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爱情
正如小说的题目所言,看完整个故事,发现并不是看到开头预想的,这是个爱情故事。在释小蝶与瑾玉箫的爱情故事背后,那个叫做苏小鸽的女人才是故事的主角。而她,是释小蝶的母亲。在释小蝶以为爱情面目全非的时候,才发现曾经以为不曾拥有的亲情,一直都在身边。小说笔法娴熟,语言风格独特,悬念设置巧妙,细节描写和人物形象的塑造尤为出彩。推荐阅读,问候作者!
一
从一开始,释小蝶就在怀疑认识瑾玉箫到底是场浩劫还是幸运。或许,仅凭最初的感觉爱上一个人有点不可思议,可是感情本来就是感觉出来的。又或许,喜欢文字的人都有点偏执吧,而释小蝶的偏执却是,始终坚信,谁也阻挡不了自己万水千山的脚步,包括瑾玉箫。
他总是戏谑地拨弄着释小蝶卷过长长的黑发的蕾丝飘带说:“你这只小鸟。”
每当这时候,释小蝶就在心里暗暗恨道:“完了,这辈子栽到这孽障手里了。”以万马千军之势破口而出:“我不是小鸟,是小蝶!”
据说,当初上了手术台的时候,一闭眼,苏小鸽满脑子都是大朵大朵,美丽倾城的白蝴蝶,翩跹弄舞随风飘飞,贴着闪闪亮亮晶晶莹莹的墨绿色湖面蜻蜓点水般上下翻卷。就十分肯定释小蝶前世就是一只蝴蝶。还说,当初起这个名字主要是想让她飞的远点,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闲来没事,释小蝶经常暗自庆幸当初梦的不是乌鸦或老鹰之类的,否则现在的她要叫释大鹰或者释小鸦了。也许,在这个女人的眼里飞得最高最远的就只有蝴蝶了。
这个漂亮的寂寞女人总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固执的做一些自以为惊天地泣鬼神,实际上傻到家的事,比如,给自己取名苏小鸽,又比如生下释小蝶。虽然大释小蝶两倍,可恶的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丝毫雕琢沧桑的痕迹,走在大街上释小蝶从来都耻于喊她妈妈。时间就是这么不公平。你在岁月里寂静沉淀,我在光阴里悄然长大。人恨船来晚,发恨水流快。
那年开家长会,主持人邀请市统考第一名的学生家长发言,苏小鸽花枝招展分外妖娆的站在台上,信口开河夸夸其谈口若悬河。所有人都以为释小蝶找姐姐出来蒙混过关。天知道她有多冤枉,多委屈,多后悔。从那以后,释小蝶再也没有考过第一名。
再后来,转学了,有一次校领导为了响应国家素质教育,请年级最后一名学生家长发表感言。苏小鸽碎步摇摇顾盼生姿,移到讲台中央,厚颜无耻的批判应试教育弊端百出,如何剥夺孩子的自由,泯灭孩子的想象力。以致释小蝶走在校园里时不时有人跑过来发问:“释小蝶,你妈十几岁生的你啊?”从那以后,释小蝶再也没有考过最后一名。
直到现在,释小蝶才真正想通,自己的光明前途和远大前程就是毁在苏小鸽手里的。
释小蝶讨厌苏小鸽漫无边际,一点都不生动,缺乏想象力的幻想。仿佛一潭死寂死寂的淡水湖。释小蝶从来都不喜欢水,尤其是绿油油粘着张牙舞爪,到处招摇的水草的大面积水域。比如,花漾倾城小区里那个臭水湖。记忆里对苏小鸽的厌恶就是从那里开始的,还不到两天就六岁的她清晰的记得就在那个小湖边,那个狮子头、熊猫眼、香肠唇堆叠起来的女人,叫嚣着,指点着连续几个耳光之后扬长而去。站立不稳的苏小鸽一个趔趄跌进水里溅起几丈高漂亮水花,然后是死一样的沉默,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苏小鸽就那样死了。释小蝶一动不动的死死盯着那个湖面,直到一只缠满腐尸一样湿绿的手臂摸索爬岸,牵着她狼狈而孤独的离开。
每当苏小鸽喋喋不休地抱怨释小蝶冷血地站在湖边,不哭不闹甚至纹丝不动的看着她沉没的时候。释小蝶总会以火山爆发、山崩地裂、气贯长虹之势脱口而出:“苏小鸽,你的手他妈的是用来干什么的!”事情总是这样无疾而终。
苏小鸽,我永远不会告诉你,那几天我做梦都是你的尸体,浸溺在那个冒着泡泡的臭水湖里。漂啊,漂啊,就到了天堂。
释小蝶时常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也许一觉醒来就和这个水蛇一样的女人没有任何瓜葛。不,这个毒蛇一样的女人总是很明白自身的优势,并懂得恰如其分的利用它攻城略地,招惹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白的发光的皮肤里每一个细胞的名字都叫诱惑。虽然释小蝶觉得白瓷一样的东西,并不见得都可以用精致来形容,比如苏小鸽的白,是僵硬的,突兀的。释小蝶甚至吝啬到用白玉去形容这个在男人胯下摸爬滚打的女人。在释小蝶的世界里,只有瑾玉箫才配得上这个字。可是,对于苏小鸽柳枝般,柔和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肢,天生一段风流姿韵,连上帝的力量都是如此单薄。她自然是无能为力的。
“喂!释小蝶你能不能认真点啊!人家在和你接吻呢!”
