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

南宋高宗绍兴年间，临安有黎生者，名渺，字莫如。通文史，晓音律，擅抚琴。本自东京汴梁人氏。靖康乱，举家南逃。路险途艰，家财散尽，父母亡。辗转至临安，唯一家传古琴相伴于身，几经兵乱而不能弃。隐居玉皇山下，自筑草庐一间，常授童子书以为生，偶卖字画清贫度日。虽年方弱冠，然忆及东京旧事，繁华散尽，每喟叹，悲不自胜。遂生隐士之念，愿效林和靖不娶不仕。

生性仁和，好雅淡，每有遐思，于庐前抚高山流水之音。弦轻动，声琮琮然。空山寂寂，草木凄凄。常有山间溪水而过，叮咚伴琴相和。乐罢，四下岑寂，仿无一物。如是年有余，一日生抚琴，历历往事郁结于胸。叹汉室羸弱，饱受胡人欺凌。战乱频仍，家破人亡。思己避居钱塘，清寒度日，未有族人挚友为念，寥落孑然无知音。思虑间，不禁泣下，罢琴。举袖拭泪间，忽见一猫匐于石上，色白。眸淡如水，视己，凄然似悟，久之弗去。生异之，亦视猫。如是两相对望，若通情思。生起，欲趋前怜惜之。猫大骇，未及生至，倏逾消匿。

生叹曰：“人无善念，畜却有情。古人常哂对牛弹琴，然此猫似通人性。知我苦闷。吾虽无梅妻鹤子之福，然终得一知音矣！”是念，不禁释然。此后数月，生每抚琴，猫必至。然生每欲趋前，亦必脱走。生怜之，常备食于琴下。猫每视之，弗食。闻琴罢即去。生感念其伴，某日抚琴唱曰：“君道无心似有心，东风无力可相亲。颔首暗送温存语，知君怜我此琴音。”是夜，生遗琴于室外。卧榻上，见窗外月华似水，照于琴上。朦胧睡去，隐隐若闻琴声。生恍惚见己于月下抚琴。俄而寤，始觉为梦。然琴音不断，生异之，探身向窗外，但见月下一白衣女子坐于琴前，皓腕凝霜，肌肤胜雪。鼓清冷绝妙之音，超然世外，然隐隐似有所哀。生未所闻，似梦非梦。疑月宫仙子下凡，远远窥视，屏息静听。曲罢，女叹息，似生平日状。款款而立，倏忽竟去。明日，生忆及昨夜之事，犹似梦中。

生于是夜夜置琴庐外，假寐于内，窥观于外。子时，果有白衣女子至。飘飘若仙，寂寂无声。亦不知自何处来。女子坐于琴前，抚清冷凄恻之音。生暗叹曰：“此女若非仙狐鬼怪，亦必流离如吾者。”如是经月，生暗记琴谱。某夜，女亦至。生悄然出，行至琴畔，轻叹曰：“姑娘好琴！”女大惊，举头视生。生视之，眸淡如水，肤若凝脂。生悦之，拱礼曰：“姑娘莫惊！小生黎渺。久慕姑娘雅琴。”女闻之默。生见不答，再视之。见其眉宇间楚楚堪怜。生欲再言，未及，女已去。

次夜，生候女，然女不复来。生悔前夜鲁莽，怅怅不能眠。至晨曦，方小寐。寤起向外，未有人来。生至琴前，指拂弦，喟叹。忽闻细弱哀嚎，循声去，见白猫，藏于草丛间。生视之良久，叹曰：“吾得尔为良友，为人在世，幸也？非也？”叹罢坐琴前，鼓瑟瑟之音。

如是经月，琴前唯白猫。某夜，生于梦中忽闻琴音，惊觉。暗忖白衣女复至乎？！窥室外，果见飘渺佳人婉婉操琴。生大喜，又恐不真。凝神注目，屏息静听良久，始信非梦。生念及昔日鲁莽，惊扰佳人，悔不堪言。欲出与之语，又恐再犯前嫌。遂匿于庐中。良久，白衣女琴毕而去。生目随之，怅然若失。

