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峰情

道边静子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10-18 19:3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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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写的比较温情。一段师生恋,平常而普通,却依然能够撩动我们的内心。结尾处周老师的举动更加彰显了一种可贵的精神。虽然因为被火烧伤,俊颜不再,但是这份情感却永远鲜活。问好作者!

沈宜家贫,母亲素有晕厥之症。夏日水涨,母亲江边捣衣,波光泛泛,母亲眼睛一黑,一头倒在了江里。河滩的柳树全被江水淹了大半个身子,风摆柳摇,只闻涛声。中午沈宜的父亲收工回家的时候,河边只找到了装衣的木桶,人,已经不知被水冲到哪里了。

那条河就是湘江。

湘江流过,两岸相应衍生了一个千百年不衰的行业--做窑。和泥需要水,所以窑民大都依水而居。这个窑场叫做“三峰窑”,据说是一个自唐朝一来就声名显赫的窑场。如今,这里风光不再,陶工只做一些简单的日用陶器以供衣食。坛坛罐罐堆在屋前屋后,甚至菜园的围墙都用废弃的陶器堆砌,这可谓是三峰窑的民居特色了。

沈宜父亲平日在陶厂拖陶泥回来加工,做完了又拖到陶厂烧制,点数结账。虽说弓腰驼背几十年,但生活依旧不宽裕。

沈宜突然就没了母亲,那年沈宜刚好十六岁。母亲的突然离开姐弟俩的心里如同被刀子挖了个洞。弟弟沈昊十岁,本是偷瓜上树的年纪,突然的变故让他如同换了一个人,一夜间懂了事。

父亲神情恍惚,时去河边看看,时呆坐叹气。雨来了,几十只陶罐没来得及上釉就全敞在了雨里,父亲动都不动。雨越下越大,沈宜拿塑料布好不容易盖住一半,却发现盖住的陶罐已经变形,敞在雨里的陶罐更是慢慢化成了一团团稀泥。沈宜站在雨里大哭起来。

天,真要塌下来了。

好几天后,沈宜才去学校。沈宜读初三,还差一个月初中毕业。沈宜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学校,离开这个做陶的地方去做个体面的工作,这是全家的期望。

班主任周禾老师看着沈宜内心恻然。这是一个懂事的学生,学习成绩好,为人又特别沉稳安静,白皙的脸庞上一对黑亮的眸子常常透着聪慧的光芒。周禾对这个学生确有几分偏爱。

周禾从师范毕业三年了,带着这个班的学生从初一一直带到了初三。周禾的家在40里外的山区,上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师范毕业的老师自己不过是个大孩子,周禾带着学生踢球、野炊、做各种比赛。他还想尽办法找来好书读,那些好文章、好句子他都和学生一起分享,增加学生的文学修养,启迪学生的性灵。

春秋两季阳光明媚,周禾还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到田野中去读书。每当这样的时候,学生对他就更加亲近和信赖起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常常超越师生而升华至朋友间的爱戴和喜欢。读完书他们常常躺在田埂上,倚在草垛上,看看天上的流云,任风吹过横七竖八的身体,任思绪随意流淌。那是一段单纯美好,无比珍贵的时光。

那时候的沈宜如同一棵青翠的小草,静静地长大,迎风沐雨,吸收天地和知识的养分。沈宜的悟性很好,不喜言语却擅于写作,作文经常作为范文在全班诵读。每当读沈宜文章的时候,周禾总是对沈宜投去赞许的一瞥,沈宜则羞涩地把头一低,微微一笑。每当这时,周禾也会开怀地笑起来,那笑是老师对学生的赞许,是对自己教书育人得到回报的欣慰,这一点,周禾很满足。周禾自己就是一个特别喜爱文学的青年,沈宜的语文成绩好,与周禾的辅导是分不开的。那种师生间的沟通有时候就在眼神的意会之间,根本不需要言语。

可是沈宜的母亲去世了,沈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过早的思虑和悲苦萦绕在她心里,她总是坐在座位上默默无语。更让周禾担心的是,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对于这样优秀的学生,如果情绪失常导致考试失利那就太可惜了。

在食堂早早吃过晚饭,周禾决定去沈宜的家里看看。

残阳如血,沈宜家的房顶上飘着蓝色的炊烟,土砖墙粉着石灰浆,白屋黑瓦衬着一丛秀竹,十分清净。

屋里陈设简单,但是干净利落。沈宜正在厨房做饭,空气里一股饭菜的香味。

“啊,老师!”沈宜抬头看到周禾,十分惊讶。

“我来你家看看,你父亲呢?”

“不知道,我放学回来就没看见他。”

周禾接下来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不敢提及关于沈宜母亲的话题.

“喝水吧,周老师。您吃饭了吗?”沈宜把一个茶碗仔细洗了,倒了水递给周禾。

“吃了,我随便走走看看,你先忙着。”

一直到天黑,周禾都没有和沈宜说上几句话,沈宜一直忙着:炒菜,寻父亲回家吃饭、洗碗、烧水给父亲和弟弟洗澡。等沈宜忙得差不多了,她才发现周老师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

周禾的心里很压抑,沈宜看来已经完全承担起了照顾家人的责任,但她似乎没有半点怨言,脸上更看不到伤心,她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些平日里母亲做过的事情,她似乎还在这些家务里寻找着母亲曾经留下的气息和痕迹。

毕业考试到了,考完后,同学们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学校,鸟兽散般放假回家。

一个月后,周禾到县教育局查阅到了学生们的成绩,沈宜八门功课考了740分,全班第一,已经达到了中专录取线。

周禾骑起自行车就往三峰窑赶,虽说现在已经放了暑假,但是他觉得他有点放不下他的学生沈宜,他十分想去看看她,看她是否从失母的痛苦中里走了出来,而且他十分想和她分享这个喜悦。