释小蝶在瑾玉箫的狂轰滥炸中,一丝一缕收回游荡在天际的思绪,气聚丹田,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仿佛黑蝴蝶似的一翕一合翩然扇着毛茸茸的翅膀。小心翼翼的探进他黑润质感的瞳孔深处,那是一个古老神奇的童话王国,爱情都变得不像童话。释小蝶发现抵着瑾玉箫的鼻梁零距离看他,眉毛直挺挺蔓延入鬓稍,两眼间的一湾沟壑仿佛执笔楷书行云流水般抖落的一道竖峰,力道遒劲舒展磊落的攀上鼻稍。
“闭上眼睛。”瑾玉箫软软的男性磁音,仿佛来自遥远他方的咒语,伴着湿湿的气息贴着脸迎上来。
就这样,释小蝶就在瑾玉箫温婉润泽的,婴儿味的鼻息里沦陷沉溺,迎来了自己的初恋,送走了自己的初吻。睁开眼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一切都在是宁静的背景里微微浅笑,瑾玉箫的眼里泛着浪花。
“遇见你,我才知道,在世事的尘烟之中,在岁月的苍茫背后,仍有一些事情,一些人,我们可以放心的相信。”
那天晚上,释小蝶梦见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乘着一双白色的翅膀,穿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落在了以为临风玉立,壁立千仞的剑客身上。大片大片的云朵从天上飘下来。苏小鸽风情万种隔岸歪坐,面色比白云还白。
二
释小蝶上的是A市最好的贵族学校,这个临水而立的城市,似乎一切都与水脱不了干系,就连学校的名字也叫沁水中学。对于释小蝶来说,除了沁字右边那个心字之外,学校里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引起她的好感。每当有人问起,她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心心中学。事实上直到现在,还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所谓的“每当”只不过自娱自乐而已。
初一到高二,苏小鸽神经质的坚持着以季度为单位的搬家频率,其实,所谓的搬家只不过从A市这个弹丸之地的东北角搬到西南角罢了,这个疯女人。所以,这所城市里没有人真正认识她们。
“迟早有一天,全市的人都会认识我们的。”
释小蝶由起初的抗拒反感,到现在的面无表情地站在屋角,以冷眼旁观的姿态看着那张没有令时光黯然失色的面孔,在浓浓的妆容下,怒动声色的扭曲,抽离,就那么一瞬间,然后一切如初。
奇怪的是无论释小蝶采取怎样的措施,站在反叛者的角度都不能理解,苏小鸽雷打不动的坚持让她在沁水中学就读。无论家搬得多远,坐三小时公交还是十五分钟计程车,坚决不许她住校。
这个漂亮的寂寞女人总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固执的做一些自以为惊天地泣鬼神,实际上傻到家的事。
每次搬家前后总免不了一场翻天覆地的争执,仿佛西方基督教徒饭前,虔诚的祷告祈求无上万能的耶稣赐福人间,这几乎成了她们岿然不动的惯例。你永远不会想到,一个十六岁女孩和一个三十二岁女人面红耳赤,相持不下之时,发生的种种。地球毁灭宇宙爆炸也不过如此吧。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释小蝶才相信自己真的离不开这个女人。尽管半小时后在政治课上,一次次预演千万种离家出走的方式。其后,岁月静好,相安无事。
五月,是一个适合出走的季节。
让我暂时作别你眼里的山明水秀吧,独自走走,哪怕跋涉。
一直向西,一只向西,穿越沿途的寂寞山水,到达一个我自己的地址
或沉默,继续沉默,从他们肆意的喧嚣声中绕道而过,回到你我没有出生的时光
江湖深广,相遇很难,相忘简单
岁月冗长,深坐很难,出走简单
我们都要做勇敢的孩子,勇敢地挥手说再见
如果有一天在他乡的路上遇见,请勇敢的向前拥抱我,说好久不见,你想我。
自从和瑾玉箫在一起之后,释小蝶几乎病态地喜欢上了失踪这两个字。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瑾玉箫无意间瞥见自己写在语文课本扉页右上角的那句话时满眼的惊慌与无措。那是一只失去触角的蚂蚁,找不着回家的路,满世界兜圈时才有的苍茫与无助。
