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城桥

黄昏拉上了夕阳的背影，将这座江南水色之乡慵懒的身姿全部倒映在古老的河水中。潺潺的流水东走西窜，连接着城市的东南西北，从遥远的历史流到今天，是这里最生动的表情.

蓝天上几朵白云悠闲的飘过这座江南小城，一只只白鸭浮在水中央，有的亲吻自己的羽翼，有的潜水逗趣你追我赶，有的若有所思在那一动不动……不喧不闹的水面上，这些白鸭是这条河最美的点缀，也是夕阳下这座城市最美丽的风景。

晏飞时而望望远处天空上飘来的几朵白云，时而看看河面上的白鸭，他似乎忘记了时间，坐在河边几乎一个下午不走动。只要自家的白鸭没有和别人家的混在一起，他便坐在那思考着他所想象的未来。他想鸭子早点长大，长大了就能拿到街上去卖钱，然后再买些鸭子养大卖钱……等钱足够多，他所理解的足够多，也没有具体的数字，因为他信了陈大妈的话，说等他钱足够多的时候就给他讲媳妇。

想着想着，晏飞乐了，脸上露出了傻傻的笑。晏飞的表哥郝龙就放了十年的鸭子，终于结婚了，而且就是陈大妈说的媒。晏飞开始计算着自己放了多少年鸭，还有多少年？

一阵鸭叫，打乱了晏飞的思绪。那是别人又在用小石子扔晏飞家的鸭子，他没有任何思考，捡到身边的石子就往别人家的鸭子扔去。还没扔几个就灰溜溜的跑开了，因为他们人实在太多了。他很少跟别人玩，以前和他表哥在一起，也没人敢欺负他，自从他表哥结婚后就没放鸭子了，他只求多养点鸭子，鸭子早点长大，自己也早点结婚，早点不要放鸭子了。

每每当他逃跑的那一刻，隐约能听到一阵笑声，这笑声就来自河对面。晏飞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的鸭子早点长大……

杨柳岸又绿了江南，鸭子又白了古老的河水。晏飞又赶了一大阵鸭子下河，似乎比去年更多了。是的，他一年都比一年多，只有他赶的鸭子最多。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比其他人喂养的多很多。

大人们都说晏飞这娃真能干，很多大人拿他去和自己的孩子去比较，以此来说教自己的孩子。他们还是习惯欺负他，一方面嫉妒他的鸭子最多，一方面打发放鸭子的这段无聊时光。晏飞还是朝别人家的鸭子扔几个石子就跑开了，他们也是为了博取一笑，只有自己跑了，他们才不会继续扔，如果自己和他们僵下去，受苦的将是自己的鸭子，他是多么心疼自己的鸭子啊。

他又听到一声笑，这笑带有一丝气愤。他朝笑声的方向望去，顿然脸羞红了苹果。这可了得，这么丢人的事竟然被女生看到了，还遭笑话了。晏飞感觉到自己的脸渐渐火辣起来，真想一头扎进河里。

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欺负晏飞，晏飞为了不再出丑，便不理会他们，鸭子在那叫个不停，他似没听到一般，可心在滴血。他心想自己是不能出丑的，都这么大了，说出去多丢人啊，肯定影响说亲。他们看晏飞没有任何反应，便加大了打击频率，可依然不见任何回应，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晏飞也听不到对面传来的笑声了，一段时间过去了，晏飞倒想听那声笑了。他开始埋怨他们怎么不扔石子了，每天黄昏时分都在那等他们第一个开始，然而他们好像对这个已经索然无谓了。

这可极坏了晏飞，一气之下，他拿起身边的小石头就吵别人家的鸭子扔去。一阵鸭叫，他笑了，他从没感受过如此大的乐趣。他们看到晏飞竟然敢朝他们的鸭子扔石子，岂能善罢甘休，石子如密雨朝晏飞家的鸭子扔去。见此情景，晏飞立刻丢下手中的石子，灰溜溜的跑走了。

他刻意留心那一声笑，她笑了，笑的毫不掩饰，声音穿过宽阔的河面，传到了晏飞的耳朵里，晏飞听到笑声也笑了。他觉得这挺有意思，他觉得听到她的笑声有一种成就感、满足感。

每天下午晏飞都主动扔石子，看到他们开始扔就跑走。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是晏飞自己知道，他觉得这不应该告诉别人，也不知道怎么向别人说。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他们相互扔石子有点好笑，最后发现有一个人自己主动逃跑，更觉得好笑了。他太懦弱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认输呢，心想以后找老公他那样的一定不能要。他老遭别人的欺负，自己还不敢还手，反而逃跑。她只是当一场笑话看看而已，笑只是出于简单的好笑。

他竟然主动朝别人家的孩子扔石子，这可奇怪了，而且别人一扔，他就跑了，这无疑是调戏别人嘛！她更觉得好笑了，笑他的傻，笑他们的无聊。其实自己坐在河边放鸭子，如果遇到这种事不笑笑，还有什么事值得好笑的呢？

她发现他每开始笑，都有一双眼镜在看她，起初并不当回事，可能自己的笑声太大了。但是渐渐的她发现他开始朝自己笑了，而且就是那一个逃跑的。她不敢朝河对面看了，连天边的云霞也躲入了云层。

