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

凡是谁家操办红白大小事，都有很多人帮忙，这成了三穗人的美好传统。三穗人操办红白喜事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特别是白事：都是当街或当院立一个祭堂，搭一个大蓬，既可以遮风挡雨，又供来陪夜的人打麻将娱乐。帮忙的人很多，来祭奠的人更多。在众多的人中还有那么几个特殊的人，他们的消息灵通得像美国的“X波段雷达”，他们在人去世时就早早到场。白事讲究人多，也是所谓的“人死饭仗开”。他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人，说他不同，是因为他既不是主人家请来帮忙的，也不是前来祭奠的。他虽然是那消息灵通中的一份子，但却与他们不尽相同。“娘娘，我给你烧火哦？”“伯伯，我烧香哦？”这样，在吃饭时，人们也乐意给老水酒菜，放在一个角落的地上，让他慢慢地吃喝。

我从五六岁起，在凡是办白事的地方都能看到他。“伯伯，我烧香哦？”他在跟一个中年人说话，其实他比那中年人年长了很多。正因为他如此，再加上他不随便拿人东西，又亲自给亡人烧香烧纸，就像当事孝子那样，烧香烧纸便成为他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留意起他来。只要他一出现，便可以让人们笑几声，所以印象深刻。

老水是蹲着喝酒的唯一的帮忙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泪痕；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西装，听说是别人穿不要了送的，可是有点脏还破了道口子，似乎从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娘娘伯伯的称呼，叫人觉得十分尴尬。因为大家不知道他姓什么，只是他自己告诉别人他叫老水。传说他家在德明村，住在什磨坡，小时候，他父母给他算过命，五行缺水，故取名老水。至于何年何月生，谁也不知道。老水一到祭堂，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老水，给你干崽点钱哦！”他不答，哆嗦着的手摸排出几毛钱。递给孩子后说：“乖啊，弟！”目光望向远方，好像舍不得，更像在沉思。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怎么只给一个干崽呀，还有这几个呢？”老水眯着眼睛很为难地在破难的西装口袋里攥着什么，说，“没，没得……”“没得了？我看见你手里还有。”老水便涨红了脸，好没面子地争辩道，“没……没！……没得钱。”接连便是近乎哭泣的声音，“没得”。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奠席前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老水还有家人，但终于没有人理，自己懒得劳动；于是愈过愈穷，沦落到了讨饭的地步。幸而有一张礼貌的嘴，帮别人烧香烧纸也尽心尽责，换一碗饭吃不难。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吃饱喝足，就失去踪影。每每如是。老水不想白吃，每到一处都会去履职。没有人家办事，他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低三下四去乞讨：“伯伯，我还没吃饭的！”“娘娘，送我角钱！”……但他在同行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偷窃；虽然有时没有吃的，就暂时饿上一天，干脆就在某家屋前的地上酣睡。

老水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老水，你当真几岁？”老水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几岁了吗？”老水的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充满沧桑感。嘴里说：“34年”。这回可让问的人感觉到不适了些，因为听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老水可以做你爷爷了。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各个商店的老板见了老水，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老水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摆门子，便只好向孩子说话：“弟（妹）乖！”。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老水。他便给他们一人一角。孩子拿着钱，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那衣服口袋。老水着了慌，五指伸进口袋将毛钱紧紧抓住，弯腰下去说道，“没有了，干爹没有了。”直起身摇头说，“没得！没得？没得了。”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跑散了。

有一天，大约是六月六前的两三天。老水在五金公司的门前睡觉，醒来时，发现身边睡着一个自己的同行，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味，头发散乱，很长，分辩不出性别来。老水有些难受，想离开，却心里不忍地用手扯了扯到：“起了，起来了”。同行睁开睡眼，眼睛呆滞地停留在老水身上，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占了老水的地盘，得听老水的。于是也立起上半身，老水站起来，拉着她，直向柴炭市场走去。路人都朝他笑，老水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向邛水河走去。潺潺的流水演奏出和谐的音韵，是那么的迷人，那么令人陶醉。

老水牵引着她，小心地向河里走去。来到水里，老水开始为她洗头洗脸。污垢除去，露出了本来面目，这让老水不知如何是好，原来她竟是一个不丑的妇女，虽然五十上下，却风韵犹存。老水顾不了眼前的美景，扭转身，干脆脱下她的衣服，开始为她洗澡，仿拂要洗去所有的羞涩。在远处，很多人都看着，都在笑：“老水也找老婆了。”“老水和那女的在河里”……在议论纷纷中，老水为她披上了衣服。没有像人们所笑的那样，在街上只见老水不见她。

老水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如果没有他，别人就没有了议论，没有了玩笑。

现在，只要有人办白事，老水就会准时报道，。只要他一出现，便可以让人们欢笑。可是，看着老水，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