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寨
小说以一个家族故事,构思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在灾难环境中展示人性的善恶,揭示了社会制度和普通老百姓命运的密切关系。一篇情节曲折,主题深刻的小说。
一个偏僻的穷山村,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安全寨。然而,安全寨里并不安全,更不太平。人在做,天在看,邪恶终将覆灭,光明一定会到来。——手记
(一)
安全寨,川东长江边上一个小村落。四周全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路通寨子,长年有人看守着寨门。
一九四八年夏季,这里遭受到老辈子都从未见到过的大旱。自去年入冬以来,到今年的七月份,老天爷就没下过一场雨。春天秧没插上,田里早已裂开手指宽的口子;坡上,红苕没栽成,放眼望去,那石谷子地一片火红;包谷种子点在土里,一颗也没长出来,倒让老鼠刨开土,全吃了。如今正值盛夏,太阳一爬上山头,就火辣辣的照射在山坡上,把地里烤得直冒青烟,早已枯萎的野草,全是断枝败叶,趴在地上;村前屋后的老树,叶子卷缩着,不时三三两两地往下掉,像一尊尊即将咽气的老朽,在抽泣落泪。一阵劲风吹过,扬起的黄土灰尘,使整个寨子变得天昏地暗,大有吞没,毁灭安全寨之势。
“看来,今秋全寨是颗粒无收了!”站在寨门口的乔瘸子,望着光秃秃的地里说。
“谁说的?爸,熊道明家的稻子长势可好呢。”乔瘸子的女儿乔月说。
“这我知道,可全寨就他一家有那么一点出水田。唉!”乔瘸子不住地叹气。
乔瘸子有名字,叫乔高鑫,今年五十多岁,从小患小儿麻痹症,父母没钱给他治病,留下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瘸的,失去了劳动力。在十七岁那年,父母双亡后,大家就让他看寨门,靠全寨乡亲接济,施舍度日。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叫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乔瘸子,乡里乡亲的,也没有讽刺挖苦的恶意,他也乐于接受,不管大人小孩叫他“乔瘸子”,他总是乐呵呵地答应。
安全寨不大,方圆也就十几里地,大多数农民都是地主熊尚奎的佃农。守了几十年寨门的乔瘸子,对整个寨子了如指掌。谁种几亩地,家里几口人,乔瘸子都知道,都认识。天亮打开寨门,太阳下山关门上床睡觉,几十年就是这样过日子。今天谁下山了,谁还没回来,他也一清二楚。寨里的人,不论是谁叫他带个话,传个信,他从不忘记。进出寨门的人,寄放个东西,不管是吃的用的,从没少过。所以过往的人,都喜欢在他这落座小息。他也总是热情端凳请坐,冬天送碗热茶,夏天递碗凉水。可寨外的生人,却休想进得寨门。虽然寨子里大多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苦人,却极少发生偷盗,遗失之事,故叫安全寨。就在乔瘸子四十岁那年,大概在正月十五的一个晚上吧,有一对讨饭的年轻夫妇,想进寨门讨饭,求了半天,望乔瘸子行行好,打开寨门,让他们进去,可乔瘸子就是不开门,从窗子吊下去两个红苕,算把他们打发走了。谁知第二天早上,乔瘸子打开寨门,发现一个女婴丢弃在寨门口,想必是讨饭的年轻夫妇丢下的。小孩脸色苍白,嘴唇已冻得发青,乔瘸子赶忙抱起来,给他喂了点温开水,过好一阵子,小孩才缓过气,“咕哇,咕哇”地哭出声来。从那以后,乔瘸子就天天熬米汤喂小家伙,还真把她养活了,取名叫乔月,因那天晚上天上的月亮很亮。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乔月已经十七岁,长得如花似玉,白净的脸蛋,生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红头绳扎的两根小辫,显得格外耀眼,让寨里的小伙子看了个个眼馋,都羡慕乔瘸子有福气,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乔瘸子也是喜上眉梢,见不断有人上门提亲,就故意搭架子,说:“不忙,不忙。”其实,他是舍不得乔月离开自己。当寨子里的伯伯,婶婶跟乔月开玩笑,说:“乔月,赶快找个婆家嫁了吧。”乔月也总是咧着嘴,笑着答道:“我还小呢!”
“不小了,都十七啦!”
“我要照顾爸爸一辈子。”乔月说来说去,总是这两句话。
(二)
熊道明家的出水田,坐落在寨子一个大石头山的下面,从石头缝里流出的一股清泉,长年不断,灌溉着他家里三亩稻田。今年如此大旱,可这股泉水仍然潺潺不断望外涌。其他人家的田里早已旱得龟裂,可这三亩田却是稻花飘香,正在抽穗扬花。按照农民的经验,在这个时候,太阳越大,天气越热,越有利稻子的生长。熊道明这时正跟母亲在田埂拔草,边上不时有人过来看他们的稻田,这些人在叫苦不迭,唉声叹气的同时,把羡慕的眼光,投向这长势茁壮,绿油油的一片稻田。简直成了安全寨里一方别样的景致。
熊道明的父亲叫熊尚文,是熊尚奎的亲哥哥,在寨子里的教书。两兄弟分家时,他们的父亲见老大熊尚文文绉绉的,不像种田人,就只分给了他这三亩出水田,虽说是少,但能旱涝保收。而弟弟熊尚奎膀大腰粗,平时就很霸道,占强,其父认为他能镇得住佃农,就把寨里大多数田地分给了熊尚奎。事情也正如他们的父亲所料,熊尚奎接管父亲的家产后,两三年的功夫,就把安全寨的小地主,统统打压垮,强迫把土地贱卖给他,有的只好离开安全寨,有的反过来租熊尚奎的田地,成了熊尚奎的佃农。现在,熊尚奎又在川东万县城里开了一家绸布商行,只有到年底,才回来收租。
熊尚文十八岁那年,从万县中学高中毕业回到乡下,正逢寨里私塾先生病重,就去了只有五个学生的熊家祠堂教书。第二年娶了寨里的姑娘姜秀萍。六年间,姜秀萍为熊尚文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前面两个女儿都生病死了,三女儿叫熊道芬今年二十二岁,在川东日报当记者。老四就是现在的熊道明,本来在万县城里典当行学生意,前不久,熊尚文生了痨病,吐血不止。这个病,在哪个时候是没药可治,不到四十岁,就一命呜呼了。姜秀萍成了寡妇。熊道明不得不放弃学生意,回到母亲身边,一边顶替父亲教书,一边帮助母亲照顾这三亩出水田。
安全寨是山坡梯田,虽说熊道明家的田只有三亩,大的田有五六分,最小的田连一分都不到,加起来总共有七八块。从半山腰往下,一直排到悬岩边边。任宜松也来看熊道明家的稻田,想帮助这个寡妇做点什么。他见太阳这样大,姜秀萍还蹲在哪拔草,连草帽都没有戴,两只手不断抹脸上的汗水,就走上前去,把自己的草帽给姜秀萍戴上,又递过毛巾,让姜秀萍擦擦汗。姜秀萍抬起头,朝任宜松看了看,摇摇头,继续拔草。任宜松看不过去,就蹲下来,帮助他们母子二人拔草。姜秀萍朝任宜松笑了笑,说:“这么热的天,草帽还是你自己戴吧。”就把草帽戴到任宜松头上。
“还是你戴吧,干吗客气!”任宜松又把草帽戴到姜秀萍头上。
任宜松是拉船的纤夫,今年四十二岁,妻子叫冉梅花,到三十八岁才生个儿子,如今还在喂奶。他逢单日下河到小州镇拉船到万县,方圆二十几里地要进城的人,都是坐这个木帆船。天一亮出发,要是有顺风,撑起风帆,中午就能到万县城里,吃好饭,顺江而下,天黑之前就返回小州镇;要是遇上逆风,全靠几个纤夫背纤,一步一点头,一步一脚蹬的拉着木船走,加之川江水流喘急,五十里路,往往要到下午两三点钟才能到城里,船返回小州时,天早已漆黑,任宜松就得打起火把,一步一步爬上安全寨,到寨门口,再叫乔瘸子起来开门,回到屋里,已经快半夜时分,早已饿得饥肠寡肚,冉梅花就从床上爬起来,拿出两个用被子捂着的红苕,再抓点酸豇豆给丈夫,便算是任宜松的晚饭了。
任宜松也是熊尚奎的佃农,有一亩多坡地,只能栽点红苕,种点包谷。他待人热心,向来肯帮助人,谁要是让他在城里带点东西,总是样样照办,从不推辞。今年这样的大旱,他的地里,红苕没栽成,包谷没长一棵苗,地里没活可干,今天又逢双日,没下河拉纤,才过来帮姜秀萍拔草。姜秀萍看着低头拔草的熊道明,有些心不在焉,就说:“道明,去给乔瘸子家挑一担水吧,你已经有两天没给他们挑水了。”
熊道明心里早就想着乔月,听见母亲的吩咐,熊道明暗喜,立即起身说:“妈,哪我去了。”
“去吧,小心点。”姜秀萍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关照了儿子一句。
“来,把这毛巾带上,好擦擦汗。”任宜松站起来,把毛巾递给熊道明。熊道明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任叔”,转身走了。
(三)
熊道明回到家里,挑起木桶,来到大石山下的出水口,这里排了二十几个人,都是来挑水的。熊道明把木桶排在最后,拿出一本书看......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熊道明接水。他接满水,再在水桶中放两个木片,以减少水桶中的水溅出来,就挑起水朝寨门走去。
乔月站在寨门的高处,老远就看见了熊道明,高兴得急忙朝熊道明跑去。熊道明放下水桶,对乔月笑了笑,说:“你跑过来干啥?”