周禾踩着自行车顶着烈日去了三峰窑,可是沈宜家没人。邻居家一个大婶走过,她告诉周禾,沈宜和弟弟到粮站贩西瓜去了,沈竹山师傅一早也往江边往船上装窑货去了。周禾又往粮站赶,粮站正是送公粮的时候,卸谷的、车谷的好不热闹。沈宜和弟弟坐在围墙边躲着太阳,面前一担圆皮翠绿的西瓜。

“沈宜——沈宜。”

“周老师,你怎么来了?”沈宜用肩头的毛巾抹了一把脸,显得十分意外,继而又看到自己一身灰白的糠灰,又有点窘迫。

“你们的西瓜怎么运来的?”

“搭隔壁强叔的拖拉机来的,是爸爸种的西瓜,说是这里人多好卖。”

“我是特意来告诉你的,你的分数不错,有740分,可以上中专呢,上中专你就可以早点参加工作了。”

“嗯,好。我和爸爸商量一下。”沈宜的神态并不是特别的开心,似乎在担心什么。

新学期,周禾又接手了新的班级,带起了新进初中的学生。

沈宜已经被市里师范学校录取了,听说已经去报到。周禾很欣慰,作为老师,他觉得这个女孩一定会有出息。而且,想到沈宜和自己竟然考到了一个学校,在自己呆了三年的校园里学习、生活,周禾对沈宜感到更加亲切起来。

一个礼拜后,周禾接到了沈宜的来信。沈宜对考到师范学校很满意,说自己以后可以和老师一样教书育人了,这是她的梦想,也是妈妈的心愿。只是学费还是借了一部分,幸亏西瓜卖了一点钱做生活费。但是,最后周宜玩笑地把周禾称为了“校友大哥”,说自己突然由学生变成了学妹,真是有趣。这样轻快的玩笑让周禾对沈宜突然生出来一丝别样的情愫,不过,这情愫刚刚萌芽又被周禾狠狠踩回了心底。

秋来了,蓝天如碧,芦苇和稻谷在一个时候都转了黄,国庆节和中秋节接踵而至,学校放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

沈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到学校看望周禾老师,因为她心里很害怕周老师已经放假回家了。而周禾呢,拉着一个单身男老师在国庆假期做起了家访,似乎故意呆在学校等着什么似的。

沈宜长高了,像个大姑娘了,神情温婉,举止秀气。那个同事看到沈宜来看老师似乎明白了什么,暧昧的神态弄得周禾很不好意思。沈宜可是他的学生呢,所以周禾总是装糊涂,对他故意在门口唱着歌走来走去更装作若然无事。

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情感,明明心底都有些喜欢却总是被自己的理由搪塞,明明对未来有些憧憬却总是装作漫不经心,那种介于喜欢与爱之间的感觉就如同初春的小草,羞涩而柔弱,易感而多愁,总是无名地悸动不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日子就在这样淡淡期待,淡淡甜蜜的等待中度过了两年。写信、回信,回家的见面,始终保持距离的来往维系着这对师生宝贵而又看似平淡的来往。

转眼,第三年秋天开学又半个月了,沈宜在学校突然接到家里的信——父亲病了。当沈宜从学校赶回时,父亲已经住院好几天了。父亲的手足关节红肿、僵硬,膝盖甚至都不能弯曲,——类风湿,长期接触湿土,加上母亲的突然离去,父亲的身体已经未老先衰。

弟弟沈昊又长高了,只是依旧穿着原来的旧衣服,裤脚挂在小腿上,球鞋里一双黑乎乎的赤脚。沈宜望着眼前相依为命的两个亲人,心如刀绞,跑到医院的走廊泣不成声。

沈宜擦干眼泪开始给父亲喂饭、擦身,在家与医院两头奔忙,忙完这些又开始为住院费奔走。最后,窑厂领导来了,带来了两千块钱,总算解了沈家的燃眉之急。

沈宜为父亲办了出院手续,带着要吃的药回家了。

周禾不知道这一切,他以为沈宜还在学校读书,直到沈昊的班主任告诉他沈师傅得病的消息,沈宜已经在家里呆了十来天了。

周禾立马赶到了沈家。沈师傅的手足关节只是暂时止住了痛,双脚依然难以行走。沈宜看到周禾来了,脸上的表情悲喜交织。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是没有想到过周禾,可是毕竟是已经毕业了的师生,她不愿意过多的去麻烦人家,这是一个善良女孩情理中的做法。可是现在周禾来了,她的心里似乎又有了希望,这希望是什么呢?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偷偷去看周禾,此时周禾也正在看她,可是两人眼神一交织,马上又闪躲开来,似乎怕被旁人看出来什么。

“你是请假回来的吗?”周禾很担心沈宜。

“嗯,我向老师请了假,爸爸要人照顾。我还要住几天看看,如果爸爸情况好转我才能回学校。”

“那怎么行?”