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请记得不要找我。
其实,连释小蝶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写给谁的,但肯定不是写给苏小鸽的。或许,她只是单纯的想离开。这世界太梦幻了,一切有关轻飘的东西,都足以让她陷入另一个世界里,无法抽离。甚至连苏小鸽都像是虚构的。
后来,瑾玉箫说,就从那一刻起,就认定了这辈子非释小蝶不娶。释小蝶像一只娴静的蝴蝶,振动羽翼,安然开落在瑾玉箫的掌心里,装腔作势地说:“那你也不问问我释小蝶此生非你不嫁吗?”
“那必须的,你就等着瞧吧。”
瑾玉箫深深地明白,这个女子只有在真正想说真话时,才会若无其事,满不在乎,言不由衷地说好多谎言。你永远别想从释小蝶口里得到所谓的誓言或承诺。如果真的有一天,山盟海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了,爱情就真的敲响了离别的丧钟。
其实,在瑾玉箫的概念里,一句天长地久,还不如吃饭睡觉来得实在。地老天荒得有多长啊!他不要活那么久。
佛说,前世五百年轮回的等待,换来今生的相知相守。幸好我们的生命也不长,短到可以一再地任性,一再天真的相信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后是一大段静默的空白。
这个调皮粗心神经大条的男孩,总是在表达爱意的最佳时刻错失良机。沉寂的像古中国身居闺阁足不出户不解风情的大家闺秀,一抹红晕直扯到脖子根。爱在心口难开。
“瑾玉箫,遇见你,我才知道,在世事的尘烟之中,在岁月的苍茫之后,仍有一些事情,一些人,我可以放心的相信。”梦未央,释小蝶的枕边已经湿了一大半。
跟中国荒谬可笑根深蒂固的处女情结一样吧,很多人,很多时候,习惯对第一次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初恋、初吻老生常谈。释小蝶同样不可思议地喜欢着和瑾玉箫邂逅的那个街角。时间终于没能错过爱情追逐的方向,转角36点5度。洒落在微尘里的晨曦,阳光36点5度。释小蝶像一个疯子披头散发穿着睡衣,在垃圾箱里翻山蹈海,只为寻一个打记事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的一把钥匙。喜欢的原因很简单,苏小鸽像讨厌苍蝇一样讨厌这把钥匙。旧居的新主人在释小蝶和苏小鸽还未搬离之前天天在门口蹲点,深怕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不留意砸到别人身上。苏小鸽既然有钱住高档住宅,也就有魄力低价出售。漂泊这条路,有人是是无可奈何,有人是命中注定,无法逃避。直到现在,释小蝶还没搞清楚自己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她发现在乎的东西越来越少。至少刚才买主眼皮都没抬一下,甩给自己一句:“早就扔垃圾箱了!”之后以闪电般的速度关门闪人,不留给自己任何机会的一幕,都早已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那把打开世界大门的钥匙。
长镜头,远镜头,锁定,聚焦,镜头拉近,拍摄。这个疯狂喜欢摄影的男孩,一部某某牌摄像机从不离手,走哪拍哪,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一羽翩然旋落的碎纸,一只灰暗的角落里疲惫的流浪猫,一抹清晨色泽饱满,张力十足线条柔和的云彩。他贪婪的攫取着偶然出现在晨光里的这个印象派女孩带来的某些无以名状的震撼、感动,抑或某种强大的磁场。各个角度,各个姿势,各个细微的情绪变化。凌乱,纠纷,焦灼,渴望,急切,忧虑,愤怒,憎恶,朦胧。瑾玉箫终于找到许久以来苦苦寻觅而不可得的东西,他甚至有一种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摄像机里她的眸子在暗处看是黑色的,在亮处看是深蓝色的,仿佛有多个层次的颜色,越往里越深,越靠近表面就又浅又亮。咔嚓,咔嚓,咔嚓,对就这个角度,一张美的令人窒息的面孔,往前一点,对再往前一点,黑色润滑质感的长发在风中翻卷,纠缠,铺天盖地的晕黄色朝云为她做了嫁衣。
近了,近了,更近了!
