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扶序,花海棠,一生情杀血殇
一番复仇道路,几多情怀?杀手本性,谁能懂之?小说悬念迭出,读来颇感意外,谁能知有恩之人即灭门仇人?个中缘由,或许正如小说所言,朝堂之事,非三言两语所能诉尽。而小说中无泪与杀,杀与永安的情之深颇为动人。简练而娴熟的文字,带给读者一个不错的故事!推荐欣赏!
杀是杀手唯一的宿命,至死方休。
——题记
我叫凉扶。曾姓夏。
此后很多年,我只是被叫做“杀”。
【壹】
被利器划破的衣裳,血污已凝结成暗黑色。
一把冰冷的剑,满眼一望而无边的死尸,以及额心如火烧般的疼痛。
那是记忆里最初的画面。
那年我恰好十岁。
……
当我从握着那把剑站在死人坟场的时候,那里全部都是我的亲人。
可是,他们都面目狰狞的死在了我的脚下。
我记得,那是个黄昏,夕阳好美,像是黑夜里母亲燃起的烛光。
天堂和地狱,原来真的如此的接近……
后来,我在这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永安。
他是我弟弟,昨天刚过五岁生辰。
他的伤在颈子上,宛若花朵一般,像海棠。
只是刀锋轻偏了一寸罢了,未累及性命。
凉扶哥哥,爹和娘怎么了?王爷爷怎么了?他们怎么都不理我呀?
稚嫩的童音,那么一瞬间,我想流泪。
……他们睡着了。
【贰】
村庄沉寂,弥漫着浓稠的血腥。
当第一个马车从这儿经过的时候,我刚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尸体。
永安静静地伏在我的背上安然地入睡。
他说他叫杜渊阁。
皇都兵部尚书,如今带着他五岁的女儿,经道回乡祭祖。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海棠,爹爹都叫我棠棠。
头上别着一朵初放的海棠花,我看见她的额头胭脂凝成的海棠。
哥哥,这朵海棠送给你。爹爹说,海棠代表温暖和快乐,棠棠希望哥哥开心哦。
她取下发间的海棠花,轻轻的放在我的手心。
手心温暖一片,便有清香怡入鼻尖。
他帮我葬了乡亲,我求他带走永安。
凉扶哥哥,我不走。我要跟哥哥在一起。
永安,凉扶哥哥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答应哥哥,好好照顾自己,如你之名,永世安康。
当马车沿着小路缓缓而去时,我站在如今空无一人的村头。
紧紧握着手里的剑,和那朵快要枯萎的海棠花,无言。
【叁】
我看着一个个脸孔在我面前一晃而过,这些都是相处已久的兄弟,在剑身没入他们的身体之前。
听到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我面无表情,继而转身离去。
没有看旁边的无泪,更没有看高座上的宫主。
我知道,在宫主的眼里,我是个武学奇才。因为我是暗宫唯一一个只经过三年,就能在第七级的竞技场独自存活的人。
暗宫的杀手,除非在第八级的厮杀中存活下来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才能去杀你想杀的人。
暗宫在地下,跟阎罗的殿堂一样,躲在阳光的背面。
而我常常去暗宫唯一一个有灵动的地方——暗河,它好像没有源头,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
只有那潺潺的水声,才让我觉得这暗宫是真是存在的,才能让我有活着的感觉。那把剑就靠在我的身上,而我只是凝望着暗河不息。
我从来不去想永安,我相信,有一天,我们能在见面。
暗河边十三岁的少年和一把孤独的剑,我把它起名叫“杀”。
我很快就能出去,很快……
【肆】
我叫杀,无姓。
与无泪齐名,同为江湖上人人闻名丧胆的杀手组织暗宫的数一数二的杀手。
十岁那年,我进了暗宫;十岁那年,我认识了无泪。
她是暗宫唯一一个女杀手,也是宫主的得力手下。
原她也不叫无泪,只是同我一样,被血埋葬了曾经。我猜想。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她的过去,直到她死在我怀里。
她就如她的名字一样,我从来没有见她掉下过一滴眼泪,一点不像女人。
她对我很好,虽然我不曾开口回她一句话,她依然对我好。
我曾经问过她,她却什么也不说。
而如今,我二十岁。距离我通过第八级的厮杀已经过去五年。
那一天,我的剑穿透了竞技场所有对手的身体,不带任何温度。
我知道,我达到了来暗宫的目的,我离那一剑已经不远。
【伍】
月上更漏头,我站在杜府大院树叶茂密的大树上,一身玄衣隐于树后,黯淡的月色,映着我鬼魅般的身影。
朱红色漆成的窗微畅,我看到里面那个俯首案几、奋笔疾书的白衣男子。
眉宇间依稀熟悉的模样,浅浅的眉眼散发着清雅俊逸的气息。
永安,杜府待你必是极好,才能养出这般脱尘的姿势。那么,凉扶哥哥便可安心了。
安哥哥,更深露重,读书辛劳,我给你做了夜宵,便趁热吃了吧。
正欲离去的步子生生挪不出去,却也不敢回头,记忆里的哥哥早已被淹没,如今的只是杀。
棠棠,夜已深沉,怎还不歇息?你必要当心身子,不必日日为我洗手煮羹。
流云髻,翠纱裙,额鬓斜飞金步摇,细致的发间仍旧别着一朵绽放的海棠。夏永安几乎看痴了。
只是,凉扶哥哥,不知道如今身在何处,永安的幸福还想让你来见证。眸光一转,细细藏起了哀伤,就着精致的点心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忽地望向窗外,树枝轻轻的晃了一下,便什么都没有了,急急追了出来,不曾一人。
会是凉扶哥哥吗?一别十年,他还会记得我吗?