乔月低着头,手里不断搓着衣服角,“扑哧”一声笑了,转身又跑回寨门。熊道明蹲下挑起水,小步快跑地来到乔瘸子家,把两桶水倒入水缸中。乔瘸子见熊道明满头大汗,就说:“乔月,快拿毛巾给道明擦擦汗。”
“乔叔,我有。”也不知什么原因,熊道明在乔瘸子面前总是有些腼腆,话也不肯多说一句。天本来就热,加之心里紧张,脸上的汗,不住往下掉。他从裤腰里抽出毛巾,连忙给自己擦汗。
乔月端起一碗凉水递给熊道明。说:“喝口水。”
“不喝,现在水珍贵,还是留着你们用。”熊道明说。
“道明,就喝两口。天这么热,多亏你给我们挑水。”乔瘸子劝熊道明。
“乔叔,我真的不渴,我走了。”熊道明嘴里这样说,可脚并没有挪动。
“乔月,你送送道明,顺便到山上弄点柴回来,家里晚上就没柴烧啦。”乔瘸子对乔月说。
“乔叔,让我去吧,我去山上给你们弄些柴来。”熊道明主动提出。
乔月从家里拿出砍柴刀,说:“我跟你一道去。”
“你就别去了,天这么热,我一个人去就行了。”熊道明说。
“还是让乔月跟你一道去吧。”乔瘸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对乔月说:“你跟道明一块去,要小心点。”
乔月点点头,背着背篓,就跟熊道明一起出了门,朝山上走去。走到半路,乔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煮熟的鸡蛋,说:“道明哥,你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
“你把手伸出来嘛。”
“我不。”熊道明不知乔月要干什么,不肯伸手。
乔月见熊道明不肯伸手,就把鸡蛋往熊道明口袋里一塞。熊道明急忙把手伸进口袋里,一把抓住乔月的手,乔月心“砰砰”直跳,赶忙把手挣脱。熊道明再次抓住乔月的手,紧紧不放,顺势把乔月搂在怀里。乔月心里很害怕,就把熊道明推开,低着头,红着脸,自个往前走了。熊道明三步并作两步走,赶上乔月,说:“我喜欢你。”
乔月还是低着头,轻声地说:“人家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怕别人看见。”
“没人看见的。”熊道明跟在乔月身后,边走边说。
这座山不高,但却很陡。往年还有粮食作物的秸秆当柴烧,今年大旱,地里没长庄稼,农作物的秸秆也没了,因此,上山砍柴的人多,能当做柴烧的枯枝落叶就不多了,只有哪悬崖绝壁长着的树,还没人去砍。熊道明和乔月在山上转来转去,只弄到小半背篓柴火,还不够煮一顿饭用。他们就转到山后,看见两石对角的夹缝里,长着一棵黄金树,离地面有十七八米高,夹缝中,长着几棵蓑草。如果把这棵黄金树砍下来,至少够乔月家烧五天。熊道明仰起头,看了看,说:“我去把这棵树砍下来。”
“太高了,爬上去危险。”乔月说。
“砍下来,够你们家烧几天,多好!”
“摔下来怎么办?”
“不怕,我抓住蓑草,慢慢往上爬。”
“不行,我不准。”乔月拉住熊道明。
熊道明也知道爬上去危险,但他一想到乔月家晚上就要断炊,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家去吃苦受罪吧?所以,他决心冒险试一试。就说:“你在下面看好,你说不行,我就下来。”
“别去吧,真的危险呢!”
熊道明对乔月笑了笑,说:“我们现在在后山,没人看见吧?我想要抱抱你?”
乔月红着脸,一下扑在熊道明的怀里,熊道明紧紧抱住日夜思念的妹子,彼此听得见对方心脏的跳动。乔月把脸凑到熊道明嘴边,熊道明尽情地热吻着,好一阵子。此时,两个相恋的男女沉浸在无比幸福之中。
“好啦!乔月,我上去了。”熊道明松开手,把砍刀往屁股后一別,卷起裤腿和袖子,走到石山跟前,小心翼翼,慢慢试着往上爬。一步,两步;一米,两米,熊道明手紧紧抓住蓑草,脚蹬住石壁,屏住呼吸,慢慢地爬到了那棵树的跟前。站在石山下的乔月,抬头望着熊道明,他深知上去砍这棵树的危险性,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不敢说话,不敢出大气,握紧拳头,只觉得手心在出汗,甚至连身子都在发抖。
此时,熊道明一手抓住蓑草,一手去拿别在屁股后面的砍刀。就在他反手拿砍刀的那一霎间,另一只手抓住的蓑草断了,在下面的乔月“哎呀!”一声还没叫出来。熊道明就往后一仰,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像一个装满粮食的麻袋,重重地摔到地上。
(四)
“道明哥摔下来啦!道明哥出事啦!”乔月一边哭喊着,一边拼命往熊道明家里跑。
此时已是中午时分,熊道明母亲姜秀萍刚从田里回来,进屋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听见门外乔月的哭喊声。敢忙跟乔月往后山跑,左邻右舍听见熊道明砍柴摔了,也纷纷跟着跑了出来。任宜松跑在最前面,来到山石前,见熊道明直挺挺地仰躺在地上,额头还在流血。他蹲下身子,摸摸熊道明鼻孔,说:“快,还有气。”就在众人的帮助下,把熊道明背回了家。
姜秀萍哭得像个泪人。丈夫刚死,现在儿子又摔得不省人事,不知死活。这叫她怎么能不心碎,不痛哭?此时的姜秀萍,已没有了主张,不知怎么办好。任宜松说:“你也别哭了。大家帮帮忙,找几个人,赶快往万县的医院送。”于是,大家找来门板,把熊道明放在上面,四个壮男人,一个抬一个角,急忙下山,向万县城里快步走去,姜秀萍和乔月也跟在边上,两个人轮流为熊道明撑伞。
四个男人心急火燎,加快脚步往城里赶,他们是在与死神赛跑。但毕竟有五十里路,又是大热天,个个早已是汗流浃背。任宜松对姜秀萍说:“你喊喊他,看熊道明有不有声音?”
