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倾诉

29岁时，我填过一首有点狂放的词：

沁园春?咏志

生当磨难，半岁瘫劫，奇崛难成。逢阳光普照，残枝不废；雨露滋养，傲干峥嵘。敢凌泰山，高瞻远瞩，虹彩华章赋昆仑。勤砥砺，为四化宏业，揽月摘星。

胸栽梧桐引凰，愿风风雨雨相偕行。羡青天辽阔，劲遒任飞；碧海浩瀚，情深可泳。借我春风，长我羽翼，水击三千遨苍穹。告嫦娥：当如此爱恋——道合志同！

那时我正热恋一位健全美丽的姑娘。

那时是“史无前例”的年代，横扫了文化，践踏着文明。但是扑不灭我求学的渴望，求知的烈火。我是北大附中1965届高中毕业生，因学习成绩优良，初、高中连获北京市教育局颁发的金、银质奖章。由于我患小儿麻痹后遗症，双腿瘫痪，按当时的高考体检标准不得报考大学，我连高考的考场都进不去。残疾人不能上大学，找工作也屡遭嫌弃。我好不容易才到一个街道工厂当了个工具保管员。工具室面对车、铣、铇、磨床轰鸣的车间。我一边收发工具，一边在斗室里演算高等数学习题，撰写理论物理学论文。

我的学习精神感染着周围的工人。许多小青年名为初中生，实际上连小学文化都没有。他们爱聚在我的身边，同我聊天，向我借书，听我讲课。有位爱好文学的姑娘经常以借工具为名，往我这里跑，帮助打扫卫生，搬煤拢火，同我促膝谈心。我们从不同渠道弄来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雨果等文学泰斗的名著传阅、品评。她喜欢把书先让给我看，听我讲故事梗概，分析书中精彩之处。比如我讲到简?爱刚要嫁人，突然听到有人隔空喊她：“简！简！简！”她立即奔向罗契斯特尔。这时姑娘特别喜欢听我讲脑电波、心灵感应等科学秘闻，兴奋遐想不已。她看完一本书，会像小鹿一样跳到我跟前说：“听了你的讲解，还真看出点味儿来。”她会睁大美丽的眼睛问我：“你那些透辟的见解是怎么想出来的？”

共同语言插上了快乐的翅膀，将心比心冶炼着相思的恋情。我跨越健残鸿沟斗胆向她求爱。她在知音难觅与家庭反对、感情富足与现实困难之间辗转反侧了很久很久，流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对我说：“也许我今后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我没能战胜自己，除了母亲的障碍无法逾越外，还因为你不能满足我作为一个女孩子的虚荣心和好胜心。”

失恋很痛苦，好象下油锅。残疾人“不能满足女孩子的虚荣心和好胜心”，更是插在心头的一把刀。我曾想把写成的理论物理学论文献给心爱的姑娘，在论文的扉页写上感谢姑娘“爱的奉献”之类的字样，慰藉少女无私的心，同时向世人宣告，残疾人不是只会乞怜于人的可怜虫，他们也有志气、有才华，能进行创造性劳动，对社会有所贡献和裨益。我准备一掬厚重的心礼，灌溉爱的蓓蕾。谁知真诚的爱恋挡不住世俗的压力，精神的财富敌不过物质的诱惑。

失恋并未使我丧失对生活的兴味，多年养成的学习习惯，让我很快把精力凝聚到学业上。我考上了电大。我研究了12年、修改过17稿的理论物理学论文《论层次物态》完成了。我将论文寄给钱学森同志，钱老很快亲笔复信，对论文提出七条意见，并谆谆教导我说：“您是很用功的人，能认真地思考些问题，这很值得称赞！比起那些只想个人和个人小圈子的青年，不知好出多少倍！希望您继续努力，做出成绩！”钱老与我素昧平生，并不知道我是残疾人，更不知道我是失恋的残疾人，但是他教导我不要“只想个人和个人小圈子”，对我是莫大的鼓励。

爱情不等于占有，爱情也包含了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的幸福着想，包括接受对方的否定。我同那位姑娘继续保持着友谊。友谊也是爱，克己情更真。但是“女孩子的虚荣心和好胜心”给我上了深刻的一课，我对健全人不敢抱“非份之想”，在爱情上缺乏平等是屈辱的。

热恋的人爱憧憬未来，失恋的人爱回首往事。我曾经有一位残疾女友——高中毕业时我在《北京晚报》上发表一篇文章《我和健康的孩子一样地成长》，北京师大女附中的一位同学看后给我写信说：“我们同病相怜，也许有许多感同身受的体会。”这位同学后来搬家到太原去了，她在逆境中学习中医，考取了中医师的职称，我们保持了十多年通讯。一天，我给她寄去一首情诗：