嗯?人呢?
“啪!”一记清冽的耳光里,他明白真的不能再近了,心却盛放成了芍药的样子,馨香馥郁。
从那以后,与瑾玉箫寸步不离的东西又多了一样——释小蝶纤细削白的手。
再后来,释小蝶非得拉着瑾玉箫在街角垃圾箱后面的花坛里种一棵合欢树,说是要祭奠史上最浪漫初遇。结果,被城管赶着满大街逃窜,终于,在被逮骂的狗血喷头之后,聪明的瑾玉箫怕长此以往就得进少管所了。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静悄悄潜伏进去偷偷作案,事情才到此罢休。尽管,释小蝶老责怪瑾玉箫当时没带上她。
当相遇的种子,孕育成一棵合欢树的时候,爱你,才是真正的天经地义。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它。
那时候的他们,像两个幸福的喷泉,靠近身边的人,都会沾上幸福的水珠。就连苏小鸽也奇怪,释小蝶冰冷的水仙花瓣上怎么突然有了阳光折射的温度。
三
瑾玉箫带释小蝶去过自己大学校园里,像烈士陵园一样,种满苍翠遒劲的松柏的操场,偷放一盏玲珑剔透的孔明灯,许下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渴望一睁眼就出现奇迹。去过释小蝶高中校园里曲径通幽,百转千回,比水蛇还长的哥特式绿色走廊里,点一支蜡烛接吻。去过流淌在城市边缘的大海边,垂钓一只迷失在北半球的比目鱼。去过A市最高的山峰打捞一襟晚照。去过A最美地带坐热气球追寻彩虹上的美丽传说。去过瑾玉箫,装修的好似中世纪宏伟高大,富丽堂皇的欧洲皇家宫殿般的家里,做一个童话似的梦。却从未去过释小蝶的家,释小蝶从不让瑾玉箫送她回家。
释小蝶和苏小鸽之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不成文规定,谁也不许带各自的男人回家。一个三十二岁女人和一个十六岁女孩之间的约定。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每当瑾玉箫探寻的眼光触角向她探来的时候,释小蝶的脑际闪过的却是,逃课回家的自己面若冷霜扇了一巴掌,一个只穿内裤赫然迎上来对自己动手动脚的陌生男人之后,香汗涔涔,粉嫩欲滴的苏小鸽赤裸身子从卧室里赶来是的满脸尴尬与无措,那是释小蝶从未见过的茫然。赶走男人,苏小鸽怔怔地站在门口用极其陌生的眼光,看着释小蝶一言不发疯狂地,用84消毒液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洗了又洗,擦了又擦。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就差给自己漂白了。释小蝶夺门而出的那一瞬,苏小鸽仿佛噩梦惊醒似的抢步追出去,明明知道无济于事,事实上她连自己为什么要追出去,追出去干什么都还没琢磨明白。释小蝶冷冷扔下一句:“你是不是巴不得被全世界的男人睡!”哦,这个寂寞的美丽女人忘记了自己依然一丝不挂。
从那以后,苏小鸽再也没有带过男人回家,至少释小蝶再也没有见到过。也就是从那天起,苏小鸽开始整夜整夜的不回家。
情人节那天早晨瑾玉箫像所有男朋友会做的那样,满捧九十九朵黑玫瑰,满怀期待的把释小蝶堵在家门口。惊喜的是,释小蝶像一枝沾满了露水的花,美的让人心软,竟使这束黑色玫瑰黯然失色。第一次,瑾玉箫对羞花闭月有了切身之感。遗憾的是,写在这个女孩子脸上的不是全天下热恋中的女孩子应有的惊喜。不经意朝家门飘过的眼神里写满了忧虑。那扇关着苏小鸽嘤嘤的鼾声的门,酝酿了释小蝶永久的沉默。
“你妈还在睡觉呢?”
“你见过我妈!?”
