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喷喷的辣子鱼

有人说杜子藤的父母是从四川来到这个地方的，具体是哪个县名，谁也不知道，也没有人问过，大家只知道他父亲是乡里搞建筑的包工头，母亲就在家里煮点饭，洗洗衣服之类的做一些家务活。

改革开放后，农村都在搞建设，农民们挣到钱后首先是修建新房，用水泥平院坝，工程简直是多得忙不完。因此，杜子藤从出生的时候，家境还算过得去。父母也响应计划生育的号召，只养了这么一个独子。杜子藤人小胆大，天资聪明伶俐，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咕噜噜转，甚是可爱，嘴巴也甜，见到街坊邻居、大叔大妈喊得清甜，甚是讨人欢喜。可惜好景不长，在他五岁的时候，父亲在一次去工地的路上遭遇车祸，还没送到医院就停止了呼吸。父亲的突然离世，杜子藤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娘了。有人劝他娘干脆改嫁算了，他娘死活不愿意。真是寡妇养儿子，格外的娇宠，转眼杜子藤到了上学的年纪，他说不愿意读书，他娘就任由他在乡里到处游玩。

他母亲舍不得吃，只要兜里有钱，儿子说要，就会毫不吝啬地掏出来。

跟他同龄的小朋友都高高兴兴上幼儿园了，他却喜欢到镇上的游戏厅去玩游戏。一天，他哭哭啼啼地跑回家来。

“妈，我在游戏厅玩老虎机，赢得十多块钱，可是老板不肯拿钱给我。”杜子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

“啊，欺负我崽没得爸爸呀，走，是那家游戏厅，妈跟你找他去！”

十多块钱要回来了，拉着儿子的小手不停地夸：“我崽真聪明，打游戏机也能替妈挣钱。”

直到十岁的时候，他觉得同龄的伙伴都到学校去了，一个人在乡里玩也没什么意思，才嚷嚷着要到学校去。

一天，杜子藤在放学的路上慢悠悠地游荡，看到邻居的田里有好多鲤鱼，正浮出水面吐气泡，看样子是水太浅了，鱼儿没了空气。杜子藤人小胆大，看见那肥得流油的鲤鱼，馋得直流口水，自从父亲去世，家里丧失了主要劳动力，基本没什么经济收入，他已经有好几年没闻到新鲜的鱼味道了。他左顾右盼，两只圆咕噜的眼睛死死盯着田里的鲤鱼打转转。终于，他看看周围都没有人，迅速挽起裤管，跳进田里摸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装进自己的书包。毕竟是小孩子，而且只有十一二岁，又是第一次小偷小摸，虽然把沾满烂泥的小手洗得干干净净了，走在路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心里却像是十五只木桶打水——七上八下地嘭嘭乱跳。杜子藤看看周围都没有人，背起书包，一溜烟跑回了家。

杜子藤跑到家时，母亲正在准备烧火煮饭。他从书包取出两条沾满烂泥的鲤鱼，叫母亲赶快要盆来接住。母亲瞪大了眼睛问：“乖崽，这么大的鲤鱼是到哪里得来的？”

杜子藤怕母亲责骂，就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自从爸爸不在以后，我们家好久都没得鱼儿吃了，我想吃鱼……”那声音极其微弱，几乎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

“妈问你的鲤鱼是从哪里得来的，是哪个送给你的，还是捡来的。”母亲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

“妈，咱们又没有亲戚在这个地方，还有哪个送给我，我是在放学的路上，看到别人田里有鱼，我就偷来了。”毕竟是小孩子，母亲这么一追问，就一老一实地交代了。杜子藤说完，用手抱住脑袋，两腿吓得直打哆嗦，因为怕母亲拿竹刷条来抽自己，怕打到自己的脸，就拼命地护住那圆墩墩的小脸。

相反，母亲并没有责怪他，还说：“乖崽呀，下次拿的时候要注意看周围有没有人，要是被人看见了，会被打成肉饼的，我崽真是聪明啊，会找到好吃的东西了，我也好久没吃到这么鲜嫩的鲤鱼了。”

刚才还战战兢兢的杜子藤，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了原处。他心中暗暗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偷东西只要趁别人不注意或者没看到就会没事，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