“爸爸这个样子,沈昊怎么照顾得来?我不能走,我要在家。”沈宜的态度很坚决。

周禾的脸上不加掩饰地写满了担忧,似乎和沈宜一同站在了一条风雨飘摇的小船上。沈宜的直觉告诉她,老师对自己的关心和担忧似乎已经超出了普通师生关系;而沈宜自己,对近在咫尺的老师也充满了许多复杂的情愫。

周禾没事找事地多出了一桩心事。他把沈家的事全装在了自己心里:沈宜的爸爸好些没有?药费够不够?沈宜已经十八岁了吧?她八月就过了十八岁生日的,自己还寄了生日卡给她,现在都九月底了,错不了。沈宜已经不是自己的学生,沈宜的命真苦……沈宜,沈宜,周禾的心里装满了沈宜的名字,脑海里全是沈宜的影子,他上完课就坐到书桌边拿出沈宜写来的信翻起来。厚厚的一叠信,写着沈宜两年来在学校的快乐和忧愁,写着师生间坦诚的关心和问候,虽然没有一个爱字,可是却无比温暖。忽然,周禾觉得自己这一份感情就是那个叫做“爱”的东西啊!他欣喜而又忧愁起来,抚摸着信上沈宜的名字觉得一切来得那么美好而自然。沈宜长大了,周禾感觉自己25岁的生命里突然有了一种使命感,他要为沈宜做点什么。

“你爸爸好些没有?沈昊。”两天后,周禾喊住了放学回家的沈昊。

“没有,还是不能走路。”

“走,我和你回家看看。”

沈师傅热情地留周禾吃饭。辣椒炒豆角、丝瓜汤、油煎小鱼、红米饭,沈宜的手艺真好。有了一个男子汉,沈家显得热闹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得小屋都有些拥挤了。沈师傅的话也突然多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他看着沈宜和周禾,似乎感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沈宜,我想了很久,你去学校读书吧,我来照顾你爸爸。”周禾看到沈宜走出大门便赶紧跟在了沈宜的背后,对沈宜说出了他这几天心里的想法。

沈宜正在收衣服,一只手还搭在竹篙上,听到周禾的话半天没缓过神来。她虽然在内心十分感激周禾,和老师之间也有着若有若无的情感,但老师的话还是让她太意外了。

“不行,怎么可以这样?我不想牵累老师。”

“如果你爸爸一直不能走路,你就在家守一辈子吗?”

“守着爸爸也是我的命,我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你好不容易去师范读书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你妈妈的心愿。你难道要放弃吗?你去学校吧,我来代替你。”

“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的,就这样办。我搬来你家,你如果觉得不合适,那就当我是你的哥哥吧。我来辅导沈昊,我来照顾他们。沈宜,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我不想你半途而废。我家离这里远,家里又有哥哥照应,我父母也还年轻,我可以先来这照顾你爸爸。”周禾一点商量余地都不给沈宜,而且还把自己以后的生活安排得像模像样。

“不行,我不能连累你,再说这样的事情你也做不来。”沈宜坚绝不同意。

“沈宜,你听我的话。”

“不。”

“沈宜,你不要犟。听我的。”

“不。”

“沈宜……”

沈宜看不到身后周禾的表情,可是周禾不容置否的语气让她明白了他的心意。老师对她不是一般的情感,老师愿意和她共度难关!沈宜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周禾终于伸出双臂把沈宜和她满怀的衣服一起抱在了怀里,他的双臂坚定有力,他要把自己内心的坚强和情感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沈宜,他要让沈宜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单的,而且这一个拥抱何尝不是他期待已久的呢?可周禾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却让沈宜无比慌乱,她甚至觉得已经黑了的夜里突然有什么如同火光电石一般地炫目起来,她低着头把脸埋在衣服里,双颊烫得就像要裂开一样。沈宜怀里的衣服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沈宜的身上也散发出一种甜蜜而芳香的气息。

“沈宜,沈宜……”

周禾的脸颊贴着沈宜额角的头发,低低地在沈宜的耳边说:“你走吧,我在这等你回来。”

第二天傍晚,周禾用自行车拉起了所有的家当。

沈宜一整天都在紧张、担忧中度过,可这种担忧中又有着喜悦和期待,她不停地做家务,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周禾就这样披着满身的夕阳到了沈宜家。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有着几分自然弯曲,人挺拔而潇洒。沈宜听到声响赶紧出了屋,一头黑亮的长发散在肩头,亭亭玉立。

“你?”

“我来了啊!”

“我的东西放哪里?我可以拿进去吗?”

“沈宜,是谁来了?”隔着堂屋的沈师傅听出了周禾的声音,他只是觉得很纳闷,周老师怎么今晚又来了?

周禾看出沈宜的紧张和羞涩,他轻轻地说:“我去说吧,我去和你爸爸说。”

周禾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他虽然也很紧张,可是他觉得此时应该是拿出一个男子汉决心的时候了。

“是这样的,沈叔叔。沈宜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她应该回到学校去。她在师范已经读了两年,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她不能呆在家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以后,我来照顾您和沈昊的生活,我来负担沈宜和沈昊的学费。叔叔,您看可以吗?”

“怎么?你?你这样,我……”沈竹山师傅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他伸手扶住周禾的肩膀,眼角湿润起来。他早就感觉出了周老师对女儿不一般,可是要周老师来照顾自己,他的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就这样吧,以后就当我是您的儿子了,我来照顾这个家,我会和我父母亲说好的,您放心,这是我考虑好了才决定的,您就放心吧!”周禾站起来笑呵呵地说。

晚饭后,沈宜就着屋外的月光把周禾带来的被单和脏衣服都泡到了木盆里。周禾帮沈宜从井里打水,井水到秋天就微微暖了,一点都不凉。慢慢地,篱笆边的竹篙上就晾满了衣物。

月色真好,树木和田野显得格外朦胧和宁静,世界全部笼罩在一片奶白色的月光里了。

洗完衣服,周禾随沈宜走回屋子。不知沈宜是特别喜欢这样美丽的月色还是有点紧张,她故意没有把电灯拉开。他们静静地站在窗前,除了屋角的虫鸣,似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你,住我的屋子吧,我整理了一天还是觉得只有我这间屋子可以让你住。爸爸和沈昊住堂屋对面那间,那边杂物间一直堆满了陶罐,一下子也腾不出来。我把被单枕头洗了又晒干了,我的东西不多,我都已经收到柜子里了……”沈宜反身指着屋子介绍着,声音微微颤抖。

