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那个吹

守望如山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11-05 12:29 责任编辑:尕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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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取材生活,采用倒叙、插叙的手法,将故事的始末娓娓道来,读来颇觉意外。作者用积极的立意、娴熟的文字和巧妙的构思给读者带来了一个好看又耐人寻味的故事。其次,环境的渲染技巧运用上,“北风”贯穿小说全文,却有不同变化,从冷至暖;故事的整体感情基调也是。另,故事塑造的人物形象也颇为饱满,很有生活的气息。最后,关于小说的细节刻画,也是成功的。问好作者,倾情推荐!

当腊月里的这个下午过去一半时,波子终于被警察放了出来。他怯怯地走出那间小黑屋,胆战心惊地走过这条阴暗的长廊,那样子,分明是怕警察忽然间改变注意,再把他关回去。波子来到大厅的玻璃门前,正要推门走出时,就看到了等候在院子里的父亲。

父亲穿着那件很旧的黑大衣,站在自行车边,眼巴巴地向门口望着,这时一阵急骤的西北风刮起,父亲使劲的裹一下大衣,显得矮小的身子,在派出所尘土飞扬的大院里里蜷缩着。

看到儿子终于出来,灰头土脸的父亲,站直了身子快步的迎上去,脱下大衣披到儿子身上。

正是寒冬腊月里,外面很冷,披上父亲大衣的波子还在不住的颤抖。

“走吧,咱不回家去了,我直接送你回学校。”

父亲骑上自行车,带上默不作声,抖个不停的儿子顶风前行。

波子今年刚上高一。今天是星期天,早上一家人还未吃饭,几个警察就来到家中,把他带走了。父亲不知道儿子到底犯了啥事,从儿子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便胆战心惊的不知所措,波子的母亲是个傻子,不时的傻笑着说:“波子杀了人......要挨枪子了......”

父亲不让傻子母亲说,傻子母亲停一会还是傻笑着重复那些话,焦躁不安的父亲终于忍耐不住,动手打了他从来没有打过的傻老婆。

父亲动手之后,心疼地蹲在地上抱住傻老婆的头,带哭腔地说:“你胡说些啥,要是叫外人听见,咱家波子还怎样做人?”

傻子母亲哪懂得这些,挨了打后依然哭一阵说一阵,让又急又气的父亲更加心烦。

中午的时候,父亲接到通知,要他去派出所。他把傻老婆关在屋里,将装在自行车上的,那些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品卸下,往院中一扔,骑上自行车,躲着村中街道上的行人,做贼似的出了村子,奔向设在镇上的派出所。要知道他们家自老辈子还没犯过什么事,更没吃过官司。他怕人们见了问他去哪里时,自己无法回答。

父亲战战兢兢地走进派出所,进到办公室就向坐在电脑前的年轻警察说:“同志,我是波子他爸,俺家波子在哪?”

一个正在喝茶的年龄大些的警察,看着畏畏缩缩,脸色蜡黄的波子父亲,问:“你是波子父亲?”

“俺是,俺是。”

那年龄大些的警察吩咐道:“小于,给是他看看他儿子在哪里。”

那年轻的警察在电脑上按了几下键,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画面:一间黑黑的屋子,一张固定住的铁椅子,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木偶似的一动不动。

父亲一时看不清,就往电脑边靠了靠,死死的盯着看。叫小于的警察,又按了一个键,黑屋子里几盏雪亮的灯同时亮起,直射到那人身上。

这回父亲看清了,那个坐在铁椅子上的人就是他的儿子,灯光亮起时,儿子浑身剧烈的颤抖了好一阵子。父亲还清楚地看到,儿子脸上流着泪。

看到儿子,父亲揪心的痛,“同志,俺家波子犯啥事了?”

大警察严厉地说:“你这父亲是怎么当的,你儿子犯了那么大的事,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儿子的事怎么一点也不关心。”

“同志,俺是真不知道啊!俺家波子在家里时,我出去捡破烂,他就看着书,守着他的傻娘,还做着三口人的饭;在学校里,老师和同学,都说他是个好学生。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看你像个领导,波子犯了啥事,你就告诉俺,俺心里也有个底。”

小于说:“这是我们所的丁所长,你儿子的案子,有他负责。”

“丁所长,你快和俺说说,俺儿子犯了啥事?”