此时，杜子藤又听到娘说：“这鱼倒是新鲜了呢，要是再有些香葱来炒就更好吃了。”

杜子藤说：“妈，你先把鱼煎好，我去菜园看看有没有香葱。”母亲递给他一个菜篮，叫他快去快回。他接过菜篮，一溜烟就跑得没了影儿。母亲望着杜子藤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杜子藤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跳着，还不断用手采摘路边的狗尾草，把草放在手心里抛舞着玩耍，心里乐滋滋的。到了自家的菜地，他看见旁边王奶奶家的香葱比自家的香葱长得更加茂盛，还有一片红彤彤的辣椒园，风一吹过，摇摇欲醉一般羡煞人的眼睛。为何不连辣椒一块儿带回去呢？于是他三下五除二，便摘满了一半篮辣椒往家里跑。

“妈，香葱来了，我还带来了辣椒！”杜子藤把篮子往母亲面前一放。

“哎呦呦，我的乖崽哟，还顺便把辣椒也给我摘回来了，这么多够咱们娘俩吃几天了。”母亲一边夸奖儿子聪明能干一边剔葱须，她熟练地把菜油倒进锅里，爆了葱丝，爆了辣椒，加上几滴料酒，把煎炸好的鲤鱼放进锅里，添少许水，不大一会，一盘香喷喷的辣子鱼就出锅了，放在了木桌子上。这顿饭，娘俩都吃了几大碗，真是太香了。吃完晚饭，杜子藤母亲把儿子抱在怀里，轻抚着儿子的头，深情地自言自自语道：“儿子越来越有出息了，越来越有本事了。”

夏日里的一天，杜子藤不想去上学，他躺在村口的槐花树下，伴着啾啾的鸣蝉声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快到傍晚时分，槐花树下一口即将干枯的池塘里，一群老鸭在水下呱呱地叫个不停，把他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突然想，这几只母鸭呆在池塘里一天了，肯定把蛋生在里面，我得去看看。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池塘边，果然，几只绿茵茵的绿壳鸭蛋好端端地摆在那里。他正要准备伸手去捡，不料李老头扛着鸭杆正晃晃悠悠地朝池塘走来，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迅速翻下池塘下坎，故意装着扯草的样子。李老头将这群老鸭赶上岸，熟练地把鸭蛋放进背后的漂篓里，“嘘嘘”地驱赶着老鸭向村子里走去了。

杜子藤蹲在池塘下坎，又饥又热。想着这些绿茵茵的鸭蛋就这样在面前被捡走了，真是可惜啊。突然他又想了想，一个坏主意涌进脑海里，他得意地笑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跑到这棵槐花树下，装着睡觉的样子，可是眼睛却一直瞟着池塘里的那一群老鸭，直到下午，老鸭一直没有要生蛋的意思，他又急又气，索性跑进池塘里，鸭群吓得魂飞魄散，他迅速逮到一只老鸭，用双脚夹住，拼命挤老鸭的屁股，试图把老鸭肚子里绿茵茵的蛋都挤出来。可是不管他怎么用力，老鸭肚子里的蛋仿佛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他又逮了另外几只，同样连一个鸭屁都挤不出来。他刚想放弃，李老头突然出现在槐花树下，把他吓得几乎要窒息过去。这一切早被李老头看了个真切，一气之下，捡起几个石头，朝他扔过来。杜子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差不多昏了过去，连滚带爬一溜烟跑远了。

这一次差点被抓到，把杜子藤吓得不轻。他一口气跑回家，赶紧拴上大门，喘着粗气，钻进被子不敢爬出来。母亲赶紧跑进房间来，问儿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儿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抱着儿子不停地说：“乖崽，别怕，抓贼要抓赃，李老头又没亲自抓到你，不用怕。”