周禾笑了起来,这样能干的沈宜,这样体贴的沈宜,周禾觉得自己的心里盛满了爱意,一种幸福的感觉充满了他的全身。他忍不住把沈宜拉到面前,轻轻地说:

“你知道你有多让我担忧吗?你把我的心都要装满了。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觉得自己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幸亏你刚刚长大,幸亏我还在这里。我终于等到你长大了,沈宜……”

“那你是有预谋的吗?”沈宜终于也活泼起来,毕竟她和周禾已是熟稔、相知多年。

“没有,没有,只是……”

周禾不知道该怎么对沈宜说了,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一把沈宜抱在了怀里。沈宜的心又开始害怕得“砰砰”跳起来,周禾的拥抱都让她透不过气来了。可是周禾的怀抱却是这样的温暖,这样的美好,似乎还散发出某种让人陶醉的气息,这气息让沈宜全身一片酥麻,腿肚子发软。

“我要去隔壁四娭毑那睡了,明天还要早起搭车呢。”良久,沈宜才把身子拉开一点,依依不舍地说。

“我真舍不得你,沈宜,你还没有走我就开始想你了。怎么办啊?你还要我住在你的屋子里,你真残忍啊。”

“我一放假就回来看你,再说还有暑假呢。只是家里,真要难为你了,周……”

“你难道还要叫我周老师吗?”周禾抱住沈宜的腰抚摸着沈宜的后背,催促着她:“叫我周禾,快叫。”

“不,不习惯,不敢,我不叫。”沈宜笑起来,想要跑出去。

“叫名字,不能再叫老师了,那样我太有罪恶感了。”周禾拉着沈宜的手,不让她挣脱。

“啪”,突然一声开关响,屋子里电灯亮了起来。原来沈宜的手臂无意压到了电灯拉线。突然的光线使沈宜不好意思起来,她更加想逃跑了。周禾却痴痴地看着沈宜的脸,沈宜的脸蛋正如粉色的桃花瓣一般光彩夺目,细腻柔软。周禾的眼神无比温柔,他轻轻在沈宜的额角吻了一下,目光痴迷地对沈宜说:“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吧,明天就看不到了,我的宝贝。”

月亮慷慨地把皎洁的光华洒向这对幸福的恋人,可是,它还是禁不住害羞了,拉过一块白云遮住了自己的脸庞。

周禾骑自行车把沈宜送到了汽车站。沈宜的心里万般牵挂,不放心家里的事,不放心父亲的病,不放心周围人对周禾的议论。可是周禾却很坦然,他说自己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说法,自己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沈宜到学校打开行李,发现周禾把一卷钱放在她的文具盒里了。文具盒里还有一张纸条:“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瘦了回来,好好读书,不要多想家里和我。”

沈宜觉得自己真是个幸福的人,她对周禾充满了感激和爱,生活虽然对她残酷,可是爱已经让她内心充满了阳光。

乌龙学校的老师以一种惊讶的目光迎接着周禾。这样的事情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足可以讲三天三夜,包括原来他们师生是否就已相恋,包括沈竹山师傅的病情,包括周禾与沈宜的未来。可是,毕竟老师还是有素质的人,他们以理解和敬佩终止了校园和周围百姓的流言蜚语,对周禾往来于学校和沈家开始报以热情和帮助,有给周禾送菜的,有给沈昊拿衣服的,毕竟小地方的人还是朴实,善良。

周禾低估了沈宜家家事的繁琐。沈师傅虽可以下床慢慢站起来,但还是颤颤巍巍挪不了几步。周禾只好在沈师傅的床边放了一个便桶,这样在他去上课的时候沈师傅才不至于弄脏裤子和床单。最重要的是,沈师傅洗澡和换衣服一定需要人帮忙,这样的事情周禾这个男子汉都经常弄得一身的汗。周禾越发敬佩起沈宜来,他完全体会到了沈宜的不容易,心里对这个坚强的女孩更加怜爱有加。

当然还要做一日三餐的饭菜了。周禾学着邻居的样子种了些菜,他还经常去小集市买一些荤菜,有时炖一点肉,有时烧一条鱼来改善一下三个人的伙食。沈昊对周禾的到来已经很满足了,他和周禾有说有笑,每天晚上都在周禾的陪伴下学习。至于清洗衣服被褥和打扫之类,周禾也做得一样不差,这个山区来的小伙子从小就帮母亲做家务,如今,可是让他在沈家发挥出了这个特长。

周末,周禾把偏房里的陶罐全拉到了厂里,换了两百多块钱。接着他又喊来一个木匠把沈师傅以前晾在屋檐下的木材都翻了出来,又从县城里拉回了一些木方。他想给沈宜一个干净舒适的地方住,让她回来的时候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所以周禾除了留足沈宜姐弟的学费和生活费外,他把这几年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寒假,当沈宜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原本阴暗杂乱的房间完全改变了模样:四面墙壁雪白,地面干净平整,一个原木色的床和一个原木色的衣柜放在一起,床上的被褥显然也是新做的。衣柜上居然还装着一面亮闪闪的穿衣镜,而且,还有一张新的书桌和一个台灯!