挚爱的歌

远方美好的少女，

在我的心头驰骋……

你披着明丽的阳光，

你挟着温暖的春风。

你吹开我心灵挚爱的扉页，

你照亮我生活灿烂的前程。

你的出现是如此突然，

好象电闪雷鸣。

你的到来又这样迟迟，

久已倾心待等。

爱情的烈焰并非刚刚点燃，

热恋的雪崩酝酿了多少秋冬？

我献上灿如星斗的才华，

我献上百年如一的忠诚。

希望握住你勇敢的手，

渴盼回酬我火热的心。

纯洁的友谊今天鱼跃龙门

真挚的爱情定会叶绿花红

啊！你像奔流的潮汐，

推动我胸中的碧波万顷。

你像动人的情歌，

激荡我全身心和弦共鸣。

几天后我也收到了滚烫的诗句：

献出挚爱的心

我走遍天涯海角去寻找，

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昼夜在等待。

绝望的泪水遮住眼睛，

爱情的火焰即将熄灭。

是你，像春风吹醒冰冻的心灵，

是你，像雷鸣震动爱情的心弦，

是你，唤起对未来的憧憬，

是你，鼓起勇敢生活的激情。

我以百倍的忠诚，

千倍的热恋，

献出一颗挚爱的心。

她作为一个医生，治好了病人感到欣慰，但是开出的中药方子却是枯燥的。在医术上兢兢业业、精益求精是她的所愿，但是事业并非一切，人还有七情六欲。腿瘫痪了，心灵却难以关闭，难以让红花零落成泥土，让绿野荒芜成沙漠。她的父母是大学教师，书香门第。她的兄弟姐妹有七八个，都结婚出去了。奇怪的是，家人绝少同她谈起婚恋话题。是为残疾人避讳？还是男婚女嫁一类的凡人俗事不登大雅之堂？不谈不等于不想，心灵在激荡，地火在奔突，一点火星，就能烧个满天红。如果说异性的友谊像淙淙流淌的小溪，那么由友谊而升华的爱情则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银瀑。我们的爱恋在迅速深化。

不久姑娘函告我，她母亲要到北京出差，顺便看看我。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判决是毁灭性的。她的母亲写信回去说：“他残疾严重，两个残疾人不宜共同生活。”姑娘难过得大病三天。一张剪贴着一个小女孩边看信边流泪、连送信的小鸟也哭了的信笺从太原寄到北京，信上引用唐诗尽诉衷肠：

赠别　　　　杜牧

多情却似总无情，

唯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后来我听说，那位女友的亲友师长都批评她在爱情上的“理想主义”，认为两个残疾人结合会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根本不会有幸福。

人们的担忧也许不无道理，但是两个残疾人结婚就一定与幸福无缘吗？独身就超脱吗？与一个没有共同语言的健全人苟且成婚，就舒心吗？当两个残疾情人决心缔造幸福时，众人为什么不伸手帮一把，而要戳上一手指头呢？平时很少关心女儿婚事的知识父母，在两颗病残的心灵刚刚撞击出火花时，为何这样急于充当消防队员呢？“唯觉尊前笑不成”，一千多年前杜牧抨击过封建家长拆散恩爱夫妻的罪孽，为何阴魂不散，至今仍有人在父慈母爱的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扼杀残疾子女的爱情、青春和欢笑呢？

真的同肢残人搞对象了，才知道事儿不少。除了家长阻挠、实际困难等客观因素外，肢残人的自我心理障碍也十分严重。如果给两个盲人或聋哑人介绍对象，较少挑剔，较易婚配。而肢残情况三六九等，人人都想挑比自己轻的；许多肢残人对婚姻质量的要求高到不切实际的地步，心比天高，身为残疾，存在着尖锐的矛盾。很多肢残姑娘从二十岁挑到三十好几，最后找个农民工了事。

有位同外地健全人结婚、生了女儿的残疾女同志告诉我，肢残人就是结婚，美满的也很少，婚姻带着残疾的烙印，无非是凑合搭伙过日子，需要快乐和共同语言，得到家外去找。

有位架双拐的姑娘对我的人品才识比较满意，但发愁生活中的体力活怎么干？买米谁来扛？洗衣谁去晾？生了孩子谁给带？我说：“请个保姆不行吗？”她问：“你挣的钱养得起保姆吗？”她认为，如果有残疾人公寓，生活设施较为便利，社会服务也到位，有利于残疾人扬长避短地活动，两个人的感情也确实好，还可能生活得幸福。但是现在中国人这么穷，残疾人的社会福利保障度这么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香港残疾人每月发1400港元的补助金。2012年7月香港新任行政长官梁振英上任后，高龄津贴每月将由现时的１０９０港元增加至２２００港元。北京市直到2010年才每月给“16至59周岁无工作的重度残疾人，60至79周岁的重度残疾人，80周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发100元助残、养老券。在目前的居住条件下，一家有两辆残疾车放得下放不下、开得出开不出都是问题。她的意见是，残疾人最好不结婚！

严峻的现实，深沉的思考，偏颇的结论，像利剑刺进爱神的胸膛。鲜血落地，化作殷红的杜鹃。心灵的创伤，能那么容易愈合吗？爱情在哭泣，魂魄在滴血，刻骨铭心催人老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