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假钞

蝶恋l 短篇 伦理故事 2012-11-01 10:5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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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做人得诚实,实诚的人,才会有信誉。一个很朴实的故,读来令人感动。同样都是贫苦人家,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心情。这张一百元的假钞,也折射出了一颗善良的心灵。问好作者!

“这是张假票子,不好使。”王二用手摩挲着百元钞票的表面,又将那张百元大钞高高举起,迎着阳光仔细地辨别着。

“他二大爷,你再好好看看,怎么会是假的呢?”俺娘的语气里充满了焦急的情绪,她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王二眼珠子一瞪,将那张票子甩到炕上,撇着嘴说:“嘿,不用看了,虽然造的很像,但还是逃不过俺的法眼,你要是不相信啊,可以拿着它到村东头小卖部里,用验钞机验验。”

说完,他出门就走了。俺娘知道,他王二天生一双狗眼,看什么都贼的很,他说这钞票是假的,就真不了。

“你说你当时就不能好好看看啊,这可是咱家辛辛苦苦从地里刨出来的呀……”俺娘眼里泪水在打转转。

“当时那么多人,天又那么黑,俺咋能想到他能给俺张假的啊!”俺爹坐在炕的一头,一动不动的抽着卷烟,眼神里充满了呆滞的神情,显然也很懊悔这件事。

“俺不管,你怎么收的,就怎么花出去!”俺娘红着眼睛,朝着俺爹说道。

“这样的缺德事俺不能干!人家把咱给坑了,咱啥滋味,你不知道吗?咱不能再去坑别人!”俺爹连看都不看俺娘一眼,坚决地说。

“你个杀千刀的,那咱娃的学费咋办呢?就指着这点钱交学费了,没有钱,你让娃咋读书啊!你不花,好,俺去花!”俺娘朝着俺爹大声吼骂道。

“不准花,俺说了,咱再苦再穷,孩子再没学上,也不能去坑别人,你要敢去花,看俺不打断你的腿!”俺爹把手里燃了半截的烟狠狠地扔到了了地上,溅起了几颗火星子,一跺脚,从屋里走了出去。

俺娘望着俺爹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是止不住了,哗哗地从眼里冒了出来,打湿了一片脸颊,流到脖子里,流到心窝里。她心里那个苦呀。

她从炕上拾起那张百元大钞,看着上面毛主席的头像,终于呜呜地哭出声来,“你说,你咋就是假的呢……你叫俺的娃咋办啊……”

这一晚俺娘没和俺爹在同一屋睡,而是跑到了俺的屋子里,她正和俺爹怄气呢。

俺娘俩躺在炕上,她不住地用手抚摸着俺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唉声叹气。

她问俺愿意上学不?俺说俺可爱上学了,她露出一丝微笑说,乖,睡吧。

俺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当俺还沉浸在梦乡里的时候,俺娘就起来了,她急匆匆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了出去。后来俺才知道,她这是寻思了一夜,最后决定,要到镇子的集市上把这张百元假钞给花掉!

俺家住在大山深处,与镇中心相隔二十几里山地,只有一条羊肠山道与外界相连,交通十分不方便。

山里很贫穷,家家仅仅靠几亩薄地维持生计,一年到头的收入不过几百块钱。

山里的人穷怕了,苦怕了,所以有本事的人都到外面闯天地去了,前几年有几个出去的年轻人,从外面回来,混的人模狗样的,大肆炫耀了一番,更是激起了村里人走出大山的欲望。

俺爹俺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啥大本事,家里有老有小,也不可能去外面闯荡,于是他们就将希望寄托在了俺的身上,好好读书,争取走出大山,去外面见见世面,过上好日子——这就是俺爹俺娘对俺最淳朴的愿望。

俺娘借着东方蒙蒙的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晨露打湿了她的额头,她用手摸了一把,顺了顺头发,随后又掏向了自己的裤兜。

她把那张百元大钞从裤兜里拿了出来,自言自语地说:“俺娃要上学,要交学费,俺今天不把你花出去,俺就不回去了!”