“不止见过,她还请我去你家了呢,你妈长得真漂亮,真年轻,一点都不像你妈。”
“你们都聊什么了?”
“不告诉你。”
释小蝶看到一只凝重、孤楚、高贵的黑天鹅,翩然落下,黑色浓郁的羽毛,缓缓坠下,一片,一片,一片,满天,满地,满世界。
释小蝶开始经常逃课回家,凛然破门而入,把家里每一个封闭空间都翻个底朝天。开始发现苏小鸽喜欢有事没事在家里腻歪着,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又似乎无话可说。开始发现苏小鸽望着瑾玉箫的眼睑仿佛经过特定裁剪,含情脉脉的目光里秋波流连。
烦恼像一只蜘蛛,在释小蝶的心灵各个幽寂的角落,悄无声息的结着网。在她那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多触角的生物,被这柔软的皮毛一触,就紧缩成了一团,带给她一种莫名的悸痛。
瑾玉箫开始发现释小蝶变了,变得更加沉默,沉默到在一起的时候,一句苍白的“我爱你”都显得多余。一切有关轻飘的东西,都足以让释小蝶陷入另一个世界无限遐想。留下太多空白充斥着太多猜测、臆想、怀疑,她不哭、不闹、不纠缠、不争取、不抗拒、不无理取闹,安静的像个影子躲在时光的背后,静候结局的降临。瑾玉箫只能一次次嵌入骨髓的拥抱来确定爱还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或许根本就没有问题。是谁,在她眉梢眼底染上了悲哀?
固执如他,从不肯给释小蝶一个爱情契约。他坚信没有承诺,就没有背叛。释小蝶找不到借口,说服他是深爱着的。可是,世界太诱惑,谁是先知,在启程的时候,就无比冷静的从悲剧的池苑绕道远行?
叮铃铃,叮铃铃……
凌晨,夜雨,无眠。瑾玉箫几乎是从床上跌坐下来的,电话是释小蝶打过来的。透过她时断时续,撕心裂肺,穿过雨声瓢泼的哭声,瑾玉箫感觉到一股彻骨的疼痛穿肠过肚。
“蝶儿!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
瑾玉箫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雨幕,在这个晚来秋凉的城市,大雨噼里啪啦灌下来,这些寂寞的秋水。
蹲在街角昏黄的仿佛泛着白光的老照片的灯光里,哭的稀里哗啦的释小蝶,一瓶又一瓶仰面而饮的姿势,将瑾玉箫的心揉碎,揉碎再揉碎。一个箭步上去摔掉她手里的啤酒瓶,将她狠狠环抱在怀里。心疼的脱掉外套给自己深爱着的女孩裹上,却发现出门时穿的那件睡衣已经湿透。秋凉铺过每一条大街,停在了每一个窗台,缠住了每一根琴弦,这两只负伤的小刺猬瑟缩在透彻的雨水里,无法遁形。
“瑾,我们的孩子……死……了……”
“傻瓜。”
瑾玉箫像捧着一个刚出土的走笔丹峰婉约纤细的传世青花瓷,亦步亦趋背着释小蝶走在回家的路途。一帘暮秋深处墨色背景里飘落的烟雨,为他们做了背景。心底里升起一首张国荣的《取暖》。
暗夜的脚步是两个人
一路被紧紧地追赶
而你的眼神依然天真
这是我深藏许久的疑问
往天崖的路程两个人
不停的坠落无底深渊
握紧地双手还冷不冷
直到世界尽头只剩我们
你不要隐藏孤单的心
尽管世界比我们想象中残忍
我不会遮盖寂寞的眼
因为想看看你的天真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
遗失身份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茫茫人海中
就要沉沦
晕黄的充满怀旧气息的灯光里,狭小逼仄的浴室,释小蝶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水莲,在瑾玉箫悸动小心翼翼略带犹豫的手里,层层剥落。你永远无法想象这个二十岁男生看到释小蝶静静地安然地销魂玉骨,开落在柔和清莹的灯光里,通体发亮,颓废慵懒,似不经意却又风情万种时,心里油然而生的莫大的感动与爱恋。瑾玉箫亲近这朵水莲花,因为她从他从未看透过的流水深处成就了她蜡质般的美貌和芳香,从他所不了解的软泥和模型中成长起来。他亲近她,因为她鲜艳清新,她使他心情舒畅,也使黑夜有了价值。奇怪的是,他却没有丝毫欲望。释小蝶仿佛一个没有丁点意识的牵线木偶,站在袅袅飘然迷离虚幻的水雾里,任瑾玉箫宽大温暖的手在周身每一寸肌肤游走。然后紧紧地抱着她,没有一丝阻隔地躺在苏小鸽的双人席梦思床上相拥而眠。梦里,释小蝶躺在软绵绵、轻飘飘的云朵里,四周都是长着白色翅膀的小天使。
四
