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

lo.vekim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11-05 15:35 责任编辑:冷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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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唯美的故事,小说结构清晰,语言简洁,推荐共赏!

为何叫“锦里”,我已经忘却;

如同一些伤,成为永久的秘密。

——秦时明月《锦里.秘密》

【锦.初】

他一直喜欢屋后这个花园。

花园不大,却经营已久。他很少让人穿过前屋,到达这块儿只属于他的秘密领地。

花开花谢,就此无人知晓。

侍奉最多的是玫瑰。他喜欢这种艳丽得如此直接的植物。

它们,存活得这么真实。当有人问起缘由,他总是这般说。语调平淡,神情亦无波澜。

剩下的,多是普通如水仙、吊兰之类。有的甚至叫不出名字。

他给各种花挑拣枯败的皮叶,然后汇至一处,通常是放在一个破旧搪瓷容器里,点着以后守在一旁。最后又把燃烬细细铺撒在花下。

如果有人瞧见,大抵会觉得像一种仪式。

简单,静穆。

【锦.如Ⅰ】

天阳西落。

水浇到一半,听见屋子里有说话声,他放下喷壶,走进屋去。

筱宜眼上缚了一束薄纱,没觉察到他进来,还在说,进去吧,你不是外人。福云对他笑笑,回筱宜话,可不太敢,这人死脾气,谁瞧见他那破花园就罪不容诛似地。说完似是觉得哪里欠妥,下意识掩了掩嘴。

他……

筱宜话没出口,被他轻声打断。饿了没有?

有一点。你进来怎么也没声音的。筱宜面带微笑。

想吃点什么?问过筱宜,又对福云说,一起吃吧。

筱宜说随福云吧,她有些日子没来了。福云脸红红的,说,我还是……回去吃吧。

把篮子拎上。他说完径直出了门。只几步,福云拎着他往常买菜用的竹篮子赶了出来。

路上他一直不说话,板着高个往前走。福云生得娇小,时赶时追。

找我有事?他忽然停下来回身问。福云赶得紧,冷不丁差点撞他身上,扭了身子擦旁过到前边去,也不回头,说,没事,就来看看筱宜姐。

好。他淡淡道。

【锦.如Ⅱ】

她眼睛看不到东西以后,他开始亲自做饭、洗衣以及收拾一切。包括经营这个不大的花店。

一切顾及妥帖,他才会去侍奉屋后那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的花是不卖的。花店鲜花从郊区的种植基地批发来。

这么些年,小花园里没有任何一支花儿半道枯萎过。时间零散而难得,他因此把控得更加细心。最终给了那些植物生长、盛放的机会。而后寿终正寝,归寂土尘。

他喜欢吃辣,她也是。只是这些年的饭他都做得清淡了。因为她皮肤受不了。

她说,做一次辣的吧,我都快忘了那滋味了。

记得刚恋爱时,她吃东西一直辣到受不住了才想起来要喝水。水在他旁边,他犹豫了下,不给,反倒一把抱住她傻笑。结果她辣哭了。

她一哭,他便也急了,赶忙把水递给她。咕咚咕咚,她边哭边大口喝水,像一头伤心的小水牛。

他摸摸她头,笑着说,慢点喝。其实心里已经疼了。

捏捏她的脸说,一吃就起包,那么乖的脸,好可惜的。从年轻在一起时,就说她乖,如今三十都过了,在他眼里,却春风如旧,不曾更变。

我会做更好的给你吃,好不好?

