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草
有没有一种针水,是打在心里的,能让那个缺失的地方重新长回来。年少那些单纯美好的陪伴,刻在彼此心里最深处,以后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却在冥冥之中在水草的引导下相遇。问好作者!
壹:小镇和木木
在秀水镇上,“木”是一大名姓。木家小姐,自然成了秀水镇的一颗明珠。
“木家小姐生的巧呐!一张小嘴可会说话呢!”镇子上的张三说。
“多谢多谢!”赵妈掏出一个红包给张三,张三乐呵呵地走了。这赵妈是木家的老妈子,是木家专门请来照顾木小姐的。毕竟是外地人,不亲,虽然她说着“多谢”,可是脸上却也没有太多的感情。
“木家小姐女红做的好啊!织出的布是惟妙惟肖呀!”隔壁的王大妈见张三拿了红包,也抢着说。
“多谢多谢!”老妈子照例给了她一个红包的打赏。
“诶哟喂!”路人们看见说一句祝福就有个红包的打赏,纷纷施展自己的“才华”:
“木家小姐长得可美啦!远远看上去像仙女呢!”
“木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木家小姐写得一手好字哇!”
“木家小姐优雅又灵秀,讨人喜欢!”
木家小姐……
得了得了,看他们这样子,说的和真的一样!其实老妈子是来“讨吉言”的,在秀水镇有个说法,凡事哪儿家生了孩子,都得上街“讨吉言”,保佑自家的孩子一生平平安安,才貌出众。而说了吉言的人呢,就或多或少的给份费用,算是无声的说“谢谢”,也讨个吉利喽。而这“吉言”,说的越像真的,这孩子也就越会出众。
老妈子讨够了吉言,索性把托盘里的硬币一撒——任他们抢去咯!
其中有个小男孩,也说了吉言,无奈声音被吞没在了大众的声音里,又弱小,钱也没有抢到。
有个老大妈看见,叹了一声,还是给了他两个硬币。
顾家大伯的孩子,从小爹爹就卧病在床,家里的东西全被变卖了买药,要么就是被孩子他妈卷走改了嫁。可怜啊!
赵老妈子也看见了,却只觉得晦气,淡淡说了声“谢大家吉言”,就走回了木家大宅。
说是大宅,其实也就是栋小洋房罢了。在那个时代,人们都还很贫穷。
木家小姐听见那条街上讨吉言的声音了。
可是她才刚出生呢,她不知道那些音节和音节到底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肉肉地躺在妈妈怀里睡觉,等奶粉好了就可以喝啦。
“木木乖,木木乖……”木夫人哼唱着,轻轻地摇。这个柔软的小生命,是她的女儿啊。她的女儿。嗯……
木家小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而木夫人——这个品味高调的女子,便想把木木打造成一个气质高贵的公主。
木木不喜欢公主。不喜欢钢琴。不喜欢舞蹈。
她觉得那还没有一坨掺了尿的泥巴好玩呢。
木夫人当然不能容忍木木玩掺了尿的的泥巴。于是,她规定,只准在小楼里玩,不准出家门半步。
木木嘟着嘴。可是又不能不从。
于是,当妈妈不在时,她只好两手支在窗台上,托着腮,看窗外的那片田。
贰:那个男孩
木木迎来了她生命的第六个年头,而顾大伯恰好在那个春天,走了。
木木不知道什么是“走了”“去世”“死了”。看着窗外的小男孩和老妈子唠叨,她隐约觉得,去世就是窗外远远的一个小坟包,以及一个嚎啕大哭的男孩。
有时候,无聊了,木木就会看那个男孩。
他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吧。木木不明白,那样一个小小的身躯,怎么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声响。
这样想着,木木就会慢慢地睡着,让老妈子抱到床上,温暖地睡一觉。
木木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而她的童年呢,也就是:
一堆破玩意儿;(钢琴,舞蹈)
一阵凄厉的哭声。
木木觉得哭声很奇怪。她并没有受到悲伤的感染,因为年少的她还不懂什么叫作悲伤。她觉得那种感情,仅仅是在妈妈逼她练琴时有。
哭声只响了三个月。但还是足以震撼木木的了。
老妈子领着她去清凉的小河边玩耍,木木便一边拨弄着河底浅浅的水草,一边问老妈子,“那个学狼叫的男孩子是谁呀?”