于是女夜夜至，生每静候之，未敢趋前。经月余，某夜女琴毕。惆怅久叹，弗去。生异，思良久不得其意。遂悄然出庐，至琴前，亦不敢做声。长立甚窘，方行礼曰：“鄙人黎渺，复见姑娘，幸矣！”女闻声大骇，目光惶惶，急欲避。生因言道：“姑娘莫急！且为留步！”女竟止，生且惊且喜。曰：“小生无恶意，唯慕姑娘芳雅。闻姑娘鼓琴久矣。前日鲁莽，吾甚悔。如姑娘不计，小生为姑娘操一曲，以表致歉。可乎？”言罢良久，听闻女曰：“诺。”声细如丝，若近若离。生喜，坐于琴前，女隔琴而立，不与之近。生略忖，拨弦鼓每夜暗记之曲。音切切如山涧之溪流，曲悠悠仿皎月之光华。风清洌兮逐流云，心彷徨兮慕知音。缓缓琴毕，忽有风至，草木戚戚然。生与女俱默。良久，女曰：“此乃吾所度之曲，尔何得鼓之？”生起身答：“小生通音律，夜夜闻姑娘操琴，久已熟于心。望姑娘莫怪”女颔首，曰：“公子有心之人。”生曰：“可问姑娘芳名？”女曰：“妾名相知。”生曰：“得与姑娘相知，小生幸矣。”女不答。生复曰：“姑娘居何所？深夜出，恐为恶人祸。”女曰：“妾临安人氏。居钱塘江畔。今夜来此久矣，当归。”生曰：“小生与姑娘同往可否？”女曰：“不必。”生窘，因道：“夜路艰险，恐不测。”女曰：“知矣。公子勿念。”生欲前，女大惊，猝遁去。

生恍惚不见其踪，怅惘弥久。翌日不思茶饭，只待女归。是夜，女果复至。生已久立门前。见女至，大喜。拱礼而迎。女略惊，曰：“汝何知吾来？”生曰：“不确。只为心中所念。”女默，欲坐于琴前，然惶惶不知所措。生会意，以手示琴曰：“愿听姑娘鼓琴。”女乃坐，皓腕轻抬，玉指拨弦。生闭目细听，飘渺如入仙境。旋罢，仿佛忽堕尘世。女起身立于琴侧，生乃操曲，鼓《梅花三弄》。如是几番唱和，渐至黎明，女曰：“妾来已久，当去。”生欲留之，然未及言，女已匿。如是，女夜夜至，不多言，唯以曲传思。生问及家，女面有愠色。生或有趋前，女必惊骇。生不敢言行，然长日相伴，心生眷慕。而女性无常，进退不得之法，生每苦之。某夜，女琴毕欲去，生欲送行。曰：“姑娘深夜独行，父母必当挂念。吾与姑娘常伴数日，知吾非恶人。姑娘犹不信吾乎？”女曰：“非也。妾喜独行。父母已亡，无人挂念。”生听罢甚怜之。曰：“姑娘芳华之年，孤寂堪怜。当早择佳偶，以享福祉。”女闻之忽怒，曰：“妾虽孑然，不慕荣华，不苟富贵。何劳尔牵挂多言！”生欲辩，然见女面色灰冷，眸子灼灼若有泪痕。不敢再言。女旋去。

次夜，女不复来。如是十日有余，生唯与石上白猫为伴。生抚琴，每曲罢，视白猫。猫哀婉而嚎，楚楚可人。生喟叹，趋前抚猫。猫似与生熟，任其抚之不避。生轻抚其面，叹曰：“汝茕茕孑立，孤苦飘零。与吾甚似。愿长相伴，互为慰藉。永世不分。”语罢，见其眸子中似有泪痕。是夜，生梦中忽闻敲门声，惊之。起身开门，竟为相知。白衣胜雪，款款立于门前。生大惊，不敢言。女曰：“公子今日安好？”生瞠目，良久方答：“小生安好。姑娘可好？”女曰：“思公子琴尔。”生请女操琴，女瑟瑟操新曲。曲罢生乃安定自若，曰：“姑娘复来，小生未敢盼也。”女曰：“妾思此琴。亦知公子思妾耳。”生闻之赧颜，大窘。女见其状，忽笑。生喜之曰：“未尝闻姑娘笑。今笑小生，惭。”女笑曰：“妾所言可为公子之真心乎？”生缓缓言：“诺。”女曰：“方知公子所思矣。久矣，当去。”生曰：“明夜来否？”女笑而不答。须臾乃去。