好,呵呵。她坐在床上,眼睛看着一个方向,微笑点头。

【锦.如Ⅲ】

于是他给她做一些跟辛辣不沾边儿的。

比如,酸萝卜老鸭汤。老鸭并不好找,他专程跑到市郊甚至远赴乡下去寻。寻不到倒也算了,寻到了有时人家还不卖,说那是多年种鸭,留着当根儿的。

话是这样讲,其实人家多半也是养久了有感情了,自己舍不得吃,自然也舍不得卖。

于是他花了大价钱。回家却一个劲儿夸村里那大姐好,价钱便宜又爽快。听得她也跟着傻乐。

老鸭打整干净了,就切块儿放一旁。取来自己秘制的酸萝卜,各种作料配置齐全后,便入锅熬汤。

适时,将鸭块放进去,同时降火。掌握火候是他的拿手好戏,好几个菜他都是靠这一条无敌一方。福云常来蹭饭的理由就是,她家最会做饭的是她爸,却还没生哥做得好吃。

他名叫天生。福云不知道哪天就生哥这生哥那的叫上了。越叫越开心。

末了,不忘搁一大片完整干枯的茶树叶在锅里。老鸭,若熬不透骨,伤了牙口,胃口也就打折扣了。

做好了,用她买的那柄用了多年的汤勺盛上半勺,吹了又吹,慢慢往她嘴边凑,他比她还紧张,嘴半张着,嘴唇干巴巴的,倒像是自己要喝。

等她咕噜一声咽了下去,他才如释重负地舔了舔嘴唇。

烫不烫?

太好喝啦!

烫不烫,嗯?

不烫不烫,还要,还要。

是不是有些酸了?一连喂了她好几口他又想起什么似地问。

不酸,刚刚好,再来点。

他这才想起自己亲自尝一口。

一尝,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是这个味道,是这个。他在心里,不,在脑海里说。

【锦.如Ⅳ】

天生跟筱宜搬到这里也就认识了福云。

这屋子还有屋后的小院是福云家老房子,一家搬到新小区去了。本打算卖掉,可天生他们一路找着,到了这说要租,又见筱宜眼睛看不见,福云他爸也就暂时没卖,答应租给他们。

租多久也没说定,就先住着吧。

福云二十好几了,之前读了个专科,毕业后上了几天班就跑回家不愿意出去了,连对象也懒得找,学校里谈没谈过也不知道。他爸做了几十年小生意,算不上富得流油,养个懒惰死丫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逢人就摇头,说这下好了,养了个不争气的,老死了都没人管了。

话说得难听,还是眼都没眨就给福云买了辆现代车,而他那辆雅马哈摩托破得都快跑不动了也舍不得换。福云知道了居然说,爸,你太不了解我了,我一直喜欢的是QQ车,边说变驾着新车一溜烟儿出去玩了。

没办法,中年得女时也是丧妻日,真可谓悲喜交集了,心疼不到老婆子身上的,就都放这死妮子身上吧。

天生跟筱宜一搬过来,福云好像变了个人,没事儿就往这边跑,就真个跟进出自家老房子似的。只是有一次,她径直往院子里闯,天生正在给花浇水,见她肆无忌惮地跑进来,脸色一沉,大声道,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这般呵斥,她猝不及防,撒腿就跑。筱宜在屋子里听得明了,叫都叫不住她。跑回家去左忍又忍,还是委屈地哭出声儿来。

心里嘟哝,谁稀罕你那破花园!却从此再也不敢擅闯。

那晚快休息的时候筱宜说了他几句,他不还嘴,也不应承。只是默默端了热水来给筱宜洗脚。

筱宜乖顺地由他轻轻搓揉着。不一会,想起了什么,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锦.如Ⅴ】

回到屋里,福云也不再扭捏着要走了,径直拿出刚买的菜去洗。

今天更是清淡。菜市场里,其实他是问过福云的,想吃点什么。福云平日里大大咧咧,这会儿倒机灵,说,吃清淡点儿对身体好……对筱宜姐眼睛也好。

于是端上桌的是炒空心菜、无辣凉拌三丝、开袋即食的低盐榨菜,最后是紫菜蛋花汤。

空心菜他素来炒得讲究。大火,油烈到燃点时速炒,起锅前关了火再放盐。否则炒出来要么黄扑扑的要么黑乎乎的。

而出自他手的,总是鲜翠欲滴,如同初摘。

福云曾对这道极平常却做得不平常的菜发过痴,说,生哥,你不是用了秘密添加剂吧,不然怎么炒得跟没炒过似地却还好吃呢。

你吃出怪味了?