推开门的刹那释小蝶的脑子里是空白的,所有的意识都被世界掏空。尽管这样的结局毫无悬念,释小蝶还是没能做到预想中的潇洒和坚强。自从那晚,瑾玉箫腻腻的滑滑的,有股奶香味的皮肤,紧贴自己赤裸的身体一整夜动都没动一下的时候,释小蝶就明白迟早有一天苏小鸽会替她把剩下的一切,悉数完成。黑暗背后,我的眼里写满了在乎,你的欲望早已幡然落幕。
苏小鸽这个妖孽总是美的那么凛冽,那么放肆,连博大精深的文字都显得捉襟见肘,颠覆瑾玉箫的城池岂非轻而易举。
释小蝶知道苏小鸽恨她,从骨子里透出来渗着血液的那种恨,就像她恨苏小鸽一样。是她,让当初年仅十六岁的苏小鸽因未婚先孕,被乡里乡亲大街小巷当做饭后谈资来羞辱。是她,让苏小鸽因坚持要生下自己,被开除学籍,众叛亲离。是她,让苏小鸽在走投无路时,一步步走向罪恶的深渊。一个强奸犯的女儿,一个妓女的孩子,如果可以选择,释小蝶宁愿被奸的是自己。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苏小鸽力透纸背、痛心疾首的日记里,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利器,把所有的感情一点一滴,从自己心头上刮下来时的疼痛。她深深地明白,迟早有一天苏小鸽会抢走一切属于她的东西。比如,那把钥匙,再比如,瑾玉箫。
初岚在枫叶林中浮过,把枫树轮廓的边缘抹上一层朦胧的宝石紫,像薄纱挂在枝头,比薄纱还还淡还轻还要透明,这是一个适合自杀的日子。释小蝶大步流星地走上那架打小就千百回徘徊流连的吊桥,她曾经站在这里发誓,如果要死就一定得从这里跳下去。不是因为这里湖光潋滟,山色空蒙,死起来浪漫。物理老师说过,从这跳下去必死无疑。这个物理白痴甚至连起跳角度都研究好了。以前不想死是怕苏小鸽站在灵堂前,显摆一副胜利的嘴脸谐谑地嘲笑自己的怯懦。现在好了,连瑾玉箫都是你的了,怯懦又能搭救什么?曾经不可救药的讨厌一切有关水的东西,现在却义无反顾的葬身湖底。人生本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释小蝶爬上高高的吊桥架,御风而起,像一朵回家的橄榄叶,飞下来,飞下来。呼啦啦的秋风穿透身体。似乎有人在喊:小蝶,一男一女。沁凉的湖水撕扯着灌进每一寸缝隙,触水的瞬间她看到水面上自己的一抹笑容,融化在缱绻的水波里,荡漾开去。意识一丝一丝往外抽离,隐约中一只强大坚实的手臂,将她向上拽起,似曾相似的感觉在梦里百转千回。
释小蝶醒来是两周后的事了,一个自称姓王的女律师,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告诉释小蝶,苏小鸽被判了无期徒刑。法庭上她没有要求任何辩护,只说该死的是自己。
无期徒刑?法庭?释小蝶的脑袋像炸开了花,通体轰鸣。
律师什么都没说,只是交给释小蝶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我的当事人要求如果你还活着的话我亲自交给你,里面是一封信,一把钥匙和苏女士所有的遗产,清点一下签个字吧。”
释小蝶充满疑惑的接过东西,蹲在墙角,卷开一帘纸笺,苏小鸽略有弧度的字,映入眼帘:
亲爱的女儿,十六年来第一次这样称呼你,竟然有点生疏,作为一个母亲,到这个份儿上真的很过分。
看到这份信的时候,很高兴你还活着,我已经死了,或者在监狱里。不知道这样的结局能不能让你满意。我知道你恨我,应该的。
直到现在我还没弄明白,当初是什么样的力量,竟使我鬼使神差的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生下了强奸犯的孩子。说真的产房里你尖锐的哭声融化我的意志,穿破最初的决定,你叫嚣着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的那一刻,我后悔了。可是,时间不给我悔改的机会。
那个伤害我的坏人后来被放出来了,这么多年,为了逃避他的报复,我坚持按季度搬一次家,该发生的最终还是没能躲过。那天他在家里无意中撞见了提前回家的你,就起了歹心。我没有告诉他你的身份,我以为只要对他百般顺从,就能相安无事,怎料他变本加厉对你虎视眈眈,并用你要挟我卖淫。争执的慌乱中我摸出,从他来家里那天起就藏在衣服里的匕首杀了他。那一刻我的胸膛是滚烫的,我甚至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惊慌失措的我跑回家打算带你亡命天涯,碰上了在家门口等你的谨。是他抱着我给我安慰,劝我镇定,劝我自首。你真的误会了,我俩什么事都没有。谨是个好男孩,在他毫不犹豫地跳水救你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你是有福的。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就更罪孽深重了。