她心里发了发狠,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太阳刚刚爬上枝头,俺娘就赶到了镇子的集上,此时集上的人并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有很多商贩甚至还没有把货物摆开。

俺娘心想这时候可不好花,再等等人多的时候吧。

她肚子里叽里咕噜地一阵乱叫,她才想起,早晨走的太匆忙,没带吃的哩。

“进来吃碗面吧,不贵,五毛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嘞!”道旁一家简易篷布搭成的面铺里传来了老板响亮的吆喝声。

俺娘实在是饿极了,转身就想进去吃一碗垫垫饥。可是她刚一迈出脚,便又收回来,她身上只带着那一百元的假钞,其余的可什么都没带。

她不敢去看那些在帐篷里热火朝天吃面的人。可是面的香气和人们滋溜滋溜吃面的声音却挡也挡不住的飘到她的鼻子和耳朵里。

俺娘还是走进了面铺,看见老板正在下面,他见俺娘走了进来,笑着说“大姐,吃面呐,那面坐,五毛钱一碗。”

“哎,不是,大兄弟,您这面汤……要钱吗?”俺娘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支支吾吾地问道。

那老板望着娘风尘仆仆的脸色,好像瞧出了一些端倪,他用勺子舀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汤,递给俺娘说“大姐,面汤不要钱,这大冷天的,喝碗暖暖身子。”

“哎……”俺娘应了一声,赶忙接过碗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算是充了饥了。

喝完了,一阵暖流顿时暖遍全身,俺娘说了声“谢谢,谢谢啊,大兄弟……”就走了出去。

后来,俺娘跟俺说,那是她一辈子喝过最香的一碗面汤,虽然没有面,但比山珍海味都香。

渐渐地,集市上的人多了起来,卖东西的、买东西的人熙熙攘攘,摩肩继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俺娘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百元假钞,在人流的簇拥下,从东走到西,又从南走到北。她还是不去花那张假钞,一来是下不去那狠心,二来是害怕。她也知道俺爹说得对——这是缺德事!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娃子的学费不能再拖了,老师都催好几遍了,再不交就没学上了。

想到这里,俺娘的心一横,终于决定把这一百元给花出去。

“你这鸡蛋也太贵了点吧?”俺娘走到一个卖鸡蛋的摊上,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把玩着一个鸡蛋,对着那个卖鸡蛋的老头说道。

那老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慢慢地吐出了一个烟圈,说:“不买就放下吧,俺这可是散养的鸡下的蛋,和别人圈养的不一样,营养价值高着哩。”

那个妇女把鸡蛋放下说:“谁知道是散养的还是圈养的呢?”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嘿嘿,我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还能骗你不成?”那老头微微一笑,也不留那妇女,任她走了。

俺娘蹲下,拾起了一个鸡蛋说:“这鸡蛋多少钱一斤?”

那老头依旧在抽着烟,从嘴里冒出句:“一块八,别人的都一块五,俺这是散养的,每斤贵三毛,你要是嫌贵啊,到别家买去。”

“你……给俺称十斤吧……”俺娘不敢去看那老头的脸,发出像蚊子一样的哼哼声。

“啥?十斤呐?大妹子,你真有眼光,俺敢说这集上的鸡蛋,俺是独一份,再也没有能赶上俺的好的了。”老头烟也不抽了,他从脚下扯了一只塑料袋,细心地为俺娘挑选着鸡蛋。

俺娘的心里这时突然惴惴不安起来,她把钱紧紧地握在了拳头里,又把拳头放在了衣袋里,她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充满了汗水,那张钞也被浸得湿漉漉的了。

“好了,十斤,称高高的,一共十八块钱,大妹子你瞧瞧。”那老头麻利儿的用杆秤给俺娘称着鸡蛋,那秤砣压不住秤杆,秤杆都快撅到天上去了,显然比十斤重了很多。

俺娘一愣神,才想起掏钱,她把那攥的紧紧的手从衣袋里拿了出来,又把握的紧紧手摊开说“老大哥……那个,我没带零钱,就一张一百的了,您看着给我找钱吧。

她的眼神连看都不敢看那老头,只觉得自己手里的那张百元大钞轻轻地被人拿走了。

老头将那一百的展开,也像王二一样朝着太阳照了照,不过他显然没有王二那样好的眼力,左看右看了一阵。最终还是把钱收起来了。

俺娘心里那个七上八下呀,她低着头,心想要是被看出来是假的,她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呦,一百的啊……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开啊。”他又从自己的破包里慢慢地掏出一沓零钱,说:“这几天卖鸡蛋的零钱都在这了,我看看够不够。”