姜秀萍大声喊道:“道明,道明!儿子,儿子啊!”连喊了几声,姜秀萍说:“没反应啊!”
“那你摸摸,还有不有气?”另一个叫张五成的农民说。
“我摸了,摸不准。”姜秀萍哭着。
“是啊,我们抬着走路,你是摸不准。”张五成又说。
“那就放下来看看。”任宜松说。
四个人赶快把门板放在地上,张五成用手摸了摸熊道明的鼻孔,好像感觉不到有气,再俯下身子,侧耳听听,还是感觉不到。就说:“好像没气啦!”
任宜松拔开张五成,用手也感觉不到熊道明在出气,凑近耳朵,也听不到什么。难道真的死了?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但他不敢说。姜秀萍已是泣不成声,乔月扶着姜秀萍,自己也在哭。四个男人谁也没讲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任宜松又用手指摸熊道明的脉搏,还是感觉不到。
“怎么样?”张五成问。
任宜松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脉搏也摸不到。”
“唉,看来是没希望了。”其他两个抬门板的农民说。
姜秀萍趴在儿子的身上,嚎啕大哭:“我的儿子啊,你不能死啊,不能死啊,我们熊家不能断子绝孙啊!你不能死啊!呜呜,呜呜......”
乔月也把脸贴在熊道明的脸上,伤心抽泣:“道明哥,你醒醒啊,醒醒啊!呜呜......”
四个男人,看见两个女人悲伤的哭泣,个个也是眼泪汪汪。任宜松对大家说:“不管是死是活,我们还是把他抬到万县城里吧!”他知道,他这句话,不是给姜秀萍希望,而算对得住这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于是,四个人又抬起熊道明继续往万县城里赶。
乔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给熊道明盖上,自己只穿了一件背心,这对一个才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说明对熊道明有多么深的爱。
五十里山路,崎岖不平,时而爬坡,时而下山;他们没喝一口水,也没水可喝,个个嗓子干得直冒烟;身上已经不再流汗,因汗早已经流干,只见让太阳晒得发红的皮肤和肩膀浸出的丝丝血迹;只听得几双赤脚板在地上“悉悉索索”的敲击声和几个人嘴里齐声喊着“嘿吆,嘿吆”的号子声......
到旁晚,他们终于进了城,直奔县医院,把熊道明抬到急诊室。任宜松大声喊道:“医生,快点,有个人摔伤了!”
几个医生立即围过来,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医生,上前看了看,摸摸脉搏,再扒开眼睛瞧了瞧,对着任宜松摇摇头说:“不行了,你们还是抬回去吧。”
“什么?死啦!”,任宜松反问一句。几个男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屁股坐在地上,张五成把脑袋垂下,没有一句话。
姜秀萍拉住医生的手,使劲在摇,哭喊着说:“医生,你救救我儿子吧,救救他吧,他才二十岁啊!求求你,求求菩萨,救救他吧!”
“医生,我给你跪下啦,救救他吧!救救他吧!”乔月跪在老医生脚下。
“救救这年轻人吧!医生。”几个男人也一起喊道。
“不是我们不救,脉搏都没了。没有救了,还是抬回去吧!”医生又重复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医生的举动让众人彻底失望了,任宜松他们重新抬起躺在门板上的熊道明,慢慢走出了医院,来到大街上。
(五)
熊道芬得知弟弟砍柴摔死,急忙从报社跑回住的宿舍,见熊道明直挺挺的躺在门板上,一下子扑在弟弟身上痛哭起来,使劲摇着弟弟的身子,喊着弟弟名字。其他几个人都站在边上为之抹眼泪。
这时,乔月哭得更伤心,他想到熊道明是为自己去砍柴才摔死的,更觉得对不住熊道明,对不住熊道明一家。可姜秀萍现在反而不哭了,因她已经伤心透了,泪水也流干了。她也没去劝女儿和乔月,心想:让她们哭吧,哭够了也许心里会好受些。
突然,任宜松叫了起来:“没死。熊道明还没死!我看见他的脚动了一下。”
“我也看见他的脚动了一下。”张五成也惊喜地说。
熊道芬听见任宜松的叫喊声,立即收住哭啼,对姜秀萍说:“妈,我去找叔叔,让他赶快想办法救弟弟。”
“我跟你一道去!”姜秀萍说。
“那我也去!”乔月说。
“你们都快去吧,这儿有我们照料,越快越好!”任宜松和几个男人一齐说。
“你留下来,我们快去快回。”熊道芬对乔月说。乔月点点头答应:“好的,我留下来。”
熊道芬和姜秀萍飞快朝街上跑去,乔月蹲在地上,为熊道明额头擦去浸出的血迹,一滴泪水正好掉在熊道明的嘴里,熊道明的嘴唇动了一下。“任叔,他的嘴唇在动。”
任宜松也赶忙蹲下来看:“嗯,这小子还有救。”
熊道芬和姜秀萍来到绸庄,看见熊尚奎在后屋正抱住一个女人调情。熊道芬大声喊了一声:“叔叔!”
熊尚奎抬起头一看是熊道芬,就有些不高兴,说:“你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毛手毛脚地撞进来。”
熊道芬没理会熊尚奎的责备,说:“我弟弟摔伤了,你赶快想想办法,救救他吧。”
“尚奎,你赶快救救你的侄儿吧。”姜秀萍急忙说。
“那你们赶快到医院去呀,到我这儿来,有什么用?”熊尚奎不紧不慢地说。
“医院去过了,他们说不行了。”姜秀萍说。
“医生都说不行了,找我有什么办法?”
“可弟弟还在动呢,你去看看吧!求你了,叔叔!”熊道芬求熊尚奎。
“我去也没有用,医院都不收了,我有什么办法。”熊尚奎还是那句话,老虎不动身。
“尚奎,难道你就是铁石心肠,眼睁睁看见你哥哥的儿子死去?看也不肯去看一眼?”姜秀萍上前指着熊尚奎的鼻子说。
熊尚奎有些无奈,站起来说:“好吧,我去看一看。”
熊尚奎走出绸庄,叫了两辆黄包车,自己坐一辆,让姜秀萍和熊道芬母女俩坐一辆,朝报社宿舍走去。
熊尚奎远远看去,报社宿舍门口围了许多人,众人七嘴八舌。有的说已经死了。有的说还没有死,有唉声叹气的,可怜年轻人死的凄惨。熊尚奎拨开人群,蹲下来看了看,就立起身来,说:“赶快抬回乡下去吧,现在天热,找个地方埋了。”转身就要走。
“人还没有死呢,怎么就埋了?”熊道芬诧异地说。
“不能抬回去,我们要治好道明哥的伤!”乔月扯起嗓门说。
熊尚奎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漂亮的小丫头,定神看了好一阵子,说:“你是哪家的姑娘?长得这样标志。”
“她是寨门口乔瘸子的女儿。”姜秀萍説。
“几岁啦?”熊尚奎一下子对乔月发生了兴趣。
“十七。”乔月有礼貌地答道。
“嗯,我喜欢。”熊尚奎露出淫笑。
熊道芬有些看不过去,很生气地说:“叔叔,我弟弟的伤你治不治,管不管啦?”
“我不是说过了嘛,赶快抬回去。”熊尚奎有些不耐烦了。
姜秀萍也火了,说:“熊尚奎,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小心遭报应。走,我们抬回去。”随即又蹲下抱起儿子大哭。
“妈,我们不回去,他不管,我们自己想办法。”熊道芬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骂道:“狗屁不如的叔叔。”
乔月急忙问:“姐,你有什么办法啊?”