丁所长情绪激动的一支烟猛抽几口后,讲起了他儿子的事。

“你儿子,在上星期六参与了一场打架斗殴。在这次斗殴事件中,他紧紧把一个男孩抱住,他的同伙用一块砖砸在了那男孩头上,造成了轻伤。你知道吗,致人轻伤要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俺知道......俺没学过法律,俺不懂。”听丁所长这样一说,胆小的父亲被吓出一身冷汗,说话已语无伦次。

“受害方报了案,要求严肃处理。我们已经将和波子一起打架的那些人处理了几个,有的被拘留,有的被罚了款。”

“是吗......”

“是的。这事我们也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哪知受害方又直接告到市局了。现在眼看春节就要到了,受害方却一个劲得上告,上边更是不住地督促,非要我们从严处理不可!”

父亲不相信他那老实的波子参与打架,就问:“俺家波子真的参与了?”

丁所长认真的地说:“你家波子不仅参与了这个案件还在本案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要不抱着那人,致人轻伤的案件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人家受害者的父母,一再要求对你家波子从严处理!”

父亲喃喃自语道:“这可怎么办?”

丁所长难过的说:“老哥啊,你也许不懂的法律常识,这致人轻伤是要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

父亲听说要判三年徒刑,吓的面如土色,想说的话哽在喉中吐不出。

丁所长接着说:“你家波子还在上学,人生的路还没有开始走,别说判刑,就是被拘留了,在他的档案里,也留下一生去不掉的污点,今后升学工作,参军提干,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父亲吓丢了魂似的,口中连连说着这些话。

丁所长看到父亲吓成这样,用缓和的语气宽慰道:“当然了,这事也有别的处理方法。”

“还有啥法,你快说给俺!”

“另一个方法,就是支付受害方一定的赔偿费,求得谅解,使对方不再追究刑事责任。这样的话,你家波子就不会被判刑或者拘留,也不会留下违法犯罪的档案,以后的前途自然不会受影响。”

“丁所长,你跟人家说说,不要判俺家波子的刑,咱赔偿。”

“就是啊,真要把波子逮了去,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丁领导,你可要救救俺家波子,俺这个家以后全指望着他。”

丁所长吸着烟沉思了一会,说道:“其他涉案人都是交了两万元,我们了解过你家的情况,确实有困难,这样吧,你们交上一万,我跟受害方协调一下,让他们以后不再追究。”

“中,中......”父亲话说了一半,又赶忙改口,“一万元!俺把那个穷家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钱啊。丁领导,你给俺求求情,让俺少赔偿点。”

父亲“噗通”一声跪在丁所长跟前,浑浊的泪水流出两行,有些泪珠“吧嗒吧嗒”的滴在丁所长脚下的瓷地面砖上。

“别这样,别这样。”

丁所长站起身一把把父亲拉起来。父亲不住的流着泪,哽呃的说着:“求求你了丁所长,你一定要救救俺家波子,俺这家太穷太难了......”

丁所长给父亲点上一支烟说道:“老大哥,你到外面等一等,我同其他人商量商量,再跟受害方说一下。”

“丁所长,你一定要帮帮俺,俺以后会好好感谢你的!”

父亲一边擦着泪向外走,一边哀求着。

父亲流着泪在外面等待着,一会小于跑出来喊他进去,丁所长告诉他,经过一再协调,受害方终于同意只要他们家五千元的赔偿费。

丁所长说:“老大哥处理致人轻伤的赔到偿,这已经是最少的了,你快回去把钱拿来,将你儿子领回去。”

父亲犹犹豫豫的还想再说什么,丁所长无可奈何地说:“老大哥这已是最大的照顾了,你赶快回去拿钱吧!”

父亲赶忙走到院子里,骑上自行车回家去了。到了家中,他从床下的破鞋堆里找出那个装着家中全部钱款的油纸袋,急急地清点了一下,总共是三千七百元,还差一千多。他想再借上一千五百元,这样不光能交齐五千元的赔偿,余下的还能给波子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和预备下家里的急用花销。父亲不能在自己村里借钱,借钱要到外村去。他给老婆拿上两个凉馒头,端上一碗咸菜条,自己虽然两顿饭没吃了,可为了儿子的事,心急火燎的他他顾不上填肚子。他揣上自家的钱,把屋门大门锁好,就借钱去了。

父亲去东村西村的亲戚家借钱时,撒了个谎,说波子要参加一个全国数学竞赛的补习班,急需用钱。那些亲戚都知道他家的波子在学校里学习好,他又为人实在,有了钱就会马上还,都痛快的借给了他。

父亲借了两千元。他在无人处数好五千塞进怀里,又将剩下的卷好,装进内衣口袋,连口水都顾不得喝,赶到派出所交上了钱。

等父亲把钱交上,儿子立马就被放了出来。

父亲看到离派出所很远了,就低声地问儿子:“打你了吗?”

