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
老丁和安安的故事,不同的成长,突然的别离,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作者的语言带着生活化的乡土气息。问好作者!
老丁又被开除了。
老丁靠在一颗榕树上,迷彩服搭在肩上,扁平的大脸上写满不屑。
“又咋了?”安安很无奈,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愚蠢。
“把教导主任家那儿子揍了一顿。”老丁说得理直气壮。安安把左手揣进裤兜,懒懒地靠在另一棵树上,她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那小子就是个混蛋!”老丁仍然理直气壮。安安盯着他硕大的脸,“以后咋办呢?”她问。
老丁没有回答。顿了片刻,他直起身子,将迷彩服扯下来又甩在另一个肩膀上。“我先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颀长的身躯被黄昏拖下一束长长的影子。
安安仍然靠在树上。头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风铃冗长的尾音绕在安安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和老丁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们的家乡,蜷缩在大西北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安安的记忆里除了漫无边际的黄沙,还有矗立在小小村庄中央的那棵巨大的枣树。那时她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树,她喜欢它总是沉默,总是平静又安详的样子。抚摸着大枣树沟沟壑壑的皮肤,安安便能欣喜地听到它清晰而缓慢的语调。这是安安在惶惶不安的童年中最幸福的事情。
那时浑浊的黄土切断了通往文明的许多条道路,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因此单纯,善良,但也不可避免的愚昧。衣食似乎是生活的全部,闲暇的片刻往往消磨在周边人的家长里短上。
安安和老丁是村里的敏感字眼。老丁作为在押囚犯的儿子是因为他顽劣的品性,安安则是由于她坎坷的身世以及左手多出来的小拇指。
对老丁,人们总是深恶痛绝。他六年级留级三年的事迹被人们作为教育自家孩子的反面教材。而对安安,人们更多的是同情,这个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自己又有生理缺陷的女孩总是引来村里人并无恶意的叹息。这种不同寻常的关注让老丁和安安常常手足无措,不过不谙世事的年纪总有将烦恼转瞬即忘的特权。那时的老丁是孩子王,每日带领着自己的弟兄在狭小的校园里行侠仗义。那时的安安是个有红红的脸蛋,胆怯又羞涩的小不点,回族女孩盼盼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总是在放学后提着奶奶的草篮子,绕着很陡的山路盘旋而上,把山上的头发菜仔仔细细铺进篮子里,让单纯的幻想透过皴裂的手背和亮晶晶的眸子飞往地平行线外的世界。
意外发生在一次植树节。安安很疏忽地撸起衣袖,于是她那异于常人的左手便出卖了全部的自尊。同班胖男孩夸张的叫喊瞬间推到了她的心理防线,眼泪不假思索地飞泻,她找不出比哭更有效的应对这种巨大委屈的方式。接着安安就认识了老丁,那个校内外叱咤风云的小子和好哥们建志当着全校同学的面把胖男孩一顿狠揍,然后大义凛然地走进校长办公室自首。盼盼不停地给安安擦眼泪,其他人也千方百计地安慰她,那一刻安安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此后老丁和建志成了安安的朋友,尽管奶奶对此总是忧多于喜。
安安的生活依然平静,直到姑妈突然来访。“去上海”的字眼裹挟着奶奶激动地眼泪闯进安安的生活,在此之前她对那个陌生城市的了解仅限于糊墙画上的一座高塔。
生平第一次坐上轿车,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小村庄,安安的欣喜冲淡了留念。
上海的生活很快适应。安安的红脸蛋逐渐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左手多出的小拇指。然而,一些陈旧的记忆一直无法抹去,比如总将左手放进衣兜的习惯,比如,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大枣树,比如,那座曾在不经意间伤害过自己的小村庄。安安一直不愿解释她看到明珠塔时那种若有若无的陌生感,以及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突如其来茫然与孤独。
接到老丁的电话让安安大吃一惊,紧接着便是无法言说的狂喜。人头攒动的车站里安安一眼就认出了老丁,那么久的分别成长了两个人的一切,却丝毫没有冻结当年的亲切。老丁执意请客,当他很帅气地将一大把零钱拍在肯德基的柜台上时,安安心底的温暖便不可一世地喧闹着。
老丁通过亲戚来上海念技校,桀骜不驯的他却时常捅娄子。每次想到他的名字在各个技校的花名册上出现又被匆匆涂掉,安安就无比揪心,就像这次。
“以后怎么办呢?”安安问着自己。这里是上海,这儿的空气不比黄土高原,那儿凛冽而纯粹,这儿迷人却残忍。
安安叹了口气,踏着路面的余热向家走去。
一个月后,安安接到老丁的电话,他找到工作了,在一家酒吧。
两个月后,安安去了老丁工作的地方。老丁染了红色的头发,身边依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
半年以后,老丁躺在了医院,脸肿得像只气球,身边的姑娘已不见了踪影。这次是因为教训酒吧里图谋不轨的官二代。安安用全部积蓄买了一只大蛋糕,陪着老丁过了他的20岁生日,点燃蜡烛的时候老丁像个小孩儿一样傻笑着,眼眶红红的。
出院后,老丁看上去很正常,他要回一趟老家。“建志出事了。”他淡淡地说。建志,他们的发小,一年前刚结婚。安安不敢问建志出了什么事。长久以来她一直在逃避那个偏远村庄的一切消息,就像逃避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她怕那道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灵魂会被汹涌的泪水冲得七零八落。
两周后老丁回来了,肩上的尼龙袋和脸上的表情一样沉重。
坐在图书馆的天台上,安安嚼着干硬的锅盔,老丁将一枚淡蓝色的米老鼠发卡递给她,“盼盼给你的,下个月她定亲,和磨面厂家的儿子。”安安接过发卡,冷冷地色泽握在手里滚烫得要命。“咱村让下泉村并了,大枣树也挖掉了,说是建活动场。”老丁平静地说,“建志……出了车祸,他老婆回娘家了。”
长久的沉默,安安注视着远处的明珠塔,想象着自己拔下那塔,用锋利的塔尖把那枚暗暗的黄日钉在天空。盼盼要嫁人了,磨面厂的儿子会对她好吗?那棵老枣树那么大,挖的时候费了不少劲吧?奶奶的坟墓,还能找得到吗?建志…建志…还有他一岁的儿子…嘴里的锅盔嚼了许久还是咽不下,嗓子好像给什么堵住了。
老丁要走了,抱着建志的儿子投奔江西的远亲。
送老丁到火车站,他怀里的孩子一直很安静,安安看着他黑黑的眼眸,仿佛注视着许多年前的自己。老丁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安安转过身,一滴泪滑过鼻尖。
也许,他和她,注定流浪,再也回不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