可周禾不在家,爸爸说周禾买菜去了。屋外风很大,沈宜转身就往通往集市的小路跑,她想赶紧见到他。

小路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风吹过“霍霍”地响。

周禾的自行车前挂着一条鲜鱼,又买了一些肉和几块豆腐,还有芹菜和猪肝之类。他赶紧往回赶,他知道沈宜今天回来,他要给沈宜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再说,他太想沈宜了。住在沈宜家的日日夜夜,守着沈宜曾经住过十八年的房子,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周禾远远看到一个身影跑来,长长的发辫高高扬起。沈宜,是沈宜。

沈宜也看到了周禾,她停住了脚步,喘着粗气,幸福地看着周禾慢慢到她面前。

“看你,这么冷,跑出来干什么啊?傻丫头。”周禾下车对着沈宜嗔怪起来。

“我找不到你吗,我知道你肯定是到这边买菜了。”

“坐车,还是走路呢?”

“坐车!”

回到家,沈宜紧紧跟在了周禾的身后,看着周禾忙着忙那。周禾熟练地剖鱼,洗菜、切菜,以水冷为由不让沈宜动一下手,只让她坐在灶前烧火。沈宜坐在灶前一边烤火一边看着周禾炒菜,看得周禾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看什么啊?看得我都不知道放盐了没有?”

“自己炒着菜心里就想着菜吧,哈哈,还怪我。”沈宜调皮地开起了周禾的玩笑。

“来吧,让我抱抱。要不我根本不能用心做事了。”周禾一只脚跪在沈宜脚边的柴火上,抱着沈宜,把脸贴在她热乎乎的棉衣上,久久不动。

“啊!烧焦了!”沈宜似乎闻到了锅里发出来的焦糊味。

一边鱼肉烧成了黑炭。

吃完饭,沈宜和周禾回到了放新家具的屋子里。沈宜不知道该对周禾说什么,她紧紧抱住了周禾的腰,把脸贴在了周禾的胸脯上。太多的感激和感动,沈宜觉得她这辈子都不能报答她的老师了。

“傻丫头,怎么呢?还满意吧?”

“谢谢你,我……”

“谢谢我啊,怎么谢呢?哈哈哈,以身相许吗?……”周禾逗沈宜。

“你,好坏……”

“听我说,你好好在学校读书,然后毕业参加工作,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知道吗?”

“嗯,我知道的。你等我,等我回来回报你。”沈宜的声音低了起来,她说到回报的时候更害羞了。

“蠢宝,如果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就是生活给我最大的回报了。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等你毕业。然后,我们结婚。”

“嗯……”说到结婚,沈宜更害羞了,她拖长了声调,把脸更加埋在了周禾的衣服里。

“鬼妹子,擦眼泪还是鼻涕呢?抬头,看你还躲,还躲。”周禾在沈宜的腰间哈了一把,逗得沈宜“啊”地一声尖叫。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来,你看,这是什么?”周禾转身从窗台上拿来一个小陶罐。这是一个特别小巧的陶罐,可是陶罐里却不是空的,而是长着一些绿油油的小苗。

“是什么?”沈宜很好奇。

“禾苗。”

“禾苗?”

“你走了以后,我在偏房看到了这个特别小的陶罐,我觉得它太可爱了,十分有趣。所以,我在罐子里装进了一些土木灰和一点点泥,然后抓了一把谷子拌在里面,我每天浇水,你看,长出禾苗来了。

“真好看。禾苗,你的名字就是这个‘禾苗’的‘禾’啊!”

“是的,我就是春天禾苗长得最好的时候生的,所以我父母就叫我‘周禾’。就算快到冬天,只要有阳光和水分,禾苗也长得出来,真是奇特。我每天都来看这个罐子,给它浇水,我想等到禾苗长到最茂盛的时候,你就一定回来了。”

沈竹山师傅坐在房里看电视,他透过小电视机里的声响依稀可以听到沈宜和周禾的谈笑声,他的脸上泛起了宽慰的微笑,亮闪闪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一个穿着嫁衣的身影,那身影似乎是沈宜,似又不是,好似又是沈宜的母亲。

过年,周禾带着沈宜回了自己的家。看到儿子领回来这么漂亮的姑娘,周禾的父母乐得合不拢嘴。他们以乡间最热情的方式款待沈宜,四邻八亲也都过来看周家的新媳妇,弄得沈宜脸红得像绸子一样。

夜间,周妈妈安置沈宜睡下。这时,周禾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父母跟前,一五一十讲起了沈宜的家世,并说自己等沈宜毕业后要入赘沈家和沈宜一起照顾沈宜的爸爸。

父母根本不知道儿子这一段时间的变化,他们压根没想到儿子居然瞒着他们住到了别人家里,照顾一对父子这么长时间,难怪都有三个月没回家了。可是周禾的诚实和善良却让父母无法推翻他的想法和做法。这对老实憨厚的夫妻除了心痛自己儿子,剩下的就只有期望和祝福了。

他们第二天就回了三峰窑,他们放心不下父亲和沈昊。早上,周禾的父母拿着鸡婆、鸡蛋和土特产,在晨雾里送他们一直到山下的大路上。面对这对善良慈祥的老人,沈宜似乎又看到了自己母亲的身影。

寒假就在甜蜜的日子里一天天过去了。乌龙学校已经放了寒假,可是沈宜和周禾总是在一些有月亮的夜晚回到学校里,回到原来沈宜读书的教室里,一起回忆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

“我以后也一定要像你那样教书,和学生做朋友,告诉他们所有世间最好的文章和句子,告诉他们我曾经有一个世界上最会教书的老师,是他让我爱上了文学这个世间最美的东西,是他教我怎么面对生活里的困难,怎么……”