【陆】
我最终没有让永安看见我,他此生注定活在阳光下的人,而我,只是个与血相拥而眠的魔鬼而已。
我觉得,这一生大抵如此了,等我大仇得报,便找一个地方隐姓埋名,用余生几十年的光景为前半生的杀戮赎罪。
不想,命运没这么早放过我。
杀,两天后出发,杜渊阁,灭门。
宫主一向少言,布置任务也寥寥数语,而此刻我却希望他多说一点,关于杜渊阁。
不。
我冷冷地回绝。死人没有活着的人重要,我不能毁了永安的幸福。若如此,宁愿放弃复仇,即使死在这一刻又何妨。
也许杜渊阁并没有那么简单。总有一天你会为了你今天的拒绝付出代价,那便不是血能解决的了。
宫主没有惩罚我,但是我心底却了然,此事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我在揣测,我要为此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我经常隐于杜府,为了永安。也常常看到那张娇柔的容颜,以及当年施予援手的杜渊阁。十年间,他已然苍老许多。
那个雨夜,我看到被杜渊阁压于袖口的卷宗,熟悉不过,每次完成任务都会交给宫主同样的卷宗。我知道,这是暗宫的规矩,雇主那里必然会有一份。
晕黄的烛光折射出的泛黄。夏祈天的名字在我的瞳孔里被无限放大。
怎么可能?十年来苦苦寻求的真相,会与杜渊阁有关吗?那十年前的路过是不是也不是恰好?
杜渊阁,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对永安的好,究竟是何居心?
我终究还是先回了暗宫,跪在宫主面前。
黑暗中我看不清宫主的脸色,宫主一成不变的语气在我的耳边却变得忽近忽远……
【柒】
今晚的夜色很美。我重又站在杜府这座在黑夜里静默无言的府邸。亦如那时宫主昏暗而幽深的声音……
杜渊阁雇暗宫对夏祈天一家灭门,事后委托我带你回暗宫,不惜重金。个中缘由,在杜渊阁。
暗夜隐殇,杜渊阁用手狠狠的压着十年来一直让自己寝食难安的卷宗,冰凉的空气中,他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知道,这一场长达十年的凌迟正在慢慢靠近。
剑破空气,一股凉意直抵颈脖,杜渊阁甚至静静的站着,面色平静。
杜渊阁,我该感激你,还是该杀了你?这一切,你似乎欠我一个解释。
凉扶,你终于来了……
月移云影殁,何处更声惊梦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凉扶终究是善良的孩子,为了永安他没杀他。
我终究没有杀了杜渊阁,我想到永安那安稳的眉间淡淡的安静,还有那个似海棠花的女子,她曾那么真切的希望我快乐。
如同过往的很多次,我只是转身离去,不带一点温度。
雨打落,散在青石上的碎片。
谁的叹息在暗夜里辗转难眠,杜渊阁回想十年恍如一场惊梦,朝堂之事,风云诡异,又是一时半刻可以解释清楚的。
他唯一庆幸的是,当初带了永安回来。
【捌】
我站在海棠枯萎的树下,握紧手里的剑,这一切终于走到了尽头。
杀,我等你很久了。
当我站在暗宫旷阔的竞技场,我迎来了我人生最大的一次厮杀。
宫主,十年一剑,如今该是做个了断的时候。
杀,你只能做这样的选择吗。
我已不想再说什么,这一生的沉默就要结束了。
我看到宫主的剑闪着凶狠的光毫不留情的向我刺来,我微微笑了出来,终于是要解脱了吗?