“没。”

“那一定吓唬你了?”

“也没。他们就是把我叫去,问了问事情的经过。”

波子没有把自己在那间小黑屋子里受的难为告诉父亲,他不想让父亲为自己伤心。在那间屋子里,警察的确没有打他,可他们问话时就像审问犯人,那厉声的询问有几次甚至把他吓出了冷汗。在强光的照射下,在一声声的询问中,波子这个学校里的尖子生,吓得思维神经想要崩断,说话语伦次。

“没就好,以后咱千万不要再惹事了,你看咱家,我没本事你妈傻,你要再有个三长两短,还怎么撑下去......”

父亲想到自己在电脑上看到儿子在小屋子里的的情形,心里难过起来。

“爸,我懂,我不会有事的。”

父亲既心疼又生气地说:“亏你还懂,亏你还上了那么多学,今天要不是赔了人家五千元,你还不被送进公安局判刑.......”

波子诧异地问:“啥,咱赔了人家五千元钱?”

“这可是特别照顾了咱家,以后你可不能惹事了,咱家经不起折腾!”

“不行,我要回去!”

波子愤愤地说着,腾的跳下自行车,扭头就往回走。

“傻小子,你要咋去?”

“我要去派出所,我没错,为啥要咱家赔钱?”

父亲一把拉住儿子,“人家说了,要不是你抱住那人,别人就不会用砖头砸坏他的头,也不会发生这件大案子了。”

波子用力地想挣脱,父亲却双手死死地抓着他不松开。

“爸,那天我从学校回来,见俺妈没在家,就出来找她,西邻的二奶奶说看到俺妈向东走了,我就想,俺妈一定是到小河那里去了,我就去找她,刚走到河坝上,看见两帮人在那里打架,那些人是我初中时的同学,他们个个都打红了眼,有一个同学抡着一根粗木棍,追着另外几个同学,没头没腚的打,我看要出人命,就跑过去死死地把他抱住了。要不是我抱住他,真要出大事的!现在却颠倒黑白,要咱家赔钱,这是冤枉咱。我不服......”

父亲听到儿子这番话,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抓着儿子的双手也松开了,呆呆地说:“是啊,咱没错啊,为啥要咱赔钱。”

“爸,我去说理去,我要把钱要回来!”

波子迈起大步,“咚咚”地向回走。

看到儿子越走越远,父亲猛地醒过神来,飞似的追上去,把儿子死死抱住。

“儿子,咱不能回去,还是人家说的在理,你要不抱着那人,他的头不会被别人砸破......”

“我不抱住他,他的头是不会被砸破,可别人就会被他打死,他就要为死去的人偿命,我这是制止了一场恶性案件。我没错,我回去找他们去!”

儿子用力挣脱着父亲。

“波子,听爸说,咱去不的,去不的......”

“爸,我没错,我要去。咱家那钱来得不易,不是咱捡的,也不是人家送的。就是把我抓起来判我的刑,我也把钱要回来!”

波子双眼冒着火,拼命地挣脱开父亲,又向回走去。没了主意的父亲大步跑到儿子前面,一下子跪了下来。

“儿子,你不能去啊!”

儿子看到父亲给自己下跪,猛地愣住了。他使劲把父亲从地上搀起,叫了声爸,泪水夺眶而出。

“爸,你为什么这样啊,你这样儿子心里难受......”

“波子啊波子,你以为爸心里就不难受吗?”

父亲擦擦自己的泪,又给儿子擦着泪说:“波子,我看你今天真犯傻了,比你娘还傻。你咋不想想你是谁家的儿,别忘了你爹是笨蛋你娘是傻子,你不知道小腿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吗?这钱若是能要回来,世上还会有那些说不清是非道不明对错的事吗?”

波子哭着说:“人要都没了良心没了正义,这社会要成啥样子......”

儿子的话一下把父亲的火激起:“它爱成啥样就啥样,没人要咱操那份心,咱操了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父亲想到儿子刚受了委屈,又把口气缓活下来:“你没听到人家说过这事吗,有个好心的司机,把一个遭遇车祸昏迷不醒的老太太送进医院抢救,那老太太醒来后,却一口咬定撞她的是那个好心的人,现在这样的事可多着哩。波子,这些教训咱可要记着,以后咱只读书不管闲事......”