“怎么呢?怎么爱学生?哈哈哈……”周禾对沈宜板着面孔当老师的摸样忍俊不止,他又逗沈宜了。

“是的,怎么爱,这样的爱不好吗?周禾。”

……

当周禾把领到的工资和从同事那里借来的钱都交给沈宜和沈昊的时候,又是一期开学了。

三百多个日子就在思念和重逢的折磨和喜悦里飞逝而过。沈宜经过了最后一年的学习的实习,终于等到了分配工作的机会。沈宜特意向学校声明了自己家里的困难,为了便于照顾生病的父亲,沈宜也分配到了乌龙学校。

当沈宜拖着所有的行李回到家的时候,周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年多的时间,辛苦照料着沈宜的家人,他等待的就是沈宜完成学业的这一天,也正是这一点初衷让他来到了沈家,并向沈宜表明心意。如今,沈宜毕业了,他的心愿终于完成。

可是,当他回头看着身边的一切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成为了这个家庭名副其实的一份子。

沈宜把衣服都收拾进柜子,双手把毕业证书捧到了父亲的膝上。沈竹山这两年虽然不能行走,但是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衰退,相反,女儿回来他显得更加精神了。他拿着沈宜的毕业证久久摩挲着,眼光透过沈宜落在了周禾的身上:

“宜子啊,你有今天全靠周老师啊,你要一辈子对他好啊!宜子,爸爸不能赚钱给你们办婚礼,爸爸对不起你们,但是你妈看到你毕业了,又有一个照顾疼惜你的人了,你妈妈会好开心呢……”父亲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没事,爸爸,我们不要那么气派的婚礼,我们就住在这里,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我会一辈子对沈宜好的。”周禾拉着沈宜的手向父亲保证。

因为沈宜毕业,沈家终于迎来了希望。而周禾因为沈宜的接替,终于可以腾出时间捡起了参加师大中文本科考试的课本。同样因为是农村的孩子,当初,周禾也是以同样的心态读了师范,可是他的心里总觉得自己的知识还很不够,他要考大专本科,将来以更多的知识来教育他的学生,而且,他也鼓励沈宜接着考。

而三峰窑也已经都知道了周禾入赘沈家的事,他们对这个周老师称赞有加。他们都说周老师的品行难能可贵,照顾了一个瘫痪的病人一年多,还负担起两姐弟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家外有理有条,沈宜和他谈恋爱真还是一桩好事。三峰窑的乡亲邻里都以祝福和赞赏来评说这一对年轻人。

暑假里,沈昊也接到了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这个腼腆的男孩子因为有了周禾的照顾和辅导,变得更加懂事了。他们姐弟两人已经从失母以及父亲病倒的打击里站了起来,家里因为有了周禾的加入而显得重新充满了活力。

周禾就像是阳光,就像是雨露,照亮了他们的世界,也滋润了他们的内心。

除了间或回周禾大山里的老家外,周禾和沈宜一直都在三峰窑的家里照顾着父亲。因为暑假天气炎热,沈师傅每天都要洗澡,而周禾更以沈宜不方便为由,一如既往地做着这些事情。

夏天的天气其实是多变的,往往会在闷热很久以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当然,还有雷电和狂风。

沈宜依旧住在周禾为她整理的房间里。沈宜还差一年满二十岁,还不到领结婚证的年纪,在周禾眼里,沈宜有时还是如同他的学生一般幼稚和娇小,周禾爱着沈宜就像爱着掌心里的一颗珍珠。

一天半夜,沈宜被一阵“哗啦啦”的雨声惊醒了,闷热已久的天气终于爆发了一场狂风暴雨。雨很大,树枝“呼啦啦”地搅作一团,外面黑漆漆的,似乎有一双巨大的手正扯着夜的头发,拽着夜的五脏六腑。

白生生的一道闪电,继而——“轰——砰”一个惊雷,窗外刹那间如同白昼一般,沈宜吓坏了,她赶紧拿被单蒙住了眼睛。

“嚓”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哗啦啦——”,沈宜床头的窗玻璃被风刮落了,雨肆无忌惮地搅进了屋子。

“沈宜,沈宜,开门!”门外传来周禾的声音。

“啊,来了。”沈宜赶紧跳下床,拉开门闩。

“吓着了吧?这雨太大了,我就知道你害怕了。”

“我的窗玻璃掉了,雨都刮到了床上,你看,我的床上全是湿的。”沈宜把电灯拉亮,跪在床上摸着湿淋淋的竹席。

“那去我房间吧。”周禾很自然地说。

沈宜赶紧抱着被单跟着周禾走,屋檐下的雨正飘摇着,风一吹,雨丝到处乱窜,沈宜牵着周禾的衣服眼睛都不敢睁开。

“你看你的脚,鞋呢?”到了屋里,周禾笑呵呵地问。他看到沈宜真是狼狈极了,衣服都湿了,脚也光着。

“我害怕极了,你一喊我,我就赶紧跳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穿鞋。”

“我去打水给你洗脚,你等着。”周禾转身拿起一个水桶往外走。

周禾又转回沈宜的房间拿来了一套干衣服,他回来把衣服递给沈宜换,才去厨房慢慢打回了一桶热水。

“来吧,我给你擦擦。你看你,头发都湿了,幸亏及时换了衣服。”周禾痛惜地给沈宜擦脸。

“自己洗脚吧,嗯?”周禾帮沈宜擦了脸和脖子,指着地下的水要沈宜洗脚。

“你就帮忙帮到底咯!”沈宜调皮地伸直了双腿,把一对白皙的脚伸到了周禾的面前。

“调皮鬼,真是。”周禾开心地笑起来,端起沈宜的脚泡到热水里。

热水漫过脚面,沈宜觉得全身一阵舒坦,接着,她又感到了一阵痒痒的感觉正通过周禾的指尖传到她全身。灯光下,沈宜的脚在热水里泛着粉红的光泽,光洁的脚面弯起一道优美的弧线,五个脚趾胖乎乎的。周禾轻轻托起沈宜的脚后跟放在手掌里,再用另一只手拂起热水轻轻擦洗着。

