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情

我叫梅，不善言语，上小学成绩总是班上倒数，他们都说我笨，说我弱智，我无力反驳，也自卑，母亲生病后，我就自动辍学。我八岁殇父，十五岁殇母。

母亲去世后，我婶婶收养了我。婶婶有一子一女，叔叔精瘦精瘦的，腿还有点瘸，干活做事不太得力，婶婶身子粗，嗓门大，手脚却麻利，家里家外一把手。

婶婶对我好，好吃的好穿的从没拉下我，我虽笨却知道不能白受了别人的好，在婶婶家总是低眉顺眼的，婶婶家里的活儿总是抢着做，就算是农田里的活儿也干得像模像样，我感觉我也不笨，蛮灵巧。

婶婶的儿子和女儿都在读书，有时候，我对他们谈及学校里的趣事儿也感兴趣，也会心里热热的想，哎，如果我也能像他们那样该多好。不过，这只是昙花一瞬的事。我懂人各有命，我天生不是上学的料，天生没有上学的命。

婶婶带我去小镇亲戚家吃过一次酒。那次吃酒回来后，我心里头美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是因为酒席间有一老奶奶夸我，说这丫头模样儿蛮俊的，身段好，不胖不瘦，又是一脸的温顺，说话的声又轻声细语的，真是个讨喜的好姑娘。自我出生记事起，从没听过有人这么夸我，又住在别人的屋檐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出了精彩，生活有了盼头。

二十岁的生日，婶婶送我一条红纱巾，我围在脖子上问婶婶好看吗？婶婶说，真好看，像个新娘子。婶婶的话叫我羞红了脸。

一个人的时候，我把红纱巾裹在头上照镜子，我看到了电影电视里的新嫁娘，我的两颊绯红，心儿砰砰乱跳。少女的心儿情窦初开，却不知道，我那未来的夫婿在哪里，是谁？他会像我的父母那样疼爱我，呵护我么？他也是一个俏郎君，会叫我越看越欢喜，越看心里越甜蜜么？

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这么快就来了，婶婶说，梅啊，我给你说了个婆家，在镇上呢，彩礼我都已经收了，过两天我们去他家吃顿饭，这事就定下来了。婶婶说那个他就是曾经在酒席上夸你的老奶奶的孙子。

我想问婶婶，那个他长什么样，我还没看呢，我还没同意你怎么就收了人家彩礼呢，万一我不喜欢人家，或者人家不喜欢我，这门亲事不是不合适吗？但是，我嘴拙啊，张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低着头算是默认。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婶婶不会害我。

那天，我穿红着绿跟着婶婶去了小镇我未来的夫婿家。我的心儿啊又激动，又不安，更好奇，他长什么样？会叫我一见就喜欢吗？他丑吗？他不会是个残疾吧？心就拎着，又有了悲伤，眼泪也在眼里旋，若是我母亲在，断然不会这样叫我有纠结。

饭菜很丰盛，可我食不知味。只有慈祥的老奶奶和我们在用餐，奶奶一直笑眯眯的看我，并不停的给我夹菜。我心里的疑问像一个气球越长越大，奶奶的孙子，他呢？怎么没见？没人提，我也不好意思问。

他生病了，在医院呢，走，孩子，这就带你去看他。饭后，奶奶收拾完了才对我说。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病了？紧接着的反应竟然是莫名的心疼。啥也不想，跟着她们走。

在医院，她们先带我去看了一个生病的孩子，然后，应该就去看我的未婚夫了吧？难道是他的孩子？

我正胡思乱想，奶奶说，梅啊，他叫檬，就是你的夫婿，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他。

？？？

不是吧？我这不是在做梦吧？眼前的这一幕应该是在电影电视里的镜头吧？我掐掐我的腿，疼，我揉揉眼睛，病床上的孩子，虽然面黄肌瘦，却是眉清目秀，看他奄奄一息，我的心如潮水满过，湿了，软了，疼了，竟想抱抱可怜的檬。

檬病得很厉害，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奶奶说檬不会死，给檬娶个媳妇檬就会好了，于是，奶奶就四处张罗，替檬找媳妇。没有哪家的女孩或者说是没有哪家的父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来给檬冲喜，檬毕竟才十岁，檬肯定活不了多久了。

檬是奶奶在镇东头桥边拣来的孩子，奶奶孤家寡人，奶奶含辛茹苦把檬养大。

婶婶说，梅啊，王奶奶跪求我把你给她孙子做媳妇，她说她就喜欢你，说你就是她孙子的贵人，说我们都是菩萨心的好人。

婶婶说，梅啊，我心一软就答应了王奶奶，你不会怪婶婶吧？

婶婶说，梅啊，你看檬那孩子也真是可怜，我们就试试，看能不能救了他的性命。

婶婶说，梅啊，也许，檬那孩子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你再回来，还是一样，以后我给你从找一个好人家，毕竟还赚了点礼金，到时候给你做嫁妆。

其实婶婶不用说这么多，檬是弃儿，我是孤儿，我们同病相怜，我们相亲相爱，我不能不管他！

第二天，我从婶婶家搬来医院，从此，我日夜陪伴在檬的身边。

檬能站立起来的时候，奶奶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燃了红烛和香火，给檬换了一身新衣裳，也给我换了一身红，奶奶要我和檬拜堂成亲，说这样，喜气才能去除檬的病魔。

要和檬在医院里拜堂，围了很人在看，我心里头怪怪的，也不知是啥滋味，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但是，一想到能去了檬的病，又有了神圣和虔诚，毅然决然，拜就拜吧！