杜子藤小学还没毕业就不上了，主要原因是经常在学校小偷小摸，班主任老师劝他自动退学算了，免得被开除的名声不好听。离开学校后，村里不断发生偷盗案件，村里人都知道是杜子藤干的，对他恨之入骨，但是苦于没有抓住把柄，也没办法。人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杜子藤十六岁那年，他偷了村长家的水牛到镇上的牛市场卖，没想到被村长带去找寻的几个人逮了个正着。村里人把他的手反绑起来，并用一个大大的麻袋把他罩住，用赶牛的竹刷条狠命地抽打，疼得他嗷嗷直叫，大声求饶。经常被他偷盗过的村民哪里肯罢手，有的还用脚使劲踢。杜子藤叫了半天，然后便没了声音，众人估计他是昏死过去了，才住了手。没想到几个年轻人却把他抬起来，直接往大桥奔去，只听“噗通”一声，那麻袋就被扔进了滔滔的河水里，荡起一阵阵波涛。几个年轻人拍了拍手，高兴地说：“他妈不教他，我们来教他！”大家一哄而散。村长想上前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

按道理来说，杜子藤必死无疑，可是杜子藤命大，没死。被扔进河里，十多分钟后就醒过来了。对于从小在河边长大的孩子，水性很好。他用力挣开绳索，这回他是不敢回家了，偷偷地潜水上岸，在红薯地里抠了几个红薯充饥，等身上的衣服稍微干一点后，偷偷爬上了开往沿海的火车。

他决心好好做人，再也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了。由于他没有身份证，只能在一家小工厂做点零活，工资待遇也不高。他做完白天的活路，晚上又出去摆地摊，做点小生意。每个月除了生活开支，还是有一定结余的。工厂的老板看到他如此努力，便动了恻隐之心，老板决定收留并中用了他。

要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一点没错，有一天老板外出谈生意，杜子藤帮老板提着钱包跟在后面，在晚上住宿的时候，他突然动了邪念，打算把这些钱据为己有，杀害了老板，便悄悄溜出了旅社……

有一天，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杜子藤开着小车回到了阔别几年的老家。推开大门，只见母亲脸上已是沟壑纵横，两鬓早染上白霜。他望了望自家的房屋，早已经是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张木床和一座用三角铁架撑起的破锅子。

“崽呀，妈以为你被丢下大桥的时候被淹死了呢，这几年你去哪儿来呀？”母亲丢下手中的火钳，愣愣地站起来，真不敢相信眼前的儿子是真的，端详了半天才一把将杜子藤搂进怀里。

“妈，你崽这几年在外面混好了，从此以后你就不用再受苦受累了。”杜子藤也哭了起来。

桌子依旧是十多年前的那张木桌子，只是上面铺了一层叫青石板的岩石，桌子中央放了一大钵鲤鱼炒辣椒，红艳艳的、热腾腾、香喷喷的。

“子藤饿了吧，快吃吧，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辣椒炒鲤鱼，香着呢！”

杜子藤见母亲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将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把那一大钵鲤鱼端到他的面前，眉头立刻拧起一个大疙瘩。

“妈，昨天我都给你说过了，我今天要到县城去买一些海鲜来，咱们不吃辣椒炒鲤鱼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看我手里提的都是几百块钱一斤的海鲜！”

母亲捧着辣椒炒鱼的手突然哆嗦起来，手一哆嗦，一大钵鲤鱼就打翻在地下，炒好的鲤鱼撒了一地……

杜子藤刚回到家时，还算本分，也不偷摸了。他买来砖瓦，打算盖两间小洋楼，让母亲享受一下城市化的生活，还特意把母亲的白发染成了黑发，手上也戴上了金手镯。

母亲连连夸奖儿子：“乖崽呀，长本事了，让妈享福了啊。”

杜子藤在家里盖好新房，原本应该是吸取教训，好好务农。可是他早已经习惯游手好闲的生活，哪里经得起日晒雨淋的乡间劳作。每天吃完饭，就吃喝玩乐，不到半年就把所有的钱用得精光。