没有。

你呢,筱宜?

没有,呵呵。

那不就结了。多炒几遍就会了,没什么复杂的。

他似乎懒得解释。只因压根儿不相信福云是块儿做饭的料。

结果福云左炒右炒之后,还是非黄即黑。而后不了了之。只得蹭饭了事。

他一个菜一个菜地喂她,她吃一口就不自觉的说出菜名。毫不奇怪,太熟悉了。一如当初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她给做的是哪个菜那般。

她是个细心且体谅的人,吃了几口就说,你给人家福云夹夹菜,她有些日子没来了都。福云急忙说,不用不用,生哥天天忙里忙外的,我给他夹才是,说着就夹了一大筷三丝给他,然后又夹了一大筷空心菜给她。不想天生赶忙从筱宜碗里夹了回来,也没对谁说,话却是这样的:多了你就扒不到米饭了,我给你弄走一些。

筱宜一边说不碍事,一边使劲儿扒饭,结果撒了好些饭出来。福云忽然眼睛发酸,埋头默默吃她的饭,不管其他了。

吃完晚饭,天黑了。

筱宜让他送福云回去。筱宜不说,他打算给福云打个的士。既然说了,他就亲自送送。

她说什么,他便做。

路上福云欲言又止。

他笑笑说,有话就讲,怎么跟小姑娘似的。

生哥,筱宜姐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弄伤的?

他忽然冷眼看她,看得她有些怕了都,转而淡淡道:我不清楚。

噢……生哥,你对筱宜姐太好了。

他浅浅一笑。没下文。

真的,太好了。福云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之后都没说话。一直快到福云家楼下时,福云说,上去坐坐吧,我爸跟人下棋去了,我一个人挺闷的。

天生这才说,我对她好,是再应该不过的事,很多事你不了解,也不会明白的,早些回去吧。

天生转身走远时,福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那背影,这么瘦。

【锦.年Ⅰ】

她的眼睛,曾经是那样漂亮。

以至她看不见以后坚持要用薄纱遮掩住无神的目光。似是心灵有洁癖的人。

当初,乌溜溜的眼珠,乖顺却不失俏意的眉毛。眼睫毛很长很长,以至于不了解的人会觉得不真实。双眼皮,且还是他喜欢的内双。关于这个,不好解释,总之内双的女孩儿看起来总是乖顺。他认为。

第一次遇见她,还是大学时代。她笑起来眯着眼睛,眉毛弯弯的。他感觉心里安妥。于是就主动联系她。

她似是也喜欢他,交往没什么阻力,不长时间就恋爱了。

他大学之前受过伤,而且当时看来很深很深。事后倒是看得明了,不过年少轻狂而已,寻死觅活,终不过是自私之爱的结果。

像是猛摔了一跤,摔破了浑身皮肉。幸而没伤及骨头。

当初的人背他而去,不过是嫌弃他成绩不佳进而没有什么前途跟钱途。于是他咬紧牙关,像死过一回的人那般不闻窗外事。

然后,他成功了。

拿到通知书那天,他顺着学校大门外的斜坡往回走,边走边看看两旁的青松,说不定每棵的年纪都比他大得多。他三步一回头,最后长长舒了口气说,再会,你们这些可爱的树,再见,你们这帮班上的蠢货。