“去找我们老主任,他认识一个专门治疗跌打损伤的老中医。”熊道芬对任宜松说:“任叔,把弟弟抬起来,跟我走。”
(六)
进入三九寒冬,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给光秃秃的安全寨,盖上了银白色的地毯。面对这场大雪,佃农们忧喜交加。喜的是,这场雪,给干渴的安全寨土地,带来了希望,也许明年能不再干旱;忧的是,今年地里颗粒未收,这地租怎么交?几个月来,大伙吃的都是东借西凑,饱一顿,饿一顿。姜秀萍的三亩出水田,算是收了十八斗谷子,大多也借给了乡亲,自己留下点,煮稀饭,烙糠饼度日。有些实在没法子的农民,只好走出寨门,离乡背井,到外地流浪讨饭。留下来的佃农,都纷纷进城,向熊尚奎求情,缓交地租。
寄人篱下,种人田地,不得不低头。老实巴交的任宜松,也只好领着妻子,跪在熊尚奎面前,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颤颤抖抖地说:“熊老爷,你就发点善心吧,今年的租子,我们是实在没法交啊!”
熊尚奎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一个二个都在我面前叫苦,交不起租,哪我这个老爷又吃什么?我可不像你们,我可是几十号嘴巴张口吃饭啊!”
“熊老爷,前几年地里有收成,租子我们是一粒没少交,可今年大旱,地里是一粒没收到,实在交不出,要不,我们明年补交,行不?”任宜松跪在地上说。
冉梅花一直跪在地上,不做声,也不敢抬头看熊尚奎,她是头一回进城,头一回见熊尚奎,浑身不住的发抖。
熊尚奎见任宜松的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就说:“叫你媳妇把头抬起来嘛,我又不是老虎,怎么总是低着个脑袋呀?”
冉梅花听见熊尚奎在叫自己把头抬起来,心里更慌,就装作没听见,仍然着头不语。
任宜松用胳膊碰了一下妻子,说:“熊老爷叫你把头抬起来。”
冉梅花这时才不得已慢慢抬起头,但仍不敢正面对视熊尚奎。
熊尚奎见冉梅花长得眉清目秀,又刚生过孩子,脸色白白的,倒不像个种地的农民,立刻计上心来,说:“任宜松,我也可怜你们,今年的租子,就拖到明年补交吧,不过,得加两成利息。”
听见熊尚奎答应租子缓交,任宜松又连连磕头,说:“谢谢熊老爷发慈悲,谢谢熊老爷,谢谢熊老爷!”
冉梅花也跟着丈夫一样,连连磕头谢谢,而后,起身便想走,因为她怕正面看熊尚奎。
任宜松也立起身子,准备转身。
“嗯啃!”熊尚奎咳嗽一声,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别急嘛!”
任宜松和冉梅花两人心里同时楞了一下。
熊尚奎挪了挪屁股,说:“我帮了你们的忙,可你们也得帮我一个忙。”
任宜松陪着笑脸说:“熊老爷,你不用说是帮忙,就是给你当牛做马,我任宜松绝不说二字。”
熊尚奎“哈哈”地笑起来,说:“好,好,我就喜欢你这个任宜松。”
“不知老爷要我帮什么忙?”
“其实也没什么大忙要你们帮,就是我的二姨太,最近刚生孩子,想找个奶妈,你看能不能让妹子帮我这个忙?”
任宜松做梦也没想到熊尚奎打的是冉梅花的主意。就面有难色地说:“熊老爷,你看,我们农村人没吃没喝,我老婆的奶,还不够我儿子吃,怎么能当你儿子的奶妈啊!”
“哎,你们在农村没什么吃的,到我家里有的是好吃的,到了城里,奶就会多起来的嘛!”熊尚奎说。
“这个......哪我的儿子怎么办?”任宜松问。
“你的儿子?”熊尚奎停了一下,说:“你的儿子怎么能跟我的儿子比?你的儿子就断奶嘛!”
站在旁边的冉梅花胆小怕事,一直没讲话,虽说没见过世面,但她心里明白熊尚奎没怀好心,只知道对他恨之入骨,却不知道讲什么好。
任宜松听说要他让儿子断奶,可他而儿子才半岁,实在不忍心,很不愿意地说:“熊老爷,这样可不行啊,我孩子还小,饶了我们吧!”
熊尚奎见任宜松不肯,就露出真面目,恶狠狠地说:“任宜松,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同意也行,那你立即把今年的租子给我交上来,你什么时候把租子交齐了,什么时候把你老婆领走。”
“你要把我老婆留下来?熊老爷,你也太狠心啦!”从来没有说过狠话的任宜松实在忍不住,就顶了熊尚奎一句。
“怎么?你还想反?”熊尚奎把桌子一拍,吼道:“老三,老五,给我把这个家伙绑起来!”
随即,后面走出两个彪形大汉,架住任宜松,就往外拖。冉梅花见丈夫要吃苦,就“噗通”一下跪在熊尚奎脚下,哭着说:“熊老爷,你就放了他吧,放了他吧!我,我答应给你儿子当奶妈,呜呜......”
“这还差不多,还是你老婆识好歹。”熊尚奎把手一挥,对老三老五说:“算啦,放了他。把小孩让他带回去”
老三上来夺孩子,冉梅花哭着紧紧抱住不肯放,但最后还是让老三夺下,交给了任宜松,冉梅花跑过去,再次抱起孩子,老三再次夺过孩子,冉梅花舍不得丢下儿子,哭着不断地亲吻儿子,儿子吓得又哭又叫。老三老五强行把抱着孩子的任宜松推出门外,任宜松回头木呆呆地望着妻子,冉梅花凄惨地喊道:“儿子,我的儿子啊......
(七)
姜秀萍得知任宜松的老婆被迫去给熊尚奎家当奶妈,就对任宜松说:“你把孩子给我吧,不管怎么样,我家里还有点米,让孩子喝点米汤也好。”
自从冉梅花走后,任宜松整天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一个粗人又不知怎样带孩子,家里也没什么什么给孩子吃,小家伙肚子饿的“哇哇”叫,此时,对姜秀萍伸出援助的手,让任宜松感激不尽,苦笑着说:“真是谢谢你了。可是,你这样做,太辛苦啦,我怎么好意思呢?”
“没什么。我苦贯了,你就放心吧!”姜秀萍边哄孩子边对任宜松说。
“那我就替孩子,替冉梅花谢谢你了。”任宜松眼眶闪着泪花,就把儿子留给姜秀萍转身走了。出门时,正巧遇见熊尚奎带着老三来到姜秀萍家,姜秀萍感到奇怪,就问:“尚奎弟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嫂子,最近怎么样?还好吗?”熊尚奎假惺惺地说。
原来,熊道芬找到报社老主任,好心的主任带她们去找了一个民间老中医,专门医治跌打损伤,经过望闻问切,老中医连连说:“伤得不轻,伤得不轻。死猫当作活猫医吧,你们把病人放在我家,留下两个人帮我照顾,我先把他的命救过来,先保住命再说。”
一个被医院宣判没希望的人,现在听说能把命保住,这就是天大的好事。熊道芬抓住老中医的手说:“老伯伯,谢谢您老人家。只要能保住我弟弟的命,就是大好事。”
姜秀萍最担心儿子的性命,就说:“老先生,先把命保住再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就赶快治吧!赶快治吧!”,
可治病要钱,姜秀萍,熊道芬都没有钱,几个农民兄弟也身无分文,为了尽快救儿子,姜秀萍只好硬着头皮找熊尚奎,说:“道芬,你去找叔叔借点钱吧。”
熊道芬找到熊尚奎,说明来意,熊尚奎有些不情愿,说:“医院都说没希望了,还找什么民间医生?白花钱。”
“叔叔,医生说能保住命,你就借点钱给我们吧!”熊道芬说。
“我手头紧,没什么闲钱借给你们啊”熊尚奎不肯。
熊道芬见熊尚奎见死不救,就火了,说:“叔叔,你到底肯不肯借?给一句话。不肯,我去求别人!”