翌日生喜，暗忖欲与相知结秦晋之好，然清贫度日，无以为聘。左思右想，遂提笔行书作画几幅，卷之行集市换钱以购定情之物。生行至湖东，展其书画。然观者多，购者稀。生心中焦急。过午，忽有一道至。于书画前捋然观之良久。叹曰：“妙哉！”生暗自不快，知出家人未肯出资。然得其佳赏，亦不便多言。见之不去，乃拱手曰：“吾不才，得道长垂爱，幸矣。”道笑曰：“贫道见公子非凡俗之辈。必出良门。然世道艰险，战祸流离。使公子落魄于此。”生闻之大骇，曰：“道长高人，知吾过往。受小生一拜。”道笑曰：“公子言过。贫道爱公子之才，知公子他日必展鸿举，富贵荣华只待时日。”生笑曰：“小生不妄贪荣华，但求与知己贫贱共度余生。”道闻言大笑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乃天意，公子不可违尔！”言罢取玉蝴蝶于袖中，示生曰：“吾以此玉换公子画，可乎？”生曰：“恐不值道长所赠。”道笑曰：“此乃天缘。如有缘，公子他日可赠所爱之人。若无缘，公子自留，愿保公子福寿双全。”言罢授生玉，生赠画以相筹。

俄而道去，生藏玉于胸。大喜而返。匆忙间似见街旁一美艳妇人执花向己笑。生睥睨而行，美妇人见生，抛花巧笑而去。生视花，乃娇艳水仙。略顿，竟去。

生返家，取玉蝴蝶左右赏之，甚爱。思忖若赠相知以为聘，才子佳人，百年好合。思至此不禁笑浮于颊上。是夜，盼相知。于琴前忽坐忽立，心凌乱不能自已。然子时，相知竟未来。再盼，至卯时，天已微白。生惑，反复思前夜之事，相知笑语嫣然犹在耳畔。缘何今夜不来？百思不解，入夜复盼。然数日不得见。生惶惶，忖相知羸弱女子，夜夜独行，果遭恶人祸患乎？愈思愈怕，遂翻山寻之。然终觅而无果。忽忆起相知自言居钱塘江畔，或可寻之。遂行至江畔，沿江而寻。逢人索问其踪，然皆曰未知有此女者。寻数日，无果。生悲极，如摧肝胆。独坐于琴前，取玉视之，潸然泪下。于是大病，卧榻数日。几欲死，久之病缓缓愈。一日生复坐于琴前，撩拨一曲。曲毕，凄凄切切。忽觉身畔少一物，左右观之，竟觉白猫未至。细细思忖，似已未见之月余。生长叹曰：“人无常在，月无常圆。今知己亦匿。吾曾言与君相伴终年，然尔竟弃吾先去。”叹罢泣下。生取玉复观之，曰：“佳人已去，此物亦无用。莫如随缘化去！”言罢，起身行至白猫尝栖之石畔，埋玉于土下。再曰：“相知，若汝已去他界，愿此玉伴尔左右。若汝尚留人间，愿生逢顺遂。永伴福音。”

某日，忽逢大雨，雷电交恶。生于庐内读书，至夜，雨愈急。生欲寝，竟闻敲门声。生大骇，暗忖岂相知复至乎？急推门，然门外立一妇人，遍身湿，发乱。生惊问曰：“娘子何人？为何深夜孤身在此？”妇人哀而泣曰：“妾住南山，为亲扫墓。然逢大雨，至夜迷途。可否借住小憩，待雨歇后返家？”生怜之，遂引妇人入室。生留塌与妇人卧，自伏案而眠。妇人见之曰：“伏案疏甚疲顿，公子同卧榻便可。”生立而拱礼曰：“男女授受不亲。请娘子安歇。”言罢复伏于案上。妇人见之亦不多言。是夜相安无事。至晨曦，生起，然妇人已去。生略忖，似梦中事。