又快要到一年的春节了，眼见家家都买了鸡鸭水果之类的年货，只有他家还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腊月二十八那天，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杜子藤卷缩着身体，把两只手对叉放进衣袖里，在田间的小路上绞尽脑汁地一边想一边走着。忽然间，一个脸庞俊俏的农家女孩从他身边匆匆而过，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脖，手上提着一把柴刀，长长的辫子在后背甩来甩去。他瞅瞅四周无人，顿生邪念，在经过一个小树林的时候，加快了步子，冲到姑娘前面去。姑娘措手不及，他迅速扑上去，企图脱下姑娘的裤子，姑娘拼命大叫，他用手使劲地捂住姑娘的嘴，并用身体紧紧压了上去。姑娘也是刚烈性子，不停地大叫，并挥舞着手中的柴刀一阵乱砍。杜子藤只好用另一只手去夺姑娘手中的柴刀。姑娘拼命反抗，一个是色胆包天，一个是拼命呼救。慌忙之中，杜子藤夺到手中的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定在了姑娘的脑门上，霎时鲜血溅满一地，一会而姑娘就没了气息。

杜子藤知道闯下了大祸，回到村里已经不可能，便甩下奄奄一息的姑娘跑到深山老林里。

他跑啊跑，直到认为已经没有人烟的地方了，才敢停下脚步。渴了就在溪沟边捧一捧水喝，饿了采几个野杨桃充饥。熬过了两天，他实在又冷又饿，他想，村里人都在忙着过年，与其饿死在山上，还不如走出去找点吃的，或许有条活路。

没想到，刚走到大路边，就被蹲守了几夜的警察逮了个正着。

村里人听到杜子藤被抓，大家把过年要放的鞭炮全部用来庆祝祸害被除。抓到看守所的杜子藤，经过警察的问话，全部招供出来。

“去年十一月二十号，在广州你是不是杀害了某某某，还劫了别人的钱财？”

“唔……”

“请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的。”

“今年腊月二十八，本村刚打工回家的李翠花在去坡上的路上，是不是被你强奸未遂后，被你用柴刀砍死的？”

“是！”

……

“你仔细辨认一下，以上所述是不是真实的，并且是你亲眼看过的！”

杜子藤戴着手铐的手哆哆嗦嗦地接过案件材料，其实好多字他根本就不认识，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签字吧！”

他哆哆嗦嗦地提起笔，歪歪斜斜地写上“杜子藤”三个斗大的字。

“中秋节枪毙杜子藤！”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乡村。村口那口池塘睁着碧澄澄的眼睛，凝望着槐花树掉下的一片片黄叶。远一点的那两株古枫树，不知是否喝了过量的酒，红的像一团火似的，在不停地咆哮。半空中，排着“人”字形的雁群，和着乌鸦凄厉的尖叫，仿佛是在向人们告别，消失在天际。漫天的乌云遮蔽了阳光，天地间充满了灰暗和阴郁。

杜子藤被两名戴着黑色头套的武警押着，脚上拖着重重的铁镣到达刑场。

警察：“叫什么名字？”

杜子藤：“杜子藤。”

警察：“哪年出生？”

杜子藤：“1989年。”

警察问完名字和年龄后，问他最后还有什么话说。他说：“我想最后看看我妈。”然后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妈——妈——妈”

那一阵阵吼叫，好像是鬼哭狼嚎一般，听得让人毛骨悚然。听到儿子的咆哮，晕倒在人群中的子藤妈苏醒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儿子面前，抱着儿子哭成一堆。

“呸！这一切都是你自作孽，你哭什么？为什么我第一次去游戏厅赌博时，你没有阻止我？为什么我第一次偷别人田里的鲤鱼时，你还夸我聪明能干？为什么我想重新做一个好人的时候，你没有鼓励我？让我做贼的胆子越来越大，更加好逸恶劳，你为什么不做一个称职的好母亲，这一切都怨你！”

杜子藤挣脱母亲的怀抱，然后扬起头来，朝天狞狰大笑。突然他哭了起来：“左邻右舍，老少爷们，孩子要从小好好教育，从小偷针，大来偷金，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随着一声枪响，杜子藤倒在了血泊之中。

子藤母亲颤巍巍地来到杜子藤的坟墓前，双膝跪地，用衣袖拭去坟前的枯草。然后，掀开篮子上的碎花花布，露出了一碗香喷喷的辣椒炒鲤鱼。

“崽，你闻一闻，是不是很香？这可是妈自己田里喂的鲤鱼啊，你放心地吃吧。”接着子藤母亲自己也闻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接着便和着泪水大口大口地猛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