“我说过了,救不活你弟弟,不要去白花这个钱,还是算了吧。”熊尚奎起身要走。
“叔叔,我跟你跪下了,求求你开开恩,借点钱给我们。”熊道芬为了就救弟弟,不得不给熊尚奎下跪。
“好了好了,我借给你们。”熊尚奎随即从身上摸出两张刚发行的金圆券,共十元,递给熊道芬,熊道芬一看,说:“这怎么够,这点钱,还不够抓两付中药。”
熊尚奎又摸出两张,说:“没有了,就这二十元,都给你们。”他把钱交到熊道芬手里,又补充一句,说:“这是借给你们的,到年底还给我。”
为了给儿子治病,姜秀萍一共找熊尚奎借过四次钱,由于金圆券很快贬值,到年底,总共借了五千万,相当于两斗大米的钱(到四九年五月,一石大米要四亿金圆券)。但总算把儿子的命保住了,可儿子始终没有醒过来,成了植物人。现在还躺在城里,由熊道芬和乔月照顾着。今天,熊尚奎亲自到乡下来,名义上说是来看嫂子,实际上是来讨债的。
熊尚奎自己拉了一个凳子坐下,说:“嫂子,你儿子的命也保住了。当初说好的,借的钱,到年底还给我,现在也到年关了,你这借的钱,也该还了吧!”
“哎呀,尚奎弟,我现在也难啊,你看我哪有钱还你。”姜秀萍说。
“嫂子,这样吧,现在物价飞涨,这钱也不值钱啦,你就按当时的价,还我大米吧,加上利息,就还我三斗大米。”熊尚奎说。
“米,我哪有米,不要三斗,就是三升也还不出来。我现在是自己都没吃的。看在你死去哥哥的份上,就缓缓行不?”
“不行,说好的,不能变。”熊尚奎对身边的老三说:“你进屋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给我带走。”
“你们进去看好了,有值钱的,你们拿去好了。”姜秀萍想,我屋里确实也没什么,让他们拿好了。
老三听了熊尚奎的吩咐,就到屋内翻了一阵,翻出了那张当时分家的地契,就回来在熊尚奎耳边嘀咕了几句。
熊尚奎听了点点头,就说:“嫂子,就这样吧,你孤儿寡母的,也没能力再种田,我出个好主意。你还不出来钱,就把哪三亩出水田抵押给我,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把这出水田赎回去。”
我的天啦!姜秀萍一听熊尚奎这所谓的好主意,就气极了,她想,这跟抢有什么两样,从来温柔的姜秀萍,被逼的双脚直跳,她像发疯似的说:“熊尚奎,你别以为我是个寡妇,你就好欺负,我告诉你,这田,是我姜秀萍的命,想要夺我的出水田,我就跟你拼命。”
“拼命?这又何必呢?我是怜悯你。”熊尚奎笑着说。
“怜悯,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今天把话说到这里,你趁早别打这个主意。”姜秀萍越说越激动。
“我不跟你这女人说了,反正这三亩田已经是我的了,走,老三,我们走。”熊尚奎立起身来就想走。
姜秀萍感到熊尚奎话里有话,就拦住熊尚奎,说:“什么这田反正是你的了?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跟你说的,走,老三。”
姜秀萍死死把住门口,拖住熊尚奎。熊尚奎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没用的女人,到这个时候还真厉害,就火了,把姜秀萍推出三步远,姜秀萍又冲上去,抓住熊尚奎的衣服,“哧”的一声,把熊尚奎的衣服撕破了。熊尚奎就“啪啪”打了姜秀萍两耳光,已经发疯的姜秀萍仍然不肯松手。这时任宜松领着几个乡亲赶到姜秀萍家,正看见熊尚奎打姜秀萍,就纷纷指责熊尚奎。
任宜松大声说:“熊老爷,你怎么打你嫂子?”
“不准打人嘛!”大伙喊道。
熊尚奎见来了这么多人,就站在门口对大伙说:“你们来得正好,大伙都是我的佃农,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大家,今年收成不好,你们要我熊老爷同意缓交租,我都同意了。”熊尚奎想把大家的情绪稳住,继续说:“我都答应,你们说,我熊老爷对大家怎么样?”
“熊老爷真的不错,对乡亲很好。”老三在一旁说。
“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也把我们家里的事,说一说。当初我们兄弟分家的时候,我哥哥在城里学手艺,我在乡下种田,父亲就把乡下的田给我了,把现钱给了哥哥,让哥哥安心在城里工作。后来,我出于好心,把三亩出水田借给嫂子种,现在,我侄儿又一病不起,嫂子也没精力种田,就想把三亩出水田收回来,可嫂子不同意,还把我的衣服也撕破了,你们评评理?是我不对,还是这个女人不对?”熊尚奎的一通胡言乱语,把门口的佃农给糊住了。
“不是这样的,这三亩田是分给他哥哥熊尚文的。”姜秀萍大声辩解说。
“是分给哥哥的,你有证据吗?”熊尚奎问。
“有,我有地契,我拿给大家看。”姜秀萍就进屋找地契,可是,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找到,说:“不见了,可这田是分给我们的。”
熊尚奎“哈哈”大笑起来,说:“不见了?你根本就没用,可我却有这三亩田的地契,老三,拿出来,给大伙看看,别让人家说我欺负孤儿寡母。”
老三拿出地契,给大家看,这的确是哪三亩田的地契。个个都不明白真相,一个老农说:“唉,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走吧。”
“走,我们回去。”熊尚奎对老三说。
任宜松也不知其中原因,就问姜秀萍:“这是怎么回事?”
“屋里给熊尚奎一伙翻得乱七八糟的,可能是他把我的田契拿走了。”姜秀萍说。
“哪我们去找他算账,把田契要回来。”任宜松愤愤不平的说。
(八)
乔月深深地爱着熊道明,半年多来,乔月没离开他半步,日夜守候在他身边。看见心爱的哥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讲话,也没有表情,乔月也不懂得什么叫植物人,就整天摇着熊道明的身子,跟他说话,喊他的名字。给他喂糖开水,喂米汤。还给他擦背,端屎断尿。空下来,一边摸着他的身子,给他讲两人上山砍柴爬树的趣事,讲熊道明掏鸟窝,捉蟋蟀的笑话。虽然熊道明没有反应,但她还是感到很快乐,因为她能够整天陪伴在哥哥身边,和哥哥讲话。有时候,乔月也偷偷哭过,揪他的屁股。但一看见熊道明看着她,就破涕为笑,把眼泪一抹,又和熊道明讲起话来。
熊道芬每每见到此情此景,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对乔月这个年轻的妹子,这样深爱弟弟,这样不弃不舍,甚至还不懂得厉害,不知道后果的女孩,既同情,又难过。因为她知道,也许弟弟一辈子就是这样,一辈子也不会再认识人,不会再开口说话。但熊道芬只能往好的方面讲,并帮助乔月做些事情,买些好吃的东西给乔月,劝她要注意身体,以便更好的照顾弟弟。
姜秀萍和人任宜松来到城里,看见乔月一边给熊道明搓手,一边唱山歌,姜秀萍上前抱住乔月,痛哭起来,说:“乔月,我的好闺女,你辛苦了,辛苦了啊。”
乔月看见姜秀萍,如同见到久别的亲人,也泣不成声,搂着姜秀萍哭喊道:“婶婶,婶婶,道明哥哥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话啊?呜呜......”