次夜，生复于室内读。忽闻敲门声，异之。复思相知果至乎？趋前开门。但见一妇人，姿容冶艳，仪态妖娆，盈盈而笑。生茫然，曰：“娘子何人？”妇人曰：“公子已忘乎？妾昨夜得公子相助，特来谢尔。”生始恍然，行礼曰：“娘子不必多礼。实乃小生应为之事。”妇人笑曰：“公子善人矣。为筹公子，特制佳肴数碟。愿公子不弃。”言罢举一食盒于生前。生窘，欲拒之而恐妇人怒，乃请妇人入内。妇人置食盒于案上，盒中佳肴数碟。笑曰：“公子若爱，妾明夜亦来。”生曰：“不敢烦劳娘子。”妇人催生食，生食之，乃久未尝人间之美味。面露悦色。妇人亦笑。饭毕，妇人收碟碗于盒中，笑曰：“夜已深，不扰公子安眠。妾去，明复来。”言罢盈盈而去。生送至门外，冥冥间觉似久别人间，今日忽返。袅袅余香犹缠绵萦绕，不禁神思恍惚。

翌夜，妇人果复至。备佳肴，味爽绝胜前日。生悦，曰：“不知娘子芳名？屡受恩惠，感激不尽。”妇人笑曰：“妾名窈窕。得公子相助，妾微薄相筹耳。”生亦自报其名，略述平生。妇人感之，曰：“公子饱受离乱之苦，妾为公子痛。如不弃，愿与公子常伴，共享余生。”生闻，心窃喜甚。然亦不敢造次。赧颜曰：“生感念娘子垂怜，然吾清寒。无以为聘。恐累娘子半生。娘子姣容善念，妙丽无双。生恐福薄。”妇人笑曰：“公子多虑矣。公子胸怀善才，他日必举士登科，福寿双全之人。妾犹恐不能伴公子寿终。妾略有薄银，愿饷公子。但求公子他日鸿达，不忘妾。”生喜，举礼谢。然亦言：“余在东京曾历数繁华，惜朝廷昏聩。无意仕途。但求隐居余生。如娘子不弃，生感念矣！”妇人笑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公子休多虑。妾知公子福人矣。”遂解囊银两与生。生感涕之。留妇人，成欢好。

如是生与妇结夫妻，一时欢悦无双。妇善持家，使生之处俨然有人间气。然妇不喜琴，每见生鼓琴，辄厌之，曰：“此闲人之好耳！郎仕途鸿达之人，当以书史科举为重。”生辩曰：“琴乃心之所趋也！吾曾言于汝，吾非仕途之人。何不信吾？”妇愠，曰：“妾一妇人，尚知男儿有志，当在仕途。光宗耀祖乃寻常世人皆所盼，郎何不欲？”生曰：“吾曾言，朝堂昏聩，无意宦海。”妇曰：“世人皆言此，然趋宦海者甚众。当为谋利之道。”生厌，不复与之辩。后妇每有言，生避之。久之渐成疏寡。生亦不复抚琴，言知音已去，无人听矣。只得妇人聒噪。因瘗琴于石畔。生为避妇，常出授课，至夜方归。如是数月。某日自西湖还，行至南屏山，忽见渺渺白影于树丛间。行辄动，止辄隐。生大骇，以为鬼。行至一亭，异风陡至，山树哑哑作响。生四顾，阒无一物。忽觉背后鬼影，急回身，极骇处但见白衣女子立于前。生愕然，细审之乃相知。生惶惑不知何语。但见相知形神憔悴，瘦影堪怜。面容甚白。生凝视久之，忽恸，曰：“尔相知乎？”白衣女眸悬清泪，涕泣曰：“妾乃相知，公子竟不识乎？”生闻，悲极。忘及礼数，执玉人腕，曰：“相知，吾思尔苦矣！缘何竟去无消息？留吾悲苦余生？”相知泣曰：“非相知弃公子。自别后妾亦思甚矣。那夜独行欲会公子，然路遇恶人，困妾于囚室。妾不能逃。后得人助，终脱之。然迷于途。不知路。”生久不能再言，唯泪双垂，心大痛。二人相视，泪眼模糊。竟相拥而悲泣。良久，生敛之，曰：“汝素居何处？吾送汝归。”相知曰：“已无家矣。”生会其意，然家已有妇，不得同归。纵相知甘为妾，然家资贫薄，盖不能养之。欲言妇事，又恐其悲愤而去，生不舍。思忖再三，乃曰：“山下有寺谓净慈。吾送汝往。佛门清净，出家人必慈悲留尔。”言罢与相知行山下，至净慈寺。时山门已闭，唤之良久方有小僧开门。生言所托，小僧善，引荐住持。住持见相知，面略有异色，然未多言。收留于后院清净之所。生再三嘱托，慰相知明日必来探望。遂归。