听着父亲的话,儿子哭得更伤心。

父亲用黑黢黢的手擦着儿子不断涌出的泪,“波,别难过了,这事就当咱运气不好,出门遇见了鬼。钱没了,咱慢慢地挣,只要你好好的,咱这个家就有盼头。走吧,啥也别说了。”

一场争执和撕扯终于平息,父子俩又重新上路。这时西北风更大了,树木和电线被刮得“呜呜”响,天空也愈加阴沉,气温比先前又下降许多。

小镇离县城的中学还有十几里地,儿子要骑车载父亲,父亲怎么也不依,还是他骑车载着儿子顶风前行。

“波子,你把身子贴我脊梁上,风吹不着会暖和些。”

父亲说话时,冰冷的西北风直往他的嘴里灌,噎得他赶紧把嘴闭住。儿子听话的裹紧大衣,紧贴在父亲的背上。这时,父亲粗重的喘息,父亲“咚咚”的心跳,以及父亲不时发出的长吁短叹,儿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儿子又开始流泪,他为了不让父亲察觉,任泪水涌出眼窝,流过被冻得有些麻木的脸颊。

一路上父子俩默默无语。进到县城,离波子的学校越来越近,父亲突然问道:“波子,你在派出所里,把那事的实情说了吗?”

“说了,当时心里害怕得很,警察问我啥我就回答了啥?”

“说了咋还叫咱赔款?”

父亲长叹一声,道:“现在这社会就这样了。波,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对自己不利的事咱别掺和,他打架死人遭枪毙是他的事,只要和咱无关,天大的事也莫管它。”

“爸,我知道了。以后我只一门心思的读书考学谋前途,什么闲事也不管,就是碰到了也躲开。”

空中开始飘雪,雪花由稀变稠,打得人睁不开眼。

波子跳下自行车跟在后面走着,气喘吁吁的父亲也下车推着走,一路上父子俩默默无语。

越刮越大的西北风,肆虐着,吼叫着,漫卷着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洒洒。

父子俩走近学校时,忽然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学校大门边,警车旁站着两个警察。波子眼尖,已看清那俩警察正是丁所长和小于。波子的心“噗噗通通”急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诧异地向校门口望着。此刻,父亲也看清了这情景,一把抓住儿子,拉到身后,心惊肉跳的说:“波子,一定人家是反悔了,非要把你送公安局。你回身快跑,爸在这里挡着。”

波子又把父亲拉到自己身后,理直气壮地说:“爸,不怕,既然警察找到学校来了,我正好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也好让大家给评评理!”

波子说完,昂首挺胸,向那些人走了过去。警察也认清了波子,快步向他走过来。

丁所长走到波子身边,拍打着他身上的落雪,歉疚地说:“波子,下午我们给受害方送钱,顺便去医院看望伤者,你那挨了打的同学告诉我们,你确实没有参加打架,他要求我们不要错误的处理你,还把你家的赔偿钱退了回来,并要我们替他谢谢你。你同学夸你做得对,要不是你把他抱住,他真会闯下大祸。”

紧跟在儿子身边的父亲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丁所长又向他说道:“大哥,你过来把钱收好。我们去过你家,见锁着门,便想到是来学校了,就开车赶了来。今天的事,我们做的不妥,没对案情做详细的了解,让波子和你受了委屈,我在这里向你们赔情道歉了。”

“使不得!使不得!”父亲憨厚的笑着说:“丁所长,事情弄清楚了就好。”

小于走到波子身边,拿出一个档案袋递到波子手里:“了解了你家的情况后,我们丁所长发动全所干警,为你家捐了款,这是2300元,你收好。”

丁所长接着说:“波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

此刻,父亲和儿子激动得不知要说什么好。

丁所长说:“波子你快进学校,不要迟到了。小于,把老大哥的自行车推过来放后备箱里,我们把他送回家。”

十一

父亲高高兴兴的要上车,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又急急得跑到儿子身边,极认真地说:“波子,爸在路上说的那些全是傻话,咱以后还要做有良心的人,该管的事就管!”

波子痛快地答应道:“知道了吧,你尽管放心,儿子不会把良心丢了!”

父亲笑呵呵地上了警车。

载着父亲的警车启动了,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渐行渐远,波子站在校门口,久久地目送着。

北风还在使劲地刮,雪花依然在漫天飞舞,此刻波子的心却是暖暖的,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春天般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