“会跟你说话的,你爱他,他也爱你,他会懂你的心的,会懂的。呜呜......”
这一老一少的动情哭啼,让站在身后的任宜松也悄然泪下,对乔月说:“人在做,天在看,好人会有好报的。”
姜秀萍把熊尚奎到乡下,强行夺走三亩出水田的事,跟熊道芬说了。熊道芬气得咬牙切齿,说:“简直就是强盗,我去找他。”向来不怕事的熊道芬,冲出门外,就要去找熊尚奎。
姜秀萍怕她闯祸,就喊道:“你回来,我们商量一下再说。”
“你怕,我不怕。”熊道芬扭头说了一句,就走了。姜秀萍和任宜松只好跟了过去。
熊道芬急冲冲来到熊尚奎家,大声喊道:“熊尚奎,你出来!”
熊尚奎听见外面有人叫喊,就度着方步,来到客厅,见是熊道芬,就很生气,说:“你太不像话,一个女孩子,在叔叔家大喊大叫,像什么样子?你给我出去!”
熊道芬此时谁也不怕,仰起头说:“叫我出去,可以!你把我家的地契还给我们!”
见熊道芬是冲着地契来的,就阴阳怪气地说:“你家的地契,我拿你家什么地契?别在这里胡闹。”
“就那三亩出水田的地契,我父亲给我看过的。我妈说你到我家去被你抢走了,快还给我们!”熊道芬越说越气。
熊尚奎根本不把熊道芬放在眼里,说:“我抢走了?谁证明;田是你家的?又怎么证明?不要在我这里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把这个丫头轰出去!”
熊道芬见熊尚奎蛮不讲理,就上前要甩东西,被来人拉住,熊道芬挣脱,便拼命去撞熊尚奎,熊尚奎冷不防被熊道芬撞了个四脚朝天,他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就骂道:“反啦,反啦,给我打!”
两个打手立即上前要打熊道芬,被赶来的姜秀萍和任宜松拦住。任宜松喊道:“不准欺负女孩子!”姜秀萍也喊道:“不准打我女儿!”
熊尚奎看见任宜松来了,就对老三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不准这个男人插嘴,把他赶出去!”
老三立即过来推任宜松,任宜松说:“我是来看冉梅花的!”
“要事先通报,这里是熊老爷家,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出去,出去。”老三狗仗人势地说。任宜松怕惹出麻烦,只好先退出门外。
姜秀萍往桌子边一坐,对熊尚奎说:“熊尚奎,把我们的地契还给我们。”
“我没拿你们什么地契,不要在这里胡闹。”熊尚奎说:“你要没吃饭吃,我给你一升二升米可以,要地契没有。”
“谁要你的一升半升米,我要我的地契。”姜秀萍说。
“我再说一遍,没有。”
“你这个无赖。”熊道芬说。
“我们去告他。”姜秀萍说。
“告他?这个世道,天下一片黒,哪有公道?”熊道芬说。
“老天爷啊,你看见了吗,这不明明是在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熊尚奎,你这个不得好死的家伙,老天爷会惩罚你的!”姜秀萍骂了一句。
(九)
自从冉梅花来到熊尚奎家当奶妈,经常受到二姨太的辱骂,不是嫌她对孩子照顾不好,就是说她不爱干净,孩子哭了骂她想饿死孩子,孩子饱了骂她想胀死孩子。吃饭不可以上桌,在二姨太面前不可以落坐。冉梅花整天以泪洗面,没过一天舒心日子。
眼看就要过年了,冉梅花独自坐在门口,呆呆地望着远方,思念自己的儿子,想到儿子饿得“哇哇”哭啼的样子,眼泪就不住往下流。这一幕,恰巧被二姨太发现,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流血,还骂道:“你得了相思病啦?在那发呆,我儿子在哭也不去喂奶?”冉梅花这才回过神来,含着泪花,把自己的奶头喂进人家儿子的嘴里,心里那个滋味,就像喝了一杯黄连水那样苦涩,难受。
二姨太越是虐待冉梅花,冉梅花就越是想念家人。晚上,她躺在没窗户的房间里,夏天犹如蒸笼,冬天恰是冰窟。外面雪越下越大,冉梅花冷的实在睡不着,在床上转辗反侧。这时,只听得有人在外面敲门。冉梅花心里一惊。问道:“谁?”
“我。”是任宜松的声音。
冉梅花立即跳下床,打开门。任宜松一下紧紧搂住妻子。两人相见,热泪盈眶,久久没有松开。他们有许多话要说,但时间有限,冉梅花问:“儿子怎么样?”
“儿子由姜秀萍在带。”
“秀萍真是个好人。”
“是啊,要不是她,儿子就要饿死了。”
“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谢过了。你还好吧?”任宜松问。
“还好。”冉梅花骗丈夫说:“就是想儿子。”
“我也挂牵你。”任宜松又紧紧抱住妻子。
“你快走吧,等会让人看见就坏了。”冉梅花说。
“这会还会有人来?”任宜松问。
“半夜里老三要巡视的”冉梅花说。
为了不给冉梅花惹事,任宜松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妻子。可不一会,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老三的喊声:“抓贼啊,抓贼啊!”
熊家的几个帮手,纷纷跑出来,熊尚奎也起来了。只见院子里的灯光一下子全都亮了。冉梅花心里“砰砰”直跳,丈夫要是被抓住那就完了。
任宜松轻手轻脚刚走到后门,就被老三发现。老三一把上前抓住任宜松的衣服,任宜松飞起一脚,踢到老三的下身,老三“哎哟”一声,双手捂住痛处。任宜松拔腿就跑,老三又扑上去抱住任宜松的腿,死死不放。任宜松顺手抄起一根木棍,使劲打过去。老三一个翻滚,反把任宜松拖倒在地,骑在任宜松身上。任宜松屁股一拱,把老三甩到地上,还没等老三爬起来,任宜松纵身一跳,翻出了熊家大院。虽然人没被抓住,但老三认出任宜松。
几个人围住老三,问:“贼呢?”“强盗呢?”
“跑啦!”老三拍拍身上的灰尘说。
“没用的东西。”熊尚奎骂了一句。
“老爷,我看出来了,是”他在熊尚奎耳朵边说:“是冉梅花的男人,任宜松。”
“啊?那好,你回去睡吧。”熊尚奎把手一挥。
冉梅花见院子里没声音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躺下睡了。
过不多一会,“咚咚!”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惊魂未定的冉梅花,不知又是谁敲门,就不敢做声。
熊尚奎却在门外说话了:“怎么,不敢开门啦?”
冉梅花仍然不做声。熊尚奎又说:“你不开门也可以,老三已经告诉我了,任宜松翻墙到我熊家大院做贼,明天我熊老爷就去把任宜松捉拿归案,让他蹲监狱,你考虑考虑吧!”