她经济条件好过他太多。经常带他去吃东西。到最后,他们最常去的就是一个不起眼的米线店。

便宜,分量也不多,难得的是滋味不错。

更难得的是,吃这个,他也请得起她了。

【锦.年Ⅱ】

可惜,好景不长。

很快他有意无意地知道了她一些前事。

越来越多,慢慢地,好些已经完全出乎他预料。

又一次听到她亲口告诉他的一些事时,羞耻到极限的他摔了电话就去喝酒了,喝醉时边心里说**你居然敢骗我边四处找公话给她打电话,电话马上就通了。

之前喝酒时她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未接到。

电话里。他说,我喝醉了。

她死说活说硬是说通了阿姨开了公寓大门从寝室出来找他。他一见到她,抱着就哭,像一只委屈而凶狠的狗那般嘶嚎,然后咬了她一口。那个痕迹现在都还在。

其实,有些道理是很简单的。比如,能亲口说出来的,又怎么说得上骗不骗呢。

可他一时并不明了。

醉了一场过后,他再也无法从心里对她好。尽管毕业后依然还在一起。

心中那片阳光的、充满希望的花园,瞬间枯萎。那些花儿,死得好惨。

没有分手,心中却也没有了爱。在他心里,大概只剩下恨了。

然而她有,不管她有再多不堪的前事,现在的她对他是真的。

半沦落的日子里,他喜欢翻看那些早已看过很多遍的电影,找那些很旧很旧的音乐来听。就像上大学前的某段日子。

再次看到《头文字D》时,见到夏树追不到拓海伤心地在那儿哭,他看似还有些木然。而看到拓海也在车里揩眼泪时,他终于崩塌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哽咽着,盯着屏幕跟隐约混在里面的自身头影,问得连自己都听不明了。

【锦.年Ⅲ】

开始酗酒。

他急需一种深度麻醉思想的方式,却不敢选择毒品,也买不起。于是选择了酒。

经常喝醉。不喝醉都不太可能。因为他就是以醉为唯一目的。

醉了,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就不伤心了。他曾说。

那醒来后呢?有人曾问。

醒过来,再喝。

那你会死。

死了好些。

……

只是,酒的滋味,他未必记得。

酒亦非草木,这般喝,便是当它如水这般庸常了,它哪会报以你该有的记忆。

却一直记得她做给他吃的饭食,所有的味道。

当她第一次把亲手做好的饭菜端上桌,亲手夹了一筷子到他嘴里时,他心里惊讶,却一脸不屑。她不多言,只会心一笑。见他越吃越快,便像小孩一样拍拍他头说,慢点吃。以后都我来做吧。

他难以否认他感到幸福,在那一瞬间。难得的开心,脸上便露出很傻的表情,而后间或憨笑,满嘴油腻。有时,可谓邋遢。

她爱恋并心疼他,而她最承受不了的,似乎就是他露出傻傻模样的时候。她心存怜惜,面对这个曾经一鸣惊人,如今间或乖顺、长时暴躁且就此不上进的堕落男人。

他伤心了会哭,羞耻或愤怒时有明显的暴力倾向,绝望时瞬间一蹶不振……

而成功了或开心时,还是会暂时忘记一切似地,一个劲儿唤她,宝贝宝贝。然后拼命傻笑,似某种憨厚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乖巧动物,任她拿捏。

心中的羞耻与苦痛,被自动过滤。短暂美好,却也很美。

一起慢慢走过,只有她明了他的强大与脆弱。

【锦.如Ⅶ】

昨夜,来了一阵狂风。毫无征兆。

让他第二天初晨站在花台那里怔了好久好久。

好多花儿被拦腰折断,有花瓣不实的株朵,直接被吹散,一地缤纷。

他捡起一瓣又一瓣,又丢开一瓣又一瓣。像玉米地里一只可怜的猴子。

筱宜觉晓到动静不对。在屋子里稍大声唤他:阿生,怎么了?

他竟没听见。还在望着手里的碎瓣儿发神。

阿生。

啊……早饭想吃点儿什么?

怎么了,阿生。她洞悉他不对劲。

昨晚风太大,死了好多花儿。他坦白。

她不再说什么。也没法说什么。她知道她对此已经无能为力。

她眼睛出事以后,就知道,他除了有她,便是这些花了。

这些物在他心里,甚至瞬间可以跟她的人相抗衡。

喂她吃过早饭,福云来了。开着车来的。

平日里总是懒洋洋地散着步就过来了,今天可能有急事儿。

福云来啦。筱宜笑着说,坐啊,福云,最近哪儿玩去了呢,谈对象了?