相视不识如陌路，淡淡相思留心间。晏飞还是望望云彩，看看河里的鸭子，可从此都将目光稍稍抬高十五度，隔河相望，默默注视着她。

他们开始唱歌，晏飞也跟着唱，而且故意把声音唱的大大的：阿哥把鸭赶啊，阿妹跟着来哦，来到河边看云彩哟，西边的云彩哟，藏着阿哥我的小心思哟……

河水流了不知多少年，河东仍然是河东的生活，河西仍然是河西的生活。晏飞隐约可以看到河对面的她长的什么模样，可相识不能相见，河水好像不在乎晏飞的小心思，嚣张的从他面前流过。

歌还是每天都会唱，她只静静的听着，心想她的阿哥在哪里哦。她听得出来晏飞的歌声最大，甚至是朝自己吼出来的。可是对于一个连扔石子都会逃跑的男子来说，她怎么敢托付终生呢？“西边的云彩哟，藏着阿哥我的小心思哟。”她的思绪又被歌声打乱了。

“天黑了，赶鸭子回家咯！”晏飞每天回去之前故意喊出这句话，以前是没有的，但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就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一开始她觉得奇怪，可是渐渐也习惯了，看看天色，也是该回家的时间了。

晏飞想找她说话，好打发无聊的时光。即使不愿意聊天，说说叫什么名字也好啊。他不敢喊，怕喊出来遭别人笑话。有很多次话都到了嘴边，最后又吞了回去。

“小蛋子，我是小晏子，快来看这里有什么？”小晏子是晏飞的小名，他故意朝自己的伙伴喊去，声音特别大，大到河对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毛病啊，谁不知道你叫小晏子啊。”小蛋子嘀咕道。晏飞才不管别人的嘀咕，他觉得她应该知道自己叫什么了。他笑的像花儿一样灿烂，觉得自己很聪明，竟然能想到如此好的计策。

听说要架桥了。这个消息沸腾了整个鸭城的空气，大街小巷都在传着，就连河水也兴奋起来，别提晏飞了。

她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每年都会增加很多鸭子，也蛮能吃苦的。她开始觉得他有点……想着脸红了起来。

桥开始建了，两岸之间的距离渐渐的在缩短。

晏飞期望桥早点建好，他想象着桥建好肯定跑到河对面，好好看一看她，也好让陈大妈去提亲。想到这他又开始算计自己的鸭子了，明年还得多喂养一些，不然速度太慢。

“今年我喂了一千只鸭子，你家多少呢？”

“今天我家有一只鸭子不吃食了，不知道为什么？”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我家的鸭子今天开始下蛋了。”……

晏飞开始朝她喊话，一开始她装作没听到一般，渐渐的觉得不好意思，就点头示意或是沉默不打，以微笑示之.

“等桥建好后，我们咋桥中央见见好吗？”晏飞终于鼓起勇气提出了见面，这一句话好像石子沉进了河水里，没有了回音。她没有回答，装作没听到，晏飞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眼看着桥就建好了，河两岸就可以交往了。晏飞的心比谁都激动，桥下的河水也跟着一起激动起来。

桥如期建好了，晏飞没有第一时间跑过去。他反而害怕经过桥边，也迟迟不敢去桥上。任由桥下的河水怎样的呼喊。歌也不唱了，话也不喊了，似乎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似的。

桥上每天热闹着，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她不解，每天看着桥上的那么多行人，她看他没有丝毫想上去的冲动。沉默成了鸭城桥下最孤立的景色。

一日有些鸭子不成群，因为多了一条路，鸭子便不知道如何走了，有些鸭子上了桥。晏飞急忙跟着上了桥，他驱赶着鸭子，看到她也在驱赶着鸭子。相顾无言，还没等到晏飞想到什么合适的语言，一阵鸭叫，又打乱了他的思维。

“我叫小晏子，家在鸭城河东。”

“我叫萱萱，家在鸭城河西。”

这是他们在桥上说的第一句话。“我叫萱萱，家在鸭城河西。”这句话一直回荡在晏飞的脑海里。

月上柳梢头，鸭城桥下，一对倒影。

几十年过去了，晏飞清楚的记得，那天的天气特别的晴朗，迎亲喇叭在鸭城桥上吹的特别的响，桥下的河水也跟着热闹起来。

鸭城桥上，一对老人，望着远处天空飘来的几朵悠闲的云朵，看着桥下密密麻麻的鸭子。不远处，传来歌声：“阿哥把鸭赶啊，阿妹跟着来哦，来到河边看云彩哟，西边的云彩哟，藏着阿哥我的小心思哟……”他们相视一笑。

“我表哥郝龙养了十年的鸭子才娶到媳妇，我就用了八年……”晏飞又开始说着往事，萱萱在一旁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都说了几十年了，还提这事。”两个人又陷入了笑声里。

“爷爷奶奶，该回家了。”桥下放鸭子的孙子朝鸭城桥上喊道。

鸭城桥下，情歌悠悠。“阿哥把鸭赶啊，阿妹跟着来哦，来到河边看云彩哟，西边的云彩哟，藏着阿哥我的小心思哟……”伴着歌声，他们相互搀扶着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