窗外的风依然没有停,屋子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沈宜真后悔自己要周禾洗脚的玩笑话,她突然觉得害羞了,着急地把双脚一抽,拿被单包住了脚。

“你看你,把水全弄到床上去了,这丫头。”周禾也脸红了,他长到这么大可是第一次把女孩子的脚捧在怀里,那种感觉让他的心如同一面战鼓似的擂得砰砰响。他转身拿起干毛巾要给沈宜把脚擦干净,可是沈宜却躲闪起来,接着又把被单一扬,连头带脚把自己包进了被单里。

“出来,莫闷出了汗。”周禾看到沈宜的脚板又伸了出来,他握住了沈宜的脚,用指尖在沈宜的脚底挠了几下,沈宜用双臂夹着被单,左右扭动着身子,乐得“咯咯”笑。

“我看你乐,还不出来,哈哈”周禾顺势一扯,沈宜的被单被扯下来了。可是,沈宜的上衣扣子却和着被单被扯掉了一颗——掉的是第三粒扣子,那个最不该掉的地方。

因为沈宜是半夜突然跑过来的,所以,沈宜根本没有穿内衣。

当沈宜胸前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周禾面前时,周禾一下子懵了。他觉得有一团火烧到了他脑子里,后背和头皮都要被烤焦了;而沈宜却欠着身子喘着气不躲不闪,她紧紧盯着周禾,眼睛里似乎燃烧着另外一团火……

当暴风雨终于停止的时候,屋里的人儿也安静了下来,温柔地相拥而眠。屋檐滴着水珠——“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似乎述说着一个浪漫而恬淡的爱情故事。

开学了,沈宜正式当起了老师,站在了她向往的讲台上。

同学们就像当初喜欢周禾一样喜欢这个美丽温柔的沈老师。

周禾的父母从山区带来了很多草药,在草药的作用下,沈竹山师傅的腿复苏了很多,关节的红肿渐渐减轻了一些,扶着椅子和墙壁,他竟可以慢慢走到室外。

当深秋的阳光又一次照到三峰窑这个美丽的地方时,沈竹山师傅正坐在屋前的地坪里晒太阳。

稻谷都收割了,鸡婆鸡仔们在空旷的田野里觅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荷花早谢了,只有一两个莲蓬不知怎么忘了采摘,正歪着头满腹心事般地摇来摇去。

沈宜和周禾带着学生们秋游去了,他们今天特意把学生带到周禾老家去玩。期中考试结束了,赶在冬天来临前去爬爬山,想必学生们一定十分高兴。

听说周禾家里还准备了午饭,二三十个学生,真够亲家和亲家母忙乎的了。沈竹山师傅坐在藤椅上似乎看到了沈宜和周禾带着孩子们在大山里那个快乐的样子,他不仅咧嘴笑了起来。

这山叫做“鹅形山”,海拔600多米,周禾的家就在半山腰。这里的山全是花岗岩覆着一层薄土,漫山遍野长的全是竹子,很少生长树木。依然翠绿的竹子延绵如海,微风吹过,竹海一波接一波荡漾。周禾和沈宜带着学生坐车到了山脚下,看到大山的孩子们都很兴奋,他们欢呼雀跃,一路奔跑一路唱着歌向着大山深处进发。

沈宜更加漂亮了,阳光照耀下的肌肤粉雕玉琢一般,满头的秀发闪着黑亮的光。周禾总是忍不住去看沈宜,要不是带着那么多的学生,周禾真的会时时想把沈宜拥在臂膀下走路。

“周老师,那是什么?”一个矮个子的男孩指着半山腰一块巨大的方形石头问。

“哦,那是一块大石板,石板后是个石洞,有好几间屋子那么大。以前战乱的时候那里囤过武器还躲过很多人呢,不过那里地势险峻,咱们可不能去,太危险了。当初我们都得大人带着才敢爬上去的。”周禾叮嘱同学们。

“那现在有什么?”一个高个子男孩似乎也对那里很感兴趣。

“没有什么了,虽然老人们说那里囤过黄金,不过我们知道那都是骗小孩子的。我们大伙早就去看过,什么都没有,除了许多许多蝙蝠!”周禾张开双臂做了个鬼脸,逗得孩子们哈哈笑起来。

可两个男孩子却似乎饶有兴趣,扭着头不停地朝那看,似乎想看出一些什么端倪。

山风阵阵吹过竹林,不时有竹叶从半空簌簌飘落,有一对对的蝴蝶绕着“之”字形的舞蹈飞在大家前面,有泉水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让人神清气爽。

终于,大家爬到了周禾老师半山腰的家里。周禾的母亲早就接到了儿子托来的口信,在地坪里摆起了两张大圆桌和一圈板凳。周禾的父亲挽着袖子忙里忙外,屋顶上炊烟袅袅。看到周禾领着沈宜和学生的来了,两个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橛菜、竹笋、地木耳、腊肉、腊鱼、野菜煎蛋,同学们吃得太开心了。