老妈子说不知道,于是木木就不问了。
至此过了三天,木木总算见到了那个男孩。
他拿个小箱子,里面装着锤子、钥匙什么的。
爸爸妈妈和老妈子都不在家,木木就不练琴了。她发现男孩摸了过来,拿个小锤子小钥匙乒乒乓乓地折腾。
木木就在门的另一边,听着。
男孩很娴熟,门一会儿就开了。
当满头大汗的男孩见门的另一边就站着一个小女孩时,不由愣了。
“哥哥!”木木不知怎么称呼他,就这样脆脆地叫了一声。
男孩无比紧张地盯着他,没有应。
木木撅起嘴来。
“啊啊,我是走错门了,抱歉啊!”男孩见木木这样,连忙解释,说着一边退了出去。
“哥哥别走啊!”木木喊他。
顾家孩子脚步一停,退了进来。
木木笑了,她倒了一杯果汁给他,也给自己一杯。
男孩小心翼翼地喝完,坐着。
木木觉得他有点大了,也许会喜欢和妈妈一样的东西吧?便弹了一首她拿手的钢琴曲。
男孩一直到走,都很紧张。最后,他修好了木木家的门锁。木木想,他以后一定是个顶好顶好的锁匠。
以后,男孩还是会时不时地去那个坟包祭拜一阵。木木就远远地叫,来玩啊。
男孩像听到了一样对着她笑。然后,当爸爸妈妈和老妈子都不在的时候他就偷偷溜进来,听木木弹琴。
虽然也仅仅是这样,但两人的情谊却深厚了起来。
弎:水卷秀水镇
春去秋又来,一个又一个年头携着春风来,裹着风雪去。云卷云舒,春华秋实。
在辛卯年,木木刚刚12岁。而顾家孩子,也大概13、14岁了吧。
男孩依旧每天来听木木弹琴。
而就在一个没有爸爸妈妈和老妈子的下午,一阵巨大的水声夹杂着一阵哭喊声,远远地铺过来。盖过了钢琴的声音。
男孩往窗外看去,只见混黄的泥水带着大树和杂物滚滚而来。发大水了。
虽然不至于滔天巨浪,但是水还是从田野上席卷了过来。那条小河,就是木木曾经拨弄水草,问老妈子“狼”的那条小河。村庄被它一点点地吞没。木木想起来了,昨天大暴雨,直到今天,天空都还飘着些小雨点。
水快过来了。男孩眼快,抄起木木就把她放进了厨房的一个大缸里,刚刚够容纳下蹲坐着的她。木木看见缸底有几只鸭蛋,便把它们抱在怀里。
男孩把缸推到街上,就见一阵大水卷了过来。男孩把缸紧紧盖上口,大水就冲了过来。男孩是会水的,可是木木不会。
村庄的小河连接着一条大河。男孩便依着记忆往大河的方向游。有大河,总有岸,总有源头。
等大水过了,水也不再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男孩就把盖子取下来,让木木透着气,自己则在水中游着,推着装木木的缸走。
木木叫他进来坐。可缸太小了,两个人得站在缸里才纳得下。男孩觉得委屈了木木,就让木木好好坐在里面。等实在累了,便和木木在缸里挤一挤,休息一阵。
游了半天,到了大河。看来水发的真不小,一片黄混的水,看不见边。
男孩照着下游走。可惜现在水把岸都淹了,朝下游走,倒也没有多省力。
木木的衣服口袋里有火柴,因为在缸里,还没湿呢。木木把火柴拿出来,和男孩商量着,烧了些衣服鞋袜,只留下些保暖的,烤了几个鸭蛋。
晚上,隐约看到了岸的轮廓。男孩泡了一天,全身冰冷。他和木木一起挤在了缸里,吃鸭蛋,睡觉。木木等他全身干了,脱下自己的中衣,给男孩。男孩接受了,又吃了几个鸭蛋,两个小孩便怀着恐惧的心理,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木木醒来,发现中衣又回到了自己身上,还带着自己体温,不用问,是昨天晚上就盖的了。男孩已经下水,推着缸徐徐前进。也许是昨天的晚饭只有鸭蛋,也许是冰冷,也许又是恐惧,男孩今天歇了好几次,在木木的强烈要求下,他才肯进缸来休息。看着被黄水泡了两天的男孩,木木觉得很难受。
岸离他们又进了一步,而且他们还发现了一片芦苇。想来是这儿的水稍浅,保留下了它们。男孩上岸去,发现了一窝野鸭子的蛋,被水淹没了一半,不过还好没有发臭。他们把芦苇采下来,点燃,又吃了一顿烤蛋。鸭蛋没有几个,这一餐过后,他们就没了东西。男孩咬着牙继续游,已经看见岸了呀!怎么还不到呢?