福云边应承筱宜,边给天生使眼色,大概是有事跟他私下说。天生平时很不喜欢福云给他递眼色,他觉得有什么事儿不能当着筱宜说的呢。

可这次他好像感觉到些什么,竟顺从地跟福云走到店门口。福云一直背着的那只手这才伸出来:给。

一张名片。

天生一看,两眼放光。是一个眼科医生的名片。他激动地抓了福云的手,又不敢大声说什么,只得一个劲儿捏。

福云艰难地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发出声儿来:生哥,疼……

他扔了福云的手,径自跑到筱宜面前,搂着她的头一阵呼噜。筱宜不明就里,咯咯笑着问,怎么啦怎么啦,福云人呢?

他才想起来,于是扯着嗓子叫:福云、福云进来坐,生哥给你做好吃的。

难得那么有情怀一次,可福云没应声。已经走了。

【锦.如Ⅷ】

有希望。

医生说出这三个字時,他有些怔怔然,看看一旁安静的她,又看看医生,蹦出一个字,啊?

有希望。医生似是见多了这类落花重拾的反应说,早点儿来的话,希望更大。

他把她抱起来就甩,她的脚差点儿扫在医生身上。

慢慢开始治疗。

渐渐地,药费单像雪花儿那般飞来。

他紧紧攥在手里,捏皱,焚烧,最后撒于花下。

他对屋后那些花儿更好了,似是要用这种密集的侍弄来消解某种郁结。这结时而膨胀得他心胸剧痛,时而游丝般地,任自倾聆。

花儿是有灵性的,感知得到他的眷顾。时时一夜一夜地盛放,非常美丽。

这天从私人医生那里回来后,筱宜说有些累,他就轻轻把她抱上床,盖被子時,她拉了他的手说,你最近话很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温存地将她的手掖进被子,轻轻拍了拍说,不要多想,没有任何事,只是有些累,你长胖了哦筱宜。

她心意满满地嗔他,都怪你,把我伺候得那么好。

他关门,她叫他,顿了顿说,等我能看见了了,我伺候你,一辈子。

他笑笑。关了门,往后花园而去。

【锦.年Ⅳ】

心存怨念,终于,酗酒成灾。

那年,一个晚上,她说宝贝,我在给你买酒的日子里,一天天老去。

他已喝了不少,却满面荣光。终究是年轻旺盛的生命。轻描淡写,还带着点儿没心没肺,说,没事,我们一起老。

他不知道,她说那话时,已决定离开。

所以,他也未觉察到,话音落,她眼里满是舍不得。

有一天,她忽然消失了。

留下的,只是一些平日里已不怎么穿的衣物,还有少许他买给她的廉价布玩具。

他确证她是喜欢的,那些玩具的款式、类别,都是他亲自为她挑的。当然,挑的时候,也没有费多少心思。因为他相信他是了解她的——尽管,满心疮痍;也因,满心疮痍。

他一下子就被抽空了。

她在時,拿了业务奖,可以抱着她傻里傻气地一个劲儿亲,她被胡渣弄得痒痒,不停推他不停咯咯笑;挨了领导训斥,回到家,可以随意对她发脾气,甚而有动手的倾向;念及那些在他心里挥之不去的她的往事,他已经羞耻到无力,便在她怀里一边咒骂一边哭泣。

但现在,她已离开。连她留下的淡淡香味也渐渐凋零。无处可寻。

往日的点点滴滴成了洪水猛兽,开怀、暖心的,剧烈、争扎的,不断侵蚀他的精魂。他不断在心里问,你口口声声说那么爱,为什么还要离开我。连自己的东西,送你的玩具,都不愿意带走。

他终还是个倔强的人,边一如既往大口大口地买醉,边哭着将她的电话、扣扣以及照片全部删除。

其实,那些倒背如流的数字、那副时而贪恋时而憎恶的容颜,怎会是记不得的?