老头往自己的手指头上吐了几口唾沫,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

俺娘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那老头。

“大妹子,这是八十,找给你,你好好数数,这鸡蛋货真价实,你要是觉得好吃,下次还来买俺的。”那老头把钱和鸡蛋一同递给了俺娘。

“哎,好,好好……”俺娘接过钱和鸡蛋,连数都没数,就连忙站起身来匆匆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俺娘随着人流出了集市,她还是低着头,她自知做了亏心事,仿佛觉得全集的人都在用目光盯着她,她的脸上火辣辣的。

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俺娘的心情不能平复,她在想,那老头也不像个有钱的主儿,回家发现那张钞票是假的,该咋办呀,想到这里,羞愧的她恨不得煽自己的脸。

可是俺的娃要上学,没钱就没学上,没学上就永远走不出这山沟沟,俺也是迫不得已。俺娘在为自己的心理找平衡。

“大妹子,你慢点走……”忽然俺娘身后的远处响起了呼喊声。

是那老头的声音!

俺娘的心头“咯噔”一下子,她慌了神,心想肯定被那老头发现了是假钞,提鸡蛋的手也在不住地打哆嗦,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大妹子,你慢着……”后面的叫喊声越来越清晰。

俺娘心想完了,要是被他揪住,那多丢人呐!

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

她越想越害怕,竟然小跑起来。

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何况是小跑呢?

“扑腾”一声,俺娘被脚下的石头一绊,重重的摔到了地上,那一袋子鸡蛋瞬间就摔碎了。蛋液和蛋壳搅在了一起,从破碎的塑料袋里缓缓地流了出来。

俺娘并没有感觉疼痛,尽管她的手和和膝盖都摔破了,渗出了血。

她感觉木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正是那老头。

“大妹子,你跑啥啊,看看吧,这回鸡蛋全碎了,人也伤着了。”他边说话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俺叫你数数你不听,俺老糊涂了,少找了你两块呢。”

他把钱递到了俺娘的手中。

俺娘的眼眶又红了起来,泪水在里面打转转。

她哆嗦着双手,把钱递了回去,轻声说:“老大哥……这钱……俺不能要!俺给你的那张,是假钞!俺也是不得已啊,俺娃他爹辛苦了一秋天,才换的这么点钱,没想到还是假的,俺娃还要上学,就全指望这点学费了呀……呜呜呜……”

俺娘这次哭的比昨天还凶。

她拉住那老头的手求他原谅,没想到那老头也哭了起来。

他老泪纵横,哭的十分伤心。

俺娘被他的哭声给震住了,她擦了擦眼泪,对着老头说:“俺知道错了,欠你的那二十块钱,俺……俺砸锅卖铁也要给你还上。”

说完,俺娘拉着老头便往家走。

“大妹子,俺不是心疼那二十块钱,俺有个儿子呀,他从小不成器,也怪俺没教育好,前年因为卖给人家假的医疗器械,治死了人,被抓进去了,判了刑,俺儿媳妇和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他娘想他想的也病倒了,俺现在家不是家的样子啊。所以俺知道,这些假的东西,给一些家庭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呀……俺儿子没本事,他发财心切,才走上这条不归路啊。他从小没上过一天学,没人教育他挣钱要走正道啊……”

那老头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俺知道娃上个学不容易,可不能让他辍学啊,要上学,才能走正道,才能有出息。”

他从自己的兜里又掏出了剩下的一沓零钱,递到了母亲手里:“那钱俺也不要了,这些也不多,就权当俺赞助娃的学费吧。”

“老大哥,这可使不得呀……”母亲向外推搡。

那老头摆摆手,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俺娘伫立在原地,泪水又流了下来,这回流进了嘴里,她感觉原本苦涩的泪水却是甜甜的,甜到了心里头。

崎岖的山路上,不一会儿便只留下一个灰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