剑刺穿衣服的声音,我看到无泪轻柔的身体慢慢的坠落,我飞身过去,一把抱她在怀。
杀,你要活下去。你才二十岁。
我只能这么紧紧的抱着她,若是没有了心,还如何活得下去,这要我如何回答?
杀,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她渐渐黯然下去的眸子,心底有一处悲伤蔓延出来。
我叫夏凉扶。
【终】
看着竹筏渐渐漂向远处,无泪安静的睡颜,这一生,她已然解脱了。
这是她最后的要求,她说她一生都被囚禁在暗宫,所以她要沿着河流的方向,看一川鸟语花香。
这一棵我看了十年的海棠树,如今,请放我在这里安眠。
当剑划破颈脖,我听见血汩汩而出的声音,像是一场天籁的悼念。
原来,死亡竟是这般安静吗?
凉扶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濛濛之间,我仿佛看到了永安。我的弟弟,此后余年,哥哥愿你永世安康。
还有一口气未断,我说,因为我的剑冷了。
当永安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只是,我累了。再也没有力气陪他说话了。
那时候,风乍起,海棠花就纷纷绕绕的落了下来。
我捻起一朵留有清香的海棠花,犹自忆起旧时光里,那个小女孩,轻绵无骨的小手触碰到我手心的感觉。
还有,还有,那朵活在记忆里从未凋谢的海棠花。
海棠站在永安的身边,怯怯地望着我,小脸满是泪痕,有伤心,有难过,有愤怒,却最终没有我想要的眼神。
旧日芙蓉面,今落断肠泪。
我却再也没有力气看了。
杀,是杀手唯一的宿命。至死方休。
若是不想再杀人,只能,杀了自己。
永安,你可懂?
【无泪篇】
暗宫一如既往的黑,无穷无尽。
宫主曾对我说,无泪,你是暗宫未来的奇迹。因为你有一颗足够坚硬的心。冰冷而且莫然,是死人喜欢的温度。你没有眼泪,就没有仁慈。
一度我以为这一生都会埋葬在这无止无尽的黑暗里,沾不到一点阳光,四季如一日冰冷的手,和比手更冷的心。
若是没有那一年,若是没有凉扶。
那一年,海棠花将要枯萎的季节,宫主带回来一个孩子。那时候,我正在暗河边任暗宫阴冷的风刺透我的身体,和恍如不存在的心。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他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面除了火光的倒影,什么都没有。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第一次杀掉自己的同伴,他也只是轻轻擦过剑身的血,转身离去,眸子一如既往的沉静,就像这暗宫的黑一望无底。
当一个人的心被恨填满,被血覆盖,复仇就是唯一的信念,也是活着唯一的理由。
一个信念坚定的人,还有什么可以畏惧。一个无所畏惧的人,还有什么不能战胜。
这个孩子,不简单。而我也隐隐有种预感,我会因为这个孩子而死。
果然,短短三年,他就成了暗宫最优秀的少年。每次任务回来都能在暗河边看到他孤桀的身影。
我问过他叫什么名字,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之后,只有简单的一个字:杀。
杀成了暗宫最妖娆的男人,眉心的雪芒星,透着邪气却不带半点阴柔。随着暗河奔流不息的是他不断成熟的容颜,唯一不变的是他空无一物的眸子。
他总是喜欢站在海棠盛开的地方,任纷纷的海棠打落他的肩头,那一片清香,丝丝缕缕。我远远的望着他,总觉得他飘渺像是随时要离去一般。
我终究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故事,也不知道他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从来也没见过他拥有过除了死寂以外的眼神,只除了那一次。
宫主交给他的任务是杀了礼部尚书杜渊阁。还要,灭门。
不。
那是我听到的杀发出的第二个字。
总有一天你会为了你今天的拒绝付出代价,那便不是血能解决的了。
宫主意外没有任何惩罚,只是留下这一句话,便隐身于黑暗中。
我仍是和杀一起接任务,无休无止的杀人。
他曾经问我为什么要对他好?在暗河阴冷的河床边上。
我没有回答,我对他好,只为他像当年的我。可是,我不会告诉他的。
后来的后来,当我为了救他而被宫主的剑刺透身体的时候,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我倒在他的怀里,拼尽最后一口气问,杀,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在我以为我等不到答案的时候……
凉扶,我叫夏凉扶。
那一刻,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