这把钥匙还给你,本打算扔掉的,既然你那么喜欢就留着吧。那是初恋男友送给我的,就是那次你在湖边见到的扇我耳光的那个女人的男人。当初恨它是因为得到了它,却得不到我遗失在天际的爱情。现在既然得不到它了,也就不恨它了。其实,小蝶是我的名字,释就是他的姓。苏小鸽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部小说里的女主角而已。
当所有的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般散去,命运张开掌心公布最后的答案,我宁愿没有娇媚的容颜,只要免去当世的苦楚,他人的嘲弄,我愿意做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可是,命运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所以,我替你做出了选择。释小蝶,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你是暗夜里孤独开落的一朵昙花,兀自搁置在我永生的涯里。你能不能有点人烟味儿啊!
好了,如愿以偿,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容我再叫你一声:女儿。如果你不愿听到这样的称呼就什么都别说,给我一点仅有的自尊。
当柔和的光线变得刺眼的时候,释小蝶发现自己竟然哭了。好久好久以前,她告诉苏小鸽这辈子不会为她掉一滴眼泪。
苏小鸽永远都不会知道,释小蝶执笔的每部小说里女主角的名字叫做苏小鸽,故事里每个主角都有一个王子公主的美幻浪漫爱情,所有的爱情都能开出花来,所有的花朵都是天长地久,幸福美满。可是,苏小鸽没有。就连恶毒的皇后都有一面魔镜,妒忌的女巫都有一支魔法棍,所有的幽灵都有一面影子,苏小鸽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冷血的女儿,还有大把大把出卖身体赚回来的钞票。
释小蝶在医院住了几天就急急办了出院手续,从护士那里她得知,这一切是苏小鸽在自首之前安排的。释小蝶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毛巾、牙刷、口红、唇彩、蕾丝胸罩、白底暗沙柳叶边内裤、枣红色高跟鞋、黑色高跟鞋、墨绿色露背曳地长裙、香奈儿香水,从头到脚一应俱全,买了一大箱子,结果大部分被检查时没收了,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终于叫了一声:“妈妈。”
天天在瑾玉箫家门口从早到晚蹲点,直到被门卫赶走。好心的保姆告诉他瑾玉箫成了植物人,醒过来的几率比中国足球世界称霸还小。
后来,释小蝶上了大学,再后来大学毕业。每天晚上去瑾玉箫家门口探望已经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使,自始至终那扇紧闭的大门从未她敞开过。
又是一个秋天,天气开始一点点变冷。这么多年了,释小蝶还没有养成关心自己的习惯。到实在忍受不住萧瑟秋风的侵袭,才自己动手找衣服。然后打开笔记本写小说,男主人公叫瑾玉箫,女主人公叫释小蝶。她是那样一个幼弱的人,一如孩童。也许,这不是她的错,面对爱人谁都爱撒娇,感受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或许,谁都不曾离开。
回忆,照亮了我心的角落
那些朦胧如水彩般一起度过的回忆
散落的照片里,有我们遗落的笑容
还能像从前那么单纯吗?
还是有时间重写每一行每一句?
如果这段记忆可以重新来过
告诉我,可能吗?可以吗?
回忆也许是美丽的
那痛苦的让我们不愿想起的往事是什么?
竟让我们情愿选择遗忘
于是,我们只记得欢笑
当我们回忆起共同度过的时光
有一丝疼痛夹杂着快乐的笑容在黑暗里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