周禾和学生约好,饭后休息一个半小时,大家不准离开这个屋场,两点钟再一起出发爬到山顶。

可是,却有两个学生早就预谋了一个冒险的活动,那就是两个对对面悬崖上石洞感兴趣的两个同学。

如是,他们猫着腰,打着上厕所的由头,跑了。

他们不敢走大路,怕被同学们从山坡上看到,只能隐在竹林里走。眼看大石板已经很近了,他们想着绝对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回到老师家和大家一起集合的,那样除了他们自己,就谁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秘密行动了。

这种逃跑的感觉太刺激了,他们竟然开心地笑个不停,不断交流着对石洞的猜测。

不到半个小时,大石板就近在眼前了。

不过,道路越来越艰难,灌木丛越来越密,脚下根本就没有路。

荆棘不断挂着他们的衣服和裤子,矮个子男孩开始害怕起来,他不敢往前走了。

“回去吧,我看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石洞,石板下黑乎乎的,怪吓人的。”

“来都来了,看看吧!”高个子男孩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啊——”突然,走在后面的男孩尖叫了一声,接着听到“扑噜噜”一阵灌木丛倒下的声音。

“啊,我掉下来了,快拉我一把。我掉水里了。”矮个子男孩的声音从灌木丛下面传来。

“怎么有水?你是怎么下去的?”

“我踩着了一块石头,好像是松动的,我就滑下来了,不过我好像没有受伤,就是一身都湿了。快来拉我上来,我都没力气了,这茅草滑溜溜的,吓死我了,我的妈呀!”

“真笨!”高个子男孩跃下去把同伴拉了上来。

原来,这里有很多泉眼,年深月久,泉水聚成小溪顺着山坡流过,茅草层里很多地方聚成了一个个的坑,这不,他刚好掉到了水坑里。

“真凉,这水怎么这么凉?冷死我了。”

“怎么办?你全身都湿了,回去周老师要是告诉我们家里,我们肯定都要挨骂了,我爸交代我不要乱跑的。”

“要是有一堆火就好了,我都冷死了,我把衣服烤干再回去,就谁也不知道我们曾经跑了。周老师说了不要我们来这里的,你看,肯定要挨批评了。”

“我看看,昨晚我点蜡烛的火柴我好像还放在兜里。咦,哈哈哈,真的在!”高个子男孩对于自己的好运气十分高兴。

于是,在一块石板上,两个男孩子点起了一堆火。此时,周禾正坐在屋檐下和母亲拉家常,沈宜因为不经常爬山,已经很累了,她盖着一条毯子,靠在一个竹编的躺椅上昏昏欲睡。

同学们都找了地方休息,有的是板凳,有的是竹床,还有几个躺在了周禾家的床上。

直到两点整,当大家集合点名的时候,大家才发现,有两个同学不见了。

他们开始四处喊着同学的名字,可厕所、菜园、屋后的橘园全都没有。

这时,有一个女同学突然发现对面山坡浓烟滚滚,烟雾中还有两个人影跳来跳去,扑腾着什么东西。

起山火了!

秋天,天干物燥,茅草只要一个烟头就可以点燃,何况两个孩子在石板上燃起了一堆火!

火就像张牙舞爪的红色恶魔,呼啦啦地蔓延了一大片灌木丛和竹林。两个男孩子吓坏了,他们急中生智,用力折断两根竹枝,举着竹枝打火。

当大家看出打火的是两个失踪的同学的时候,周禾已经像箭一样地冲出去了!大家开始恐慌起来,但接着所有的同学都一跃而起,朝着起火的地方跑。

乡亲们被孩子们的叫喊声惊动了,都抄着家伙往山上跑。

可是,火势已经很猛了。

浓烟滚滚,山坡成了一片火海。

“李诚,赵斌!”周禾大声呼喊两个同学的名字。

……

三点多,当大火终于被乡亲们扑灭的时候,两座山头已经一片焦黑了。两个孩子当初最好奇的那块大石板现在赤裸裸地站在那里,显得诡异而丑陋。

两个惹事的学生是被乡亲们架着走出竹林的,他们满脸都是黑灰,脚下一破一破,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周禾是被一个乡亲背回来的。

当沈宜看到被背着回来的周禾时,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喊。

周禾最先赶到了起火的地点,他脱下身上的外套在泉水里浸湿后掩护着两个学生爬到了石洞洞口,可是这几年老百姓为了安全着想,已经把石洞的洞口封住了,根本进不去。火苗顺着灌木丛不停地往石板这边扑来,两个学生再浓烟中开始哭喊,周禾一边命令他们拼命往石板上面爬,一边折断树枝回头打火,当石板周围的火全部熄灭后,周禾侧着身子,躺倒在炙热的地下。

乡亲们迅速联系了车子,把周禾送到了省城的医院。

十一

当冬天的第一场小雪飘落在三峰窑时,三峰窑显得更加的宁静和美丽。

周禾回到了家,他身上的伤都差不多好了。

只是,周禾已经不是原来俊朗、潇洒的周禾了。

他的半边脸被烧伤了,手臂和手背也有伤疤。

所幸,他的手指没有变形,这表示他还可以继续他的教师生涯,拿着粉笔讲课。

教育局对他救学生的事迹进行了通报表扬,学校并没有停他的职,反而对他更加看重。四里八乡的学生和家长都对周禾的事迹很敬佩,他们不介意乌龙学校有一个被毁容的老师,相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到周禾的班上来学习。

沈宜还是那么美丽,她每天坐在周禾的自行车后面去上课,长发飘飘,温柔可人。

现在,如果你去乌龙学校,如果你去三峰窑,你一定可以找得到他们,他们依旧是那么恩爱,那么幸福。

不管世事发生怎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