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有多广

前言：我在出租屋住了14个月，几乎每天的同一时间总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在我的窗户对面，一对头发斑白的老夫妇总是坐在门口的矮凳子上，然后朝着马路的方向看，眼神里掠过一丝期待和一丝凄悲，若有所思……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想什么，是什么力量催使他们孜孜不倦做着同样的一件事情？

从大学校园出来社会已经三年，或许现实生活与理想生活的差距太大，让我本来豪情壮志的心变得像盘中的水那样，平静得难以激起波澜。在这平静的小城里，在这平凡的日子中，唯有一件事情真正地扣动我心中的那根玄。

这里是由整齐的自建房组成的一条巷，不很长，巷头到巷尾也就二十米，每栋楼房大概四五层高。这里偶尔也有些房子出租给房客的。而我就租住在这条巷中，从一个陌生的脸庞渐渐成为这里的一个熟客。我住在二楼，是一间一厅一房的家庭式房子。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以后，我都会骑着摩托车准时回到我的住所，我会切一壶茶，然后坐在大厅窗前，静静地享受。这个时候，在我正对面一楼的门口，总能看到一对熟悉的面孔：“一对年过八旬的老夫妇，头发斑白，身体臃肿，表情时而期待，时而木讷，坐在门口的矮凳子上，头总往巷头方向的马路观望，身边放着两把拐杖，偶尔老头子抽根烟，会不时地看看手中的烟，一副唯恐香烟燃尽的模样。而老奶奶拖着不便的双腿，蹒跚地走进屋子，不一会总要拿着一把扫把出来，然后一伸一收地清扫着门前的走廊。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无论刮风、下雨他们从来不会缺席……我非常好奇，非常的疑惑：“是什么力量驱使着这对老人每天做着同样的一件事情？为什么他们表情那样的让人心痛？为什么总是他们两个人而不是三个或者四个？他们的亲人呢？带着十万个为什么，我开始关注起他们来，就像自己每天关注钓鱼岛的新闻一样，总是期待着会发生些什么情。

有一天早上，我下楼到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餐，路过巷头的一家士多店时候，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刹时，心里一阵惊喜：“对，是他，那位租房对面的老爷爷，他正在士多门边的树下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支撑着他臃肿的上半身，眼睛注视着道路上来往的人群，一件白色的背心，穿在身上却没能遮盖住留下岁月烙印的身体，“道道皱纹不止爬上了他的脸上，还爬到了他的背上”，脚下放在一个一米长的拐杖。看到这一幕，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坐在窗前喝茶，看见老奶奶一个人坐在门口，正在跟一个挑着扁担的阿姨说话。老奶奶说，你先别走，我这里还有一桶洗菜水。原来，这位阿姨是去菜园浇菜。老人慢慢的站了起来，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拐一拐地走进屋里，那一刻她的背影是那样的浮肿，她的腰是那样的苍驼，阿姨就搀扶着老人的肩进去了里屋，不一会提着满满的一大桶水出来了，然后把水倒进自己的那两个装有些水的桶中，然后对老人说：“这次给菜浇水也可以洒脱点了，谢啦，云姨，那我先去了”。老人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没有说什么，表情却是那样的意足。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阿姨的身影消失在巷尾中，迟迟没舍得转过头来。看到这一幕，心中突感一阵恻隐的痛。

多少夜晚，我辗转反侧，脑海里尽是两位老人家的一幕一幕，千万个为什么纠缠着我不能入睡，是的，他们为什么那么孤独，他们为什么没有亲人，他们为什么总是一副忧伤的神情，为什么为什么？

终于有一天，我鼓起了勇气，打听起老人家的事情来。在与房东的谈话中，我终于明白了这里的故事。原来老人家有一个儿子，儿子叫强，后来走了，老人家就坐在问口等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正是改革开放的热浪期，当时外地工作回来的儿子带回来一个女孩，长得很清瘦，性格温和谦逊。当强告诉老人家，她就是自己的女朋友时，父亲暴跳如雷，父亲风格还是像当年当兵那样雷厉风行，坚决的反对她们在一起，而母亲也是苦口婆心的劝导强要和女孩分手。理由是强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定下了娃娃亲。而强是在现代教育陶熏中长大的，如何听得这样封建的思想。强知道时下已不再是封建社会，自己应该拥有自由恋爱的权利。当年就是为了逃避家人的逼婚，一个人跑到外地工作去了。而如今听到父母亲仍然如此的固执，又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在默默流泪，想到与那个姑娘却没有半点感情，强非常难过也非常气愤，他坚定的宣誓了自己立场，一定要取带回来的这位姑娘。于是在家里的这段时间，气氛变得非常紧张。强很聪明，没有跟家里碰硬，带着女朋友一起在外面打拼，不时的跟家里人讲道理，做工作。

就这样耗了好些年，功夫不负有心人，强的强软兼施终于为自己的幸福打开了一扇门。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当走进婚姻殿堂的一刻，强是那么的幸福，幸福到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强以为自己终于争取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可他不知道，这曲折的爱情道路却远远没有结束。不久媳妇怀孕了，强把媳妇接回了老家，由老人帮忙着照顾，只身回到外地工作去了。

媳妇自小身体瘦弱，在家待产的日子里，总是会得些小病。公公看到这一切，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摸样，稍有不如意，还数落她拆散了强跟另外一个女孩的婚姻。而婆婆则对她冷嘲热讽，说她娇生惯养，强怎么会爱上她。对于这些女孩从来不会向强提起，而是默默的接受这些委屈，小心翼翼的生活着，还时常想着法子维系着强和家人的感情。我想，正是女孩身上的这些好品质让强对媳妇从一而终吧。

分娩时，女孩在床上疼痛难耐，呼喊的救命。婆婆本来就不喜这个媳妇，于是懒于动身，推搡公公去请接生婆，而公公却淡定自若，不予理睬。时间一点点的走着，女孩的呻吟声却越来越大，每一声都是那样撕心裂肺，怎不惊动了邻居，这才发现，床上已是一沓的血。邻居责怪他们为什么还不去请人接生，这样可会出人命。婆婆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冲冲的去请来人接生。

由于女孩难产大出血，加之又耽误了接生时间，女孩和肚子里的孩子最终都没能躲过灾难。当强赶回家的时候，看到床上那一沓淤血，得知媳妇和孩子已经双双辞世，犹如晴天霹雳，一时吸不上气，血涌心口，晕死过去……

自此以后，强整日沉迷在醉酒之中，魂不守舍，日益消沉……

终于有一天强悄悄地走了，走时什么也没带走，只留下一首诗：

我匆匆的走来

想我漂泊半生

有几多无奈、几多迷茫

个个生灵都会有自己的轨迹

家却是我们唯一相同的那个点

一种期待、一种希望

个个生灵都有自己的故事

幸奈何薄

福薄奈何

的士奈何走太急

家……

故事来到这里，不胜感伤，无语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