第三天,岸还是那么不仅不远的与他们隔着一片水。木木早就饿的很了,男孩也休息地更勤了。到男孩没有睡觉,在缸里,用手划着水走。
寂静的夜,寂静的江面。吓坏了两个饥饿的孩子。
第四天。男孩只能用手划着水慢慢走了。而木木更是饿的快昏死过去。她睁着眼睛,脸色苍白,连一句话也说不了。就抱着腿蜷缩在缸底,瘦小的身子更加苗条了。
男孩眼窝有些微微下限。傍晚了,他脸色苍白地看了一眼木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去给你找吃的。”接着是“噗通”一声水花响,木木还是这么呆坐着。过了许久,她回过神来,见早已经没了男孩的踪影,发疯似的哭喊了起来,“哥哥!哥哥!哥哥!呜呜呜,你在哪里?哥哥!木木不要吃的,哥哥回来啊!呜呜呜呜呜,哥哥回来啊!”
江面上,他到哪儿去找吃的?入夜了,顾家的孩子还没有回来。木木呆坐了那么一会儿,开始用手划起水来。
缸里,是男孩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一根碧绿的水草,不知道它是不是木木在那条清澈的小河边,拨弄的那一根呢?清澈的河水,碧绿的水草,一场大水,改变了这一切!
木木拼命的划着,她想,到了岸上,就告诉人们,去救顾哥哥;去救顾哥哥;去救他!
可真的还来得及么?
木木不知道。其实,她也不知道。
肆:水草领我们重逢
木木到了。那片岸。在第二天的清晨。岸上有人,木木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就晕了过去。也许,她的身体在缸里就应该昏过去的。
当再次醒来,仿佛就是重生。
她看到了床边的爸爸妈妈,以及自己手上的针头。
木木是虚弱的,她在打葡萄糖针水。
可是,那个男孩呢。有没有一种针水,是打在心里的,能让那个缺失的地方重新长回来?
木木翻了个身,在洁白的枕头上,无声地哭泣。
回到家,木木把水草放到一个瓶子里,把瓶子放到自己的写字桌上。她望它,就好似望见了他。那是根多么美好的水草啊,木木想。
九月份,木木上了初中。三年后的九月份,木木上了高中。
繁忙的功课让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什么。否则,大学就会对她挥手说拜拜。
木木,忘了一些什么。也许是小时候的一些邻居,一些美好的回忆,或者印象深刻的同学。她忘得太多了。繁忙的功课,让她想不起来许多。
也许很重要,也许不重要。
于是,木木就望,望那水草。
她只记得那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了。也许是买的吧?……
反正看着它,就会觉得很温暖呢。
木木想不起它有什么来历,只是觉得,“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也许吧。
不过,就因为这丝念头,三年后,做着火车前往S城上大学的木木,把瓶子亲自抱在了手里。
S城的A大,专门有人来接火车。木木等到了一个男孩帮提行李,可是那个瓶子她却总是抱着。
那个男孩也把目光多留给了那个瓶子一点。
“很重要吗?”
“很重要。”是的,很重要。木木想不出除了这句话,她还有什么能说的。她已经记不起一些事情。
男孩把行李提到大厅。
“谢谢!我是B班的学生,叫木雨轩,请问怎么称呼你呢?”是的,木木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木木。现在的她,懂得礼貌,懂得尊重,也有了自己的大名,而不是以前小小的木木了。
“我是A大C班的学生,叫顾以辰。你可以来找我玩哦。”男孩笑着说,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木雨轩微微点头。……“哎,等等,你说你叫什么?”木雨轩紧张而惊慌的问。
“顾以辰。”他又笑了。
是了,是了,顾以辰。
木雨轩的记忆和水草一起,打开了。
顾以辰。是的。顾以辰。
那个送我水草,说给我找吃的去了的哥哥,顾家大伯的男孩。
阳光静静地撒在身上。木雨轩找回了一些什么,填补了一些什么。
许久没有的微笑的她,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