之后，居然，檬一天天好起来，并很快就出了医院。

奶奶笑了，第一次看她笑的这么美，这么甜。

奶奶给我和檬收拾了一间房，从此我和檬吃住在一起。

檬恢复了健康，要去读书，我给他买新衣新书包，每天必送他出家门，像母亲送儿郎，也像姐姐送弟弟，唯独不像女人送男人，但在我心里，就是，我们已拜堂了啊，他就是我男人。我在等，在盼，我的檬很快会长大。

檬喊：

梅姐姐，我饿了。

梅姐姐，我的衣服脏了。

梅姐姐，我把文具盒弄丢了。

梅姐姐，我闯祸了，把李老头家的窗玻璃砸破了。

我笑笑，抚着檬的头，没事，有姐呢！

梅姐姐，那个谁老喊我小丈夫，他们都说我有个大老婆，你真是我老婆吗？

我笑笑，别听别人瞎说，我是你姐。

不，你是我老婆就是我老婆，我喜欢你，你最疼我了，奶奶还老打我屁股呢，你从来没骂过我。

好好，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只要我的檬开心！

我的可爱的，淘气的檬在一天天长大，奶奶却一天天衰老。

奶奶终于老去，临终，奶奶抓着我和檬的手，说梅啊，委屈你了，你一定要答应我把檬照顾好，说，檬啊，你要记着梅姐姐的好，她可是你的贵人，你的救命恩人，她还是你的老婆，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把梅娶了，奶奶会在天上看你们，保佑你们的。

我已经看惯生离死别，我搽搽眼泪，坚强地带着檬走出悲伤，我们相依为命，我们相亲相爱。

檬上大学后，送他离别的小镇车站总是在日后某个瞬间浮现在我的眼前身后，抚着照片上檬的脸，思念的泪一次次搽去又落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的檬悄悄地长成我心里喜欢得俏郎君，我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甜蜜。

檬未走之前的很多个夜晚，我总是心潮澎湃，我渴望檬能抱抱我，甚至亲亲我。自奶奶去世，我们就已经分房睡，因为檬的嗓门变粗，檬的个儿也串高，檬的嘴上有了细细的绒毛，他有了羞涩，我也有点难为情。

檬说，梅姐姐，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举行婚礼好么？

我说，好。我流泪了。

第二年的暑假，我诱惑檬要了我，我哭了。我终于是檬的女人了。苦尽甜来，但更多的还是幸福。

我感谢我的婶婶，她的善良与精明，我的命运与造化。

从此，我每天都沉浸在甜蜜幸福里，数着檬大学毕业的日子。

檬终于大学毕业，电话里和我说他要留在上学的城市，问我可好。

我说好，天大的好事，怎么不好呢？

我该准备婚礼了。

我想我的命真好，不但找了个有文化年轻俊俏的好男人，而且很快就要离开小镇去大城市生活，我并不在乎在哪里生活，只要能和我的檬在一起，哪都好！唯一恨的是自己上学太少。

檬带了同学来家里玩，一个很漂亮说话很温柔的女孩。

檬和女孩说话逗笑，阳光下，他们的背影真是美，我照照镜子，镜子里有银丝在闪，我的心里头竟然酸了一下。

女孩走后，檬就给我讲了他和她的爱情故事。

我就知道女人的敏感从来不会出错，我一听檬的话，在心里就怨他，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早已经是你老婆，也已是你的女人了啊，你怎么可以再爱别的女孩？可是，看到檬谈着他美好的爱情，却是痛苦的表情，我的心就紧了，疼了，我不舍他难过，唯恐他不开心，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所以，我一点也没有责备他，我抚着檬的头发，喃喃的说，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

檬哭了，他说他一直在痛苦的恋爱，他不能恋爱，他又控制不住恋爱，他抱着我哭诉，梅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冤家啊，他居然把难题甩给了我，你不知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吗？你不知道爱你吗？你十岁我就爱上你，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啊！再说，我已经不再年轻，除了你，这世上我再也遇不到更好的男子，再好的男子我也不要，我就要你和我在一起。

可我却说，没事，我是你姐，我会帮你。

檬低头沉思半天说，梅姐姐，我爱你，敬你，就像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也像弟弟对姐姐的爱，我感激你，更不敢伤害你，奶奶说是你给我带来了生命，是你这么多年在为我守候，付出，我也不忍心抛弃你，但，我真的很爱很爱她，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就成了灰色。梅姐姐，如果你不肯成全我和她，我也只好回来娶你，我不能负你，否则天理不容。

和檬在一起，我幸福，檬却不快乐，那我的幸福和快乐也没有意思。檬和那个女孩真般配，我比檬大了十岁，已经人老珠黄，也确实不配他，人各有命，我想哭。

我不哭，我笑，我说，其实，其实梅姐姐已经有了意中人，正在左右为难呢。

既然檬不能负我，就让我负檬好了。我不笨呢，情急之下居然编了这样的谎话。

檬居然信以为真，说真的吗？他是谁，对你好吗？

我说，他是个外地男人，你不在的日子，他常常来帮我。

檬就笑了，梅姐姐，我祝福你们！

我也笑，我们彼此祝福！

天没亮我就起床，我吻吻睡梦里的檬，我微笑着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家。

我留在桌上的字条上歪歪扭扭的写到：

檬，我和他走了，我们会幸福的，答应姐姐，你和她一定要幸福！不要记挂姐姐，有机会姐姐会去看你的。

没多久，檬和那个女孩结婚了，她穿婚纱的样子真美，檬更是帅气，他们就是金童玉女。

檬的婚礼，我全程跟踪。

后来，我也在檬定居的城市住下来。

没有人知道，一个做保姆，做保洁的中年女人，虽然白天辛苦着，晚上在出租屋孤单着，但她的心却是富足的幸福的，因为她的心里藏着爱情。

因为爱情，我终身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