听见熊尚奎这番话,冉梅花心里离刻紧张起来,她害怕任宜松的事情暴露,害怕丈夫被捉起来,就问:“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告诉你,这厉害关系,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熊尚奎见屋里面没声音,又说:“你不开门,我走了,我这就去叫老三。”
“慢点,熊老爷。”冉梅花不知道熊尚奎究竟要干什么,但她担心丈夫受苦,就说:“我开门。”
门轻轻打开,熊尚奎进门就把门插上,像一只饿老虎,扑上去,压在冉梅花的身上,冉梅花拼命反抗,又抓又咬,但身强力大的熊尚奎死死把冉梅花压住,说:“只要你从了我,我就不去抓你丈夫,你丈夫就没事;你要不从,明天我就去把你丈夫抓来,你们两个一个也跑不脱。”
听到这里,可怜的冉梅花害怕了,为了保全丈夫,她只好停止了反抗,含着泪水,忍受着肉体和精神的极大痛苦,任凭这个畜生蹂躏。熊尚奎完事后,对冉梅花说:“明天晚上我再来。”
原以为熊尚奎就这一次,这一次也是出于救丈夫。可熊尚奎讲明天还要来,冉梅花觉得自己活着没什么意思了。当晚,就悬梁自尽,含恨而去。
(十)
春节到了,熊尚奎家里灯红酒绿,喜气洋洋。可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却个个是愁眉苦脸。任宜松把冉梅花埋在屋后,此时,他披着麻布,在妻子坟前点香烛,烧纸钱,凄凉的寒风,把纸钱的灰吹起,飘落到很远很远的旷野;为了照顾儿子,姜秀萍把熊道明也弄回了安全寨。乔月舍不得离开道明哥,又要照顾生活不便的父亲,就提出让熊道明躺在寨门口的自己家里。白天由姜秀萍和熊道芬照顾,晚上有乔月守候。这会,在乔瘸子家,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只有桌子边上有一盆碳火,给这个十来平方米的房间,带来一点热气。晚上,大家煮了一锅红苕干饭,炒了一盘土豆丝,一盘酸豇豆,一盘酸辣椒,叫来了任宜松,张五成,乔瘸子又拿出自己的半斤高粱酒,几个人围在一道,算是过年了。
时间很快进入到四九年,春雨如期到来。经过大旱的安全寨,顿时活跃起来,农民们忙着春耕,犁田,耙地,播种,插秧,大地终于有了生气。原来属于姜秀萍的哪三亩出水田,熊尚奎送给了二姨太,二姨太又租给了自己的哥哥。
这老天爷就是怪,去年一年不下雨。可今年,这一下雨,就下个没完,而且是越下越大,一连下了七七四十九天。一天深夜,安全寨的农民都听到了“轰隆隆隆”的巨大响声,犹如天崩地裂,地动山摇,而且响了好一阵子,不知是何故,男人说是蛟龙下海,女人说雷公发怒,总之,怪吓人的,家家关紧门窗,不敢出门。到了第二天,雨停了,太阳爬上了山头,个个才出门看个究竟。发现是出水田上面的大石山崩塌啦!巨大的石头,裹着泥土把哪三亩出水田冲的荡然无存,一遍狼藉,昨天还是绿油油的秧苗,现在却变成了乱石坡,那股出水也不见了踪影。姜秀萍站在远处,看着哪方黄腊腊的一遍乱石岗,嘴里喃喃地说:“报应,这就是老天爷对熊尚奎的报应!”
得知出水田被泥石流冲埋的消息,二姨太又哭又闹,找到熊尚奎,要他另外再给他哥哥一块好田。熊尚奎被闹的没办法,就陪二姨太来到安全寨,想让二姨太自己选,看中哪一块田地,就给她哪一块田地。
熊尚奎和二姨太坐着滑杆,爬上寨门口,四个抬滑杆的农夫,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在寨门口休息一会。姜秀萍看见熊尚奎他们来了,恨上心头,就想把门一关,不愿看见他们,但为时已晚,熊尚奎的脚已经踏进门,见到姜秀萍,假惺惺地问:“嫂子近来可好?”
姜秀萍没理睬他。熊道芬把熊尚奎往外推,说:“你给我出去,我们不想看见你。”
熊尚奎硬闯进屋,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看见乔月睡在床上,“多美丽的一个美人!”熊尚奎惊叹道。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就对老三说:“老三,你陪二姨太去上面看看,我随后就到。”
待二姨太她们走后,熊尚奎望着睡觉的乔月,就对乔瘸子说:“这就是你的女儿乔月吧?”乔瘸子没搭理,自顾自抽旱烟。
熊道芬又对熊尚奎喊道:“你没事就走吧!”
“我有事。”
“有事?”熊道芬不愿与他啰嗦,就说:“有屁就放,别磨蹭。”
熊尚奎坐到乔瘸子跟前,说:“乔瘸子,我们也算老相识啦,你有福气呀!”
“我有什么福气?我是穷了一辈子。”乔瘸子吧嗒吧嗒地抽烟,看也不看熊尚奎一眼。
“乔瘸子,老实告诉你吧,我看上你的女儿乔月啦,我想娶她做我的三姨太,怎么样?你就要过好日子啦!”
“你这个狗日的,心也太歹毒啦,你是个都要快死的老头子了,还要打我女的主意,做梦!”
熊尚奎并没有发火,说:“老丈人别生气嘛!”随即从身上拿出一大叠金圆券(其实已不值钱),放在桌子上,说:“这些是我的定亲彩礼,日后,我会用八抬大轿来娶亲的”
“呸!”乔瘸子吐了熊尚奎一脸口水。
“哈哈!”熊尚奎厚颜无耻地说:“我不跟老丈人计较,好了,我走了,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
熊尚奎走后,大家都感到事情的严重,熊尚奎这个人是蛇蝎心肠,说得出,做得到。姜秀萍急忙找乔瘸子和女儿商量,看怎么办?
“让乔月逃走,可不能落到这癞皮狗手里。”熊道芬说。
“我不走,死,也要和道明哥死在一起。”乔月不肯。
“不走,过几天熊尚奎就要来抢人。”熊道芬急得直打转。
“我跟他拼啦,我不怕死。”乔月说。
乔瘸子心里也很急,但一时想不出办法,就说:“秀萍,还是你敢快拿个主意,可不能让乔月落入虎狼窝里”
姜秀萍想了一会,说:“任宜松家后山有一个很大的红苕窖,冬天里面暖和,让乔月和道明躲到他那里去。”
“行,任叔可靠。”熊道芬说。
于是,当天晚上,任宜松叫来张五成,就悄悄把乔月和熊道明藏到了后山的红苕窖内,他们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十一)
任宜松和往常一样,逢单日下河拉船。一天晚上,他来到寨门口,告诉乔瘸子,说:“我今天在城里打听到,明天,熊尚奎就要来抢亲,怎么办?”
乔瘸子“吧嗒吧嗒”低头抽烟,半天没说话,急得任宜松直搓手。
“只要知道时间就好,我把寨门一关,天王老子也别想进来。”乔瘸子笃笃定定地说。
“他们可是人多!”任宜松着急地说。
乔瘸子把烟杆在凳子边上“嘟嘟”地敲了几下,说:“人多不怕,他们爬不进来,除非带炮,枪都不怕!”
这时,姜秀萍也来了,就对乔瘸子说:“以防万一,你也躲一躲。”
“我不能走,几十年,我都没离开寨门一步,寨里的人进来,我还要开门的。”乔瘸子固执地说:“我一个残疾人,他能把我怎么样?”
“任宜松,你明天别去拉船,照顾一下乔瘸子。我和道芬去看好乔月。”姜秀萍吩咐道。
大家分好工后就散了,临走时,姜秀萍又关照一句:“你自己也要当心,千万别开门。”
“知道!”乔瘸子吹灯睡了。
第二天上午,熊尚奎包了一个小火轮,“嘟嘟嘟嘟”开到了小州,从上面下来二十几个人,抬着两个花轿,吹吹打打,朝寨门这边爬上来。到了寨门口,老三大声喊道:“乔瘸子,快开门,我们老爷迎亲来了。”
乔瘸子和任宜松通过窗眼看见外面的人,一个个爬得气喘吁吁,偷偷直笑,却就是不啃声。
老三见里面没反应,就“咚咚”敲门。门内仍然没声音。
老三走到熊尚奎跟前说:“老爷,他们不开门,怎么办?”
熊尚奎本来就爬累了,不高兴地回来一句:“怎么办?你问我?你想办法呀!”
老三又回到寨门口,用更大的声音喊道:“乔瘸子,快开门。你再不开,我们就撞门啦!”
