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

上午，我刚到办公室。

郝主任就喊我：“赖老师，郝校长找你。”

我去了校长室。

郝校长开门见山地说：“刚才，郝莲儿的妈妈领着她来报名，被我打发走了。我说，报名已经结束了，新书已经发完了，你到其他学校报名吧。她缠了我好久，求我让郝莲儿来上学。最后，我不得不编一个理由，我说学校收了一个学生，到哪班上课，得经过哪班班主任允许。下午，她会来找你。你一定要想办法回绝掉。这个学生不能收。”

离开校长室的时候，我心里就犯嘀咕：“现在，各校校长都巴不得多收一个学生。多收一个学生就会多得一份拨款。郝莲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学生，竟然让郝校长一反常态，把她拒于校门之外呢？”

下午，我来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作业本，就批阅起来。

“请问，谁是赖老师啊？”一个女人问。

“我就是。”我放下笔，抬头向办公室门口看去。

这时，一个妇女领着一个小女孩进了办公室。这个妇女看上去，有三四十岁，又黑又瘦，衣着破旧，灰头土脸，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小女孩有十多岁，挺瘦，挺黑，头发蓬乱，眼窝深陷，右手蜷曲，左脚里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低着头，顺着眼。

“这是我闺女，叫郝莲儿，想到你班上课，请你收下。”

“我只是代课教师，不负责招收学生。这事，你得找郝校长。”

“郝校长让我找班主任，就是你。”

“你想想，全校老师都听校长的。校长不吐口，哪个班主任敢自作主张。所以，你还得去找郝校长。”

“下午，郝校长来吗？”

“很不巧，这几天，郝校长外出考察，来不了学校啦。”

说完，我坐下来，勾着头，批改作业，不看她。

她在我面前站了好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郝莲儿跟在妈妈的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不忍偷看她们的背影。我觉得我是在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放学的时候，我遇见了郝主任，把这件事儿告诉了他。

不料，郝主任感叹了一声，说：“郝莲儿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的父亲出车祸死了，母亲带着她改嫁了。可是，继父不想让郝莲儿上学，想让她辍学去打工。结果，工厂不敢收童工，她只好又回来上学。她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右手蜷曲，不能写字，左脚里歪，走路一瘸一拐的。不仅如此，她的听力还有问题，只有跟她大声说话，她才听得到；心里有，可是嘴上说不清楚，乌拉乌拉的，几乎无人能听懂，有人说她的舌头短。

由于这些原因，她的成绩很差，考试的分数只有她的年龄大。她妈妈曾带她到许多所学校报名，都被拒绝了。学校虽然希望多收学生，可是不收她这样的学生；老师虽然同情她，可是不愿接收她。现在，每学期期末，中心校都会举行统一考试，按成绩给校长老师排名加分。这关乎他们的晋级加薪。

郝莲儿和我、校长都是一个村的。所以，她的情况我们都比较了解。你刚调到东进小学来，当然不了解这些情况了。虽然她很可怜，但是处于中心校的以成绩为圭臬的考评下，校方也是爱莫能助啊！”

一个周过去了。又一个周过去了。秋收来了。

土地里，生姜的叶子长得依然茂盛，用鼻子一闻，有一股姜味；玉米杆挨挨挤挤地站在土地里，叶子枯萎了，棒子却成熟了。一阵风吹来，发出沙沙的响声。

下午，我没有课，就出了校门，去办事儿。

在一块玉米地里，我看到郝莲儿在掰玉米，掰出来的玉米棒子堆成了一座小丘，又好似一堆黄金。她的妈妈在她的前面，拿着镰刀，在砍玉米杆，身后躺着一搂搂玉米杆。

我骑着电瓶车从她家的地边驶过。郝莲儿看到了我，立马勾下了头，看着手里的玉米棒子。她的妈妈也看到了我，立即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冰凉的背影。

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颤，仿佛被电击了一般。

2012－10－30九龙镇西刘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