只是要告诉自己,她不会再回来了。

太了解一个人,有时,会让人心死如灰。

【锦.年Ⅶ】

所幸,他还有朋友。

他的朋友非常少,对他,却都很好。

哥们儿们不知何故,总是很照顾他。就像他依然还是当初那个穷困落魄却才华昭然的书生,他们因此心疼并理解他,请他吃饭,请他喝酒、唱歌。为他一掷千金。

所幸,他还有红颜知己。

她们在远方给他力量,给他重生的希望。

他跟他们在一起,确也是快乐的。只是曲终人散时,立马就打回原形了。

一个人时,在烂醉中念及往事,往往哭得一塌糊涂,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在地上,已不是一次两次。

母亲素来洞悉他表面跋扈却无比专一的心性,因此更显无力而痛心,对烂醉疯癫后,夜里电话相扰的他说:

我把你养那么大,结果如此不尽人意,你已可以去死。

他这一生,似乎再也不相信感情了。

再有陌生女子出现时,会给他短暂的幻觉,觉得她们对他会有感情。但稍一思忖,他便确信她们不过是跟他游戏一番罢了。

于是冷眼待之,结果对方伤怀而去。

如今,在他看来,那所谓的感情,不过是一晌贪欢。玩赏逗留过后,各得其所。

人世如此虚假、自私。他不愿看透,甚至宁可半醉半醒间真真切切的对自己私语:

不要相信她们,她们在你之前的男人那儿,曾哭得那么真。

说完,喟然落泪。

他彻底疼了。

【锦.年Ⅷ】

然而,她离开许久后的某个夜晚,还是梦见了她。毫无征兆。

他无精打采地在自己老家门前晒太阳,周遭齐聚的,居然都是少年时要好的伙伴儿,只不过个个都已是老态龙钟的模样。

大家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忽然就看到不远处宽阔的水泥路上,她走了过来。依稀还是他们相识之初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薄衣,短夏裤,长长的头发娇小的个子,笑容乖顺。

近了,他一时还没回过神来,而她却在一一向他的伙伴们打招呼,像很久没见的朋友,一如当初在一起時那般温和、亲近与得体。

最后,向他走来。

他惊疑地说,宝宝,你回来了?——这是他未知她前事時的称呼,可惜平静太短暂,风波之后,再没有过。

她走过来,似当初那般温存地摸摸他苍老的脸,说,对,我回来了,宝宝终究还是舍不得你,不要再顾念那些前事,它们都已远去,我如此爱你,给宝宝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他有些茫然无措,这是太大的幸福。

他说:宝宝,再不要离开我了,看,我都老了。

她笑笑,用年轻的怀,抱抱他佝偻的身体,说:我不会再离开,让我们一起老去。

他竟邋遢地哭了起来,只因怨气与羞耻虽如影随形,但内心却牵念太久太久,说:你终于回来了,宝宝,知不知道,你走以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喝酒;那,你的衣服都在那里,你走的那年我全部洗干净了放着的……对了,还有你的玩具,上边的铜铃都生锈了。

宝宝,你终于在我死去之前回来,我们这一生,终于又有了所有可能,我们……

醒来。抽搐得咬破了唇。

【锦.如Ⅸ】

他抱着一大束花敲开福云家门時,穿着睡衣的福云开门见是他,轻“呀”了一声,将其拒之门外。

他有些纳闷,接着敲,说,是我呀福云,你怎么啦?

隔着门,依稀听到里面在说,我知道是你,等等我。

再开時,福云换了衣服,妆容潦草,想必,是太急了。

对面而坐,福云又往这边挪了挪。他环顾了下问,你爸妈呢?