明日，生出门，行至寺中。再见相知，始信非梦。生细问之寺中诸事可善，相知谓喜清净。寺甚佳。生方安，执其手坐，细道别后哀肠。未及言罢，二人泣。相知曰：“蒙公子情深，爱妾至真。如不弃，愿为妇，日夜常伴。”生闻之默，心如浊浪滔天，甘苦相激。喜甚亦悔甚。女见其不言，曰：“公子有不便乎？妾无所求，但求为尔知音，为汝抚琴。”生俯首不能答。女欲再言，生忽道：“吾须赴童子家授课，不便久留。明日再来，珍重。”言罢起身竟去。女留之不得，泣下。生闻其泣，心不忍然话难圆。狠心方去。至前殿，见住持诵经，不便多扰，遂躬身行礼出。如是每日必至，或朝或暮。温存备至，关怀切切。相知每欲言及终身，生左右搪塞之。一日，生忽忆及道长所赠玉蝴蝶，遂趁妇人熟睡，深夜取于土下。拂之，月下灼灼其华，莹莹欲滴。翌日，往净慈寺，赠相知。述道所言，女闻之，受玉，然面有悲色。曰：“妾与公子果为有缘者乎？”生不能答。及出，见住持在。生行礼，住持曰：“吾有一言，不知当问否？”生曰：“请。”住持曰：“与女施主相熟否？”生纳罕。曰：“是为友。”住持曰：“可知其来历？”生益罕，问：“住持何意？”住持捋然视生，良久乃曰：“愿施主为善，勿害于人。亦勿自戕。因缘虽天定，然人行之。施主当所悟矣！”生愕然不解，住持笑而去。

是夜生归，仍思主持所言。入室内，见妇坐于榻上。生惊，问：“何不寝？”妇怨目而对，诘曰：“郎所往何处？”生纳罕，暗忖：“妇知吾踪迹否？”然故作安闲，曰：“每日授童子课耳。日日如此，何有此问？”妇益怨，曰：“郎诳言！今日见汝入净慈寺，良久乃出！”生惊惧，犹辩曰：“佛门祈福耳。何劳诘问！”妇曰：“书中自有黄金屋。何劳寺中祈福？”生不能答。愤曰：“妇人之见。吾不与汝多言！今劳顿，汝可歇矣！”和衣卧榻上不复言。妇怨极，暗自垂泪。

先是，生渐寡言。妇不会其意，唯知生不喜仕途之语。后，生夜不归。妇渐生疑窦，及至生每晨起急出，入夜方归，面色沉沉，似有所思。妇疑其另有所好，然终不得凭据。是夜诘之，遭生呵斥，心中怨怼愤懑不可言。遂暗生计策，待翌日生出，暗随其后以查之。

