群，专注的样子让人着迷……这样走着走着，风都变得柔软起来。

走过了长长的青石板路，就到染坊了。男子对嫡秋以标志性的微笑，嫡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鼓起勇气开口问他，“我叫嫡秋，你呢？”男子用动人的声音回答她，“我叫庭轩。”说罢，他又对嫡秋笑了笑，转身朝开始走来的那条路走去，把嫡秋留在了人们“快开门卖布”的声音里。

嫡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和庭轩的交往开始变得密切了。

庭轩常常会到嫡秋的染坊里来，微笑着看她染布、卖布。人多的时候，他便帮她的忙，人少的时候，他和她聊天，笑声从嫡秋的小染坊里传出来，飘得很远很远。嫡秋感觉自己五颜六色的世界里又多了一种颜色，那是庭轩特有的、独一无二的，那比染缸里的任何颜色都要璀璨。一种从未有过的、根深蒂固的感觉在嫡秋心里蔓延，扎根。她开始用心地去想母亲的那句话，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这触手可及的多彩的世界吗？

有一天，庭轩高高兴兴地来到染坊。嫡秋正在染布，看到庭轩这么高兴，她擦干净手，问他什么事这么开心。庭轩笑着对嫡秋说：“我要离开这个小镇了，我要带你一起离开，跟我一起走，好吗？”嫡秋的表情僵在脸上。“离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对，可是现在不同了，我可以带你走，你不用在这里染布了，我们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

庭轩滔滔不绝地说着，嫡秋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不停地对自己说，不，我不能离开，这里有我的染坊，我要继承妈妈的喜好，我还要追寻我那个绚丽的世界！

“你需要改变，你要的不仅仅是这个世界！”庭轩指着染坊对嫡秋说。嫡秋环顾四周，那些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布，它们都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它们就是自己想要的世界。“你还是不肯走吗？”庭轩悲伤地看着嫡秋。嫡秋望着庭轩的眼睛，坚定地点头。庭轩收起悲伤的双眼，一狠心，转身而去。就像还不认识嫡秋的时候，那么容易地就把嫡秋丢在了人海里。

同样的梦接踵而来，压得嫡秋喘不过气来。庭轩走后，她不停做着和原先同样的梦。母亲的声音萦绕在她周围，她快要崩溃，只得早早起床，来到小染坊里。小镇里的人还未开始劳作，周围一片寂静，她看着挂在高处的自己染的布，它们仍然是自己自孩童以来最梦寐以求的东西，她爱绚烂的世界，她爱纷杂的颜色，那是她的一切，也是她的一生。

金色的太阳从眼前升起，嫡秋站在染坊里，眺望着太阳。太阳发出刺眼的光，嫡秋用手遮住眼睛，就像在梦里一样。初升的太阳发出万丈光芒，照亮了整个小镇。她似乎看见了母亲，那个一直等待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就那么一瞬间，嫡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离开后母亲便不再染布了。父亲就是母亲最渴望的生活，当这种生活一被抽去，再绚烂的世界，也没了意义。

嫡秋又一次看着那些自己亲手染的布，那是自己一直深爱的世界，可这次她哭了，她很想庭轩，庭轩的离开，把她葬在了等待里，就像很多年前的母亲，从父亲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了等待的宿命。所以，纵使有千般万般的色彩，没了那个人，没了那种生活，就都失去了意义。

后来嫡秋关了染坊，不再卖布。她每天做的事，只是从青石板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反反复复，怀念着那些点点滴滴，有时她会抬起头，眺望庭轩离开的方向，幻想有一天，那个人，那种生活，能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