福云脆脆道,不在,嘿嘿。脸上堆着笑,都快漫落到地下了。

他噢了一声,把花给福云,说,你上次进花园我吼你是我不对,想是你喜欢,就给你多弄了些来,今早刚开的。

福云脸都乐红了,小声道,生哥,怎会有空来看我呀,筱宜姐呢?

他沉默了下,挺挺背说,我就是为她的事来的……

福云一听,笑容瞬间黯淡下来,把花儿轻轻放在茶几上呐呐道,除了她的事,你是不会来找我的。

天生有些尴尬。

福云轻叹一口说,生哥,你讲吧,要多少。

天生心想福云变聪明了。

其实福云本不笨的。

她私下去问过,那医生本就是她介绍给天生的。这“聪明”就聪明在听闻医疗费不少知道天生无法负担時,她并不主动去找他。

果然,他自己找来了。

她找他,是给予,而他找他便是恳求了。

有求于人,便得有用于人吧。这道理不难,福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她以前单纯,压根儿想不到这份上,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去黏。

他是一个心都死了的人。福云自然徒劳了。

这个下午,坐了很久,谈了很多后,福云终还是没有任何要求地给钱让他走人了。

他一走,她就埋被子里哭去了。

边哭便锤床。

终是个良人。

【锦.年Ⅸ】

三五年如一日地喝,终于还是喝腻了。人也因此变得木然。

他有时会想,她如果回来了,他还会爱她吗。当初爱得那么惨烈,直至人去神伤。如今想来,到底是对还是错,甚而低声自问,值得吗。

酒是一种奇妙的液体,与他相伴了多年后,终于,将他的暴戾、无形及沉堕都洗掉了。

然而,灵性也被洗掉了——包括青春。

她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是他们曾经共同的朋友接了,送她过来的。

来的那天,她走到离他门前稍远的地方就停步了,让朋友进去叫他。

她想,他接纳,她就跟他进屋,一辈子也不出来了;若非,便离开。

他出来,一见到她眼上的那束白纱就愣住了。

少顷,走近了抱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抽泣起来。声音已不似当年那般清亮,毕竟,已多年未见。

她哽咽着安慰他,说,天生,我回来了,我不走了,因为我已经看不见了。

他安慰她,会好的,我们,回家吧。

他果然不再爱她了,精神、肉身都是。当初爱得剧烈,大抵,是透支殆尽了。

是的呵,谁说爱情,是永恒的呢。企望如此罢了。

但他对她很好。这是她刚走那段时间无数个梦境里他对她的承诺。

我不会再凶你,不会再骂你,我要对你好,一辈子……

往往还没说完就醒来。月光杀人。泪眼迷离。

他,只是在践梦罢了。再者,她看不见了,再不爱,也要陪她一辈子。

有时在花园里侍弄那些花儿,会没来由地想起当初她对他的好,想着想着就伤怀了。

泪滴落到花瓣儿上是热的,情却已冷。

原来,爱,会流泪;不爱,也会。

他问过她眼睛怎么回事,问到第三次,她说,别问了好吗天生,还没毕业时,你就喜欢这样问我的……

他一听,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闭口不言。

这个意外,就此成为秘密。

再也无法解开了。

【锦.终】

明天就可以拆纱布了。

医生边开最后一次药边说,本来今天就可以了,但今天阳光太强,还是明天,早上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了,开心吗。

筱宜使劲儿点点头。笑意满满。而他却笑得干巴巴的。

路上,他说,我背你回家吧。

她说,从这里背很远吧。他说,没事的,你好了,我要好好背背你。

她顺从地让他背着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说,明天……明天我一醒来就能看到你了。

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我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宝贝。

他停了步子顿了一下。而她,流泪了。

他不知道她哭了。继续背着她慢慢走,淡淡地笑一声说,有什么好看的,老了,今后,看这个世界吧。

到家,温存地把她放床上,说,我去买点儿菜,今晚好好吃顿饭。

出了门——并没拿菜篮子,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给福云发了个消息。

浅浅一笑后,往疾驰的车流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