“你撞吧,看你有多大本事。”乔瘸子对老三说道。
老三对抬轿的几个伙计说:“来,过来撞门。”
于是两个,三个,四个都来试着撞门,“嘭!嘭!嘭!”可这个寨门,有五寸厚,门内又加了横杠,不用说三四个人撞,再加两个人,也难撞开。
“搭人梯!”老三突发奇想。四个抬轿的伙计,就像垒罗汉似的一个一个往上叠,但四个人全垒上去,高度也不够。在最下面的伙计腿一软,上面三个伙计突然摔了下来,个个摔得“哎哟”连天直叫唤。躲在屋里的乔瘸子和任宜松乐得“呵呵”直笑。
熊尚奎见老三无计可施,大骂他无用,“啪啪”两记耳光,打得老三脑袋“嗡嗡”直响。
熊尚奎往四周望了望,就说:“谁有办法打开门,我给重赏!,谁有办法?”熊尚奎喊了几次,也没人响应。
可奇怪的是,这时寨门却自己打开了。开门的人喊道:“把重赏给我!”原来,二姨太的哥哥得知熊尚奎来迎亲,就趁乔瘸子和任宜松还躲在屋里,偷偷把寨门打开了。
老三第一个冲进寨门,跑到乔瘸子家,却不见乔月。熊尚奎也跟了进来,冲着乔瘸子问:“你女儿呢?”
乔瘸子和任宜松没料到寨门被人打开,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说:“我,我也不知道。”
熊尚奎看见在一旁的任宜松,就恶狠狠地问:“任宜松,我问你,他女儿到哪去啦?”
任宜松把手一摊,说:“熊老爷,我是路过这里,我也不知道啊!”
“老三,给我打!往死里打!”熊尚奎吼道。
老三举起鞭子,对准乔瘸子一阵乱打,乔瘸子左右躲避,但鞭子还是重重地抽在这个残疾人的身上。任宜松就上前阻止,哪鞭子就抽在任宜松身上。
“乔瘸子,我问你,你女儿到哪里去了?不说就打死你。”熊尚奎再次吼道。
可乔瘸子还是哪句话:“不知道!”可怜的他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倒在地上。
“搜,到姜秀萍家搜!”熊尚奎说。
任宜松借机想走开,被熊尚奎看见,就喊道:“你不能走。”
无可奈何,任宜松只好跟着。
几十个人来到姜秀萍家,姜秀萍不在家,熊尚奎踹开门,也没发现熊道明和乔月。就对任宜松说:“到任宜松家去搜,我就不信,屁大一个安全寨,还能藏得住两个活人?”
“你们去搜好了,我哪里更没有。”任宜松冷冷地说。
“任宜松,你带路!”熊尚奎一伙又往任宜松家走。搜了一阵子,也没见到他们要找的人。
“老三,到后山搜!”熊尚奎把手一指。
任宜松眼看乔月有危险,就急中生智,赶忙对熊尚奎说:“老爷,我要是说了,你能给我重赏?”
“那当然。”熊尚奎说:“你讲。”
任宜松神秘地对熊尚奎耳边说:“前两天,我在万县城里一个旅社内,看到过乔月。”
熊尚奎也不轻易相信任宜松,就说:“你要是敢骗我,我可饶不了你。”
“怎么会呢?我还想老爷重赏我呢!”任宜松笑着说。
“那好,你跟我们一道去。你要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熊尚奎对老三说:“把任宜松给我看好!”
(十二)
任宜松知道骗熊尚奎的后果,但他为了救乔月,为了替妻子报仇,明知是引火烧身,也要往前走。到了万县城里,他就领着熊尚奎在街上乱转,篼了一大圈,也没有停步。熊尚奎不耐烦了,就问:“任宜松,到底在哪里?”
“就在前面。”任宜松不紧不慢地说。
这时,任宜松看见对面开过来一部卡车,任宜松突然转身,把熊尚奎往汽车前面一推,熊尚奎毫无防备,一个狗吃屎,摔倒在汽车车头前,任宜松拔腿就跑。
司机眼疾脚快,猛地一个急刹车,“嘎吱”一声,卡车停在熊尚奎身边。司机大声骂道:“你龟儿子找死呀!”熊尚奎爬起来,掏出手枪,对准任宜松“啪啪”两枪,任宜松跑了两步,就踉踉跄跄倒在血泊只中。熊尚奎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淡淡地说道:“想跟我斗,哼!就得死。”随后,扬长而去。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万县城解放。熊尚奎因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又身负命案,被人民政府公开宣判,依法处决。熊尚奎被枪毙的消息,传到乡下,大家奔走相告,姜秀萍一家人更是高兴高兴透了,乔瘸子也喝起了高粱酒。听说任宜松被埋在城郊一个乱石岗里,姜秀萍和张五成,熊道芬把他的遗骨迁到安全寨,埋到冉梅花身边,好让这对苦难夫妻在九泉之下也能相互依靠。熊道明在乔月精心护理,照顾下,也居然奇迹般的苏醒过来,他们都来到任宜松的坟墓前,悼念这位舍身救他们的恩人。
任宜松的儿子已经一岁多了,姜秀萍把任宜松的儿子放在坟前,含着泪花去说:“这就是你爸爸,妈妈,他们睡在里面。快给他们磕头。”
天真的小家伙,真的喊起来“爸爸,妈妈!”在场的大人都哭了。
早年曾讨过饭的李亮,后来参加了解放军,如今已当上了连长。这次被派到安全寨搞土改。一进安全寨寨门,就受到安全寨农民敲锣打鼓地欢迎。祖祖辈辈受欺压的农民,终于扬眉吐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熊道芬有文化,有魄力,热心为大家服务,被选为村长,成了李亮的得力助手。李亮为人和善,常常帮助农民犁田耙地。一有空,就来到寨门口坐坐,和乔瘸子拉家常,他对乔瘸子讲起十八年前的正月十五哪个晚上,路过此地,想进寨讨饭,可守寨门的人就是不开门,我和妻子因实在无力抚养女儿,就把女儿放在了寨门口,走了。她是冻死了,还是被别人抱走了,到如今,也没个渺无音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李亮每每讲到这里,情不自禁流下思念女儿的热泪。
乔瘸子听着听着,停下了抽烟,把烟杆在凳子上“嘟嘟”敲着,问:“李同志,你的妻子呢?”
“唉,那年头,讨饭也难啊,活生生的饿死在路上。”李亮深沉地说:“我们是被逼债逃出来的。剩我一个人后,边走便讨饭,后来到了山东,抗战爆发后,我参加了抗日游击队,再后来,我又参加了解放军,现在又随部队打回了老家。”
乔瘸子曾对乔月说过,她是一个过路的妇女送的。站在李连长身后的乔月,听完李连长讲的故事,对连长女儿的命运极为同情,问:“李连长,你女儿现在在哪里?”
李亮摇摇头,说:“也许早就饿死了。”
乔瘸子听完李亮的故事,已经知道李亮就是乔月的父亲,但他没有讲话,更没有马上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李亮,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而乔月更没有去想自己的事,她觉得,她比李连长的女儿幸运,虽然父亲是个残疾人,但她得到了温馨的照顾,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父亲。
又到了春节,家家户户杀猪宰羊,欢天喜地。正月十五闹元宵,获得解放的农民张灯结彩,李亮特地做了一个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寨门口,说这是象征安全寨的新生,也希望他的女儿能看到如今的安全寨,更盼望父女俩能早日相见团圆。
这盏大红灯笼又高又亮,格外耀眼,方圆二十几里的地方都能看见。
晚上,许多农民举着火把,都去镇上看花灯,闹元宵。乔月和熊道明也一块去了。姜秀萍和熊道芬在屋里做元宵,乔瘸子却坐在那盏大红灯笼下面,“吧嗒吧嗒”地抽旱烟,等待女儿回来,因为他也有故事要讲给女儿听......
2012年中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