翌日，妇备佳肴，温言软语，言愧昨夜之事。生不语，餐毕乃去。妇暗随其踪，然见其果入人家授书，似无可疑之举。妇暗忖：“吾多虑乎？”至暮，暗随其返。竟见其再入净慈寺。生入寺，会相知。执手温言，甚为欢好。情挚处，欲抱其入怀，忽闻身后厉笑曰：“郎果诳妾！私会贱婢！何以辩！”生与相知皆大惊。见妇，生愧不敢言。相知见之，大怒。诘曰：“汝何至此！”妇曰：“索吾夫，当至此！”相知惊甚，诘生曰：“确乎？”生羞甚，不敢视。唯诺诺曰：“吾妇也。”相知怒不可遏，曰：“吾待公子薄情乎？尔何诳吾！”妇笑曰：“贱婢偷吾良人，何以怒！当死！”相知闻言暴怒，曰：“妖狐恶矣！困吾于枯井，诳夺吾爱。”复向生诘曰：“汝竟娶此妇！此乃吾仇人也！缘何与其同害吾！”生未及言，妇笑曰：“吾为狐，尔为人乎？荒山一猫耳！”生闻之，以为妇人妒，互侮之。心中唯愧恼。相知见其不言，复诘之曰：“吾与此狐，公子今日当决！”生俯首不能言。妇亦诘之曰：“吾与贱婢，郎取其一！”生忖：“吾意属相知，然又禀妇德。”左右不能决。妇见其默，泣曰：“妾已有孕。郎竟抛妻弃子之人乎！”生惊骇，乃语相知：“诳汝，吾之过也。然吾之言，皆自真心。吾妇，糟糠之妻。慰吾以德。今怀吾子，不能弃。”相知泣曰：“妖狐素惑人，公子信其言乎？”生曰：“妇已为吾妻。吾不忍为薄幸之人矣。”相知闻之，大笑曰：“公子果仁义之士也！”语毕厉色，曰：“黎生龌龊，始乱终弃！今吾去，尔日后必生亦如鬼！死后入十八地狱，不可往生！”又怒向妇曰：“汝妖狐，祸媚人间。欺吾羸弱，困吾于囹圄。夺吾爱。吾仁，然天必遣之！”言罢取怀中玉蝴蝶，掷地碎之。生大骇，急夺之。终不及。相知厉色曰：“吾与汝绝！当无复见！”生泣曰：“相知勿恨，吾爱汝真心也！”语未罢，相知随寒光而遁。

是夜，生随妇还家。妇泣曰：“贱婢已去。愿郎思复旧。妾有孕，郎当潜心功名，为子孙谋福。”生默，神思呆滞。如是经月，益萎靡，梦中常唤相知。妇怒。曰：“贱婢已死！郎勿念！”生闻之暴怒，取物掷地。妇骇，泣曰：“妾得郎身，然郎心似铁，终不及狐也！”生泣而不语。如是夫妇相憎，累月不言。某夜，生于榻上闻外有私语。惑之，起身窥之，见妇与一男子狎昵。生怒，暴喝而出。既出，不见男女，唯见两狐。生举石猛掷其一，狐抽搐哀嚎而走。生又举石欲掷一狐，然忽闻狐泣曰：“郎勿掷，妾也。”生愕然，但见狐俄而化妇人，匍匐于地。生大骇，始信相知所言。曰：“汝果为狐也！”妇曰：“妾乃玉皇山之狐，早识猫女相知。猫羸弱，吾辈常欺之。相知得郎所爱，知郎贫薄，吾初不以为意。妾喜奢华，每见族类化人，攀金折桂，富贵人间。妾常艳羡之，然终不得遇。某日妾行于集市，见一道以玉蝴蝶换公子画，言谓公子他日必鸿达。妾闻之心动，遂设计困猫女于枯井。使之不得与郎相会。后妾于姐妹处借银两赠郎，相约郎登科为官后还之。然郎无大志，亦薄幸。妾无以还贷。同族有男悦妾久矣，言为妾还。妾喜，与之欢好。”言罢泣下。生大恸，曰：“吾乃愚人，弃知己而为汝所惑。汝喜富贵，吾不能配。可去。然汝已有孕，乃吾之骨血。诞儿可去。”妇温言悲泣曰：“郎果薄情，视妾为草莽之物。妾侍郎多日，尽心竭力。然今竟弃吾！妾去，留子何用！郎贫贱，不能养之。生而不能使其富贵，莫如未来尘世！”言罢捶腹弑子。生大骇，阻之而不能。妇忍痛泣下，曰：“妾去矣！郎自珍重。”言罢踪影俱匿。

生复孑然，深山静寂，飞禽亦不至。生久而痴癫，不思茶饭，口中念念有词。某日，生痴坐于外，庐内忽起异火，顷刻化为乌有。庐畔草木皆燃，生逃，哀嚎而奔。后人常见一癫狂男子，敝衣褴褛，口中有词。时而啮草，时而抢小儿手中之物。人皆厌之，见之辄举物而掷。一日，生行至北山，伏地而行，忽见一猫自草丛而出，色白。生愕而行止，目中有泪。猫似未见生，自行其事。生泣曰：“相知，吾今至此。乃尔之悦乎？”猫未言，似寻某物，款款而去。后无有见生者，皆不知其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