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让步入后尘

陆志明提着一大堆礼品，站在村口抬头望望眼前的小巷，转身对旁边随行的女子说，“6年了，我也不记得那么多，我们还是先进去问问再说吧”。

小巷还是原来的小巷，有3米多高。小巷两边，林立的楼房如昨。

那时候，陆志明进进出出，都要从这里经过，对小巷的印象记忆犹深。

不同的是，小巷如今已经安装了路灯，明晃晃的亮如白昼；原来坑坑洼洼的泥砂路，也变成了平坦的柏油路。

沿着小巷大概走了400多米，陆志明在一栋5层高的楼前停下来。大铁门还是原来的大铁门。只是，铁门上已经斑斑锈迹，与周边的房子相比，显得有些陈旧和苍桑。

陆志明有些犹豫地上前敲了几下门，只听到铁门板传来阵阵“咚咚”的响声。

“找谁呀？”

陆志明循声望去，那是邻居家的陈婆婆。

“我是陆志明呀。6年前就租住在这里，曾和陈婆婆您做过邻居呢。”

“哟，你是小陆，记起来了，现在是回来看卢毅德叔叔的吧？”

“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在的。家里有人，你再喊看看。”

听见楼下有人在搭讪，一名妇女从三楼窗口探出头来，问了声“谁呀？”

“冯婶婶。”

“这……”妇女挠头思虑了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是北方的那个小伙子吗？”

6年前的那一段往事，又历历重现——

那时，陆志明孤身一人从北方来到南方寻找工作，就租住在冯婶婶的房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工作没找成，口袋里的积蓄却花得个精光，最后却患上了疾病。没有钱治疗，陆志明病倒在出租屋里。

是卢毅德和冯婶婶将陆志明送医救治，并帮垫付了医药费。见陆志明知书达理，为人处世诚实友善，出院后，卢毅德夫妻俩就安排陆志明到他们的木材加工厂里，帮助负责主管生产的工作。

陆志明白天到工厂上班，晚上居住在冯婶婶家里，大家过得开心和睦。有空的时候，陆志明还跟冯婶婶的小孩卢军、陈婆婆的孙子刘贤骏一起打打球，给他们补补课，玩得也很投机。

工厂里的事，陆志明也勤学肯干，不懂的地方就卢毅德夫妇请教。短短一个星期时间，对生产流程等事项，了如指掌。那一段时间，卢毅德夫妇俩把工厂托给陆志明帮助管理后，外出度假，倒也过得舒心怡然。

好景不长。陆志明只在卢毅德的工厂里工作了4个多月时间……

大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灯光下，冯婶婶满脸皱纹，人显得很憔悴。这副面孔，与她40多岁的年龄，显得格格不入。

6年时间，冯婶婶怎么就变得这么苍老悄瘦了。不变的是，冯婶婶的性格。让坐过后，递上茶水，她俨然自家人一样，滔滔不绝地拉开了话闸子。

“你妈妈的病好了吗……”

“冯婶婶的记性真好。只是……”陆志明低过头，用手稍稍地拭擦着眼角，吞吞吐吐般语气很沉痛。“我回到家的第三天，妈妈就……”

说着，陆志明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拉着旁边女子的手离座站起来。“哎，我忘了介绍。来，冯婶婶，这是我爱人程芸。来，程芸，给冯婶婶问个好。”

“不必了，不必了。”冯婶婶急忙拦住，伸头朝窗外看看过后，再三吩咐道，“那边还有一间房子没有租出去，你们今晚就住那儿吧。这回呀，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了。”

说话间，陈婆婆和孙子刘贤骏推开门，笑盈盈地迈着步子走进屋里来。

“哟，这不是刘弟弟吗？”陆志明回北方的那个时候，刘贤骏和卢军正准备参加高考。他们的成绩，在学校年级里都是上等水平。打私底下，两人曾经向陆志明坦诚，一定要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都想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刘贤骏戴着一副边金丝眼镜，一脸白净，打扮得体，言行吐谈举止文雅，落落大方，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名受过高等教育有函养的文化人。

那年参加高考后，刘贤骏和卢军同时如意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而且他俩同时报读同一个专业……

说到这里，刘贤骏突然发现，众人都在用一种诡异的眼光看着他，脸庞突然泛起一股红晕。刹那间，他屏住了嘴。还想说些什么，却似乎都给忘记了。

陆志明这才记起了两个人，卢毅德和卢军。

“聊了那么久，我竟然把他们给忘了。”陆志明站起来，移步到门口朝外望望着。他突然有些自责起来。

“卢叔叔呢？他还是原来那个犟性格吗，还在木材厂里加班到深夜的吗？”

陆志明的一番话，犹如给聊得正欢的众人泼了一瓢冷水。大家开始站起来搬桌子，开电视，并给陆志明加开水劝喝，找理由躲开这个话题，又尽量不让陆志明感到冷场。

这么晚了，卢毅德父子俩去哪里了，什么还不回来呢？卢军大学毕业后，做什么工作的呢？卢毅德的木材加工厂，现在经营得怎么样……

陆志明太急着想知道。可见大家躲避的样子，他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

饭菜都打上齐了，卢毅德父子俩推开门，气端吁吁地走进屋里来。

原来，陆志明回家后不久，卢毅德的木材加工厂因为资金周转困难，撑不到半年就宣布破产倒闭了。所有的设备都廉价卖光，只能勉强支付员工工钱。

建厂时欠下的几十多万元外债，一时无法还清。过重的负担，卢毅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卢军大学才读完一年，为了减轻负担，协助父亲尽快还清债务，他只好辍学。

天有不测风云。卢军工作一段时间后，因为胃病难以适应工作，只好卷包回家，整天跟随爸爸跑些能挣小钱的活儿。没活的时候，父子俩就到路口摆车载客。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听完卢毅德父子的倾诉后，陆志明和程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也已经哭成了泪人。陆志明这才把这一段经历如实地告诉了程芸。

把母亲的后事办理妥当后，陆志明也曾想过要返回南方，一心一意协助卢毅德扩大经营木材加工厂。却见父亲年事已高，悲伤过度。陆志明于心难忍，只好留下来，一边找工作，一边照顾父亲。

经过自己的努力，短短两年时间，陆志明在皮革加工厂里很快被提拔当上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厂长的千金程芸同时也喜欢上陆志明。不久，两人就喜结连理。

陆志明曾经在南方呆过一段时间，对南方市场的行情有一定的了解，岳父老决定委以重任，让女婿夫妻俩开拓东莞市场，并争取在短时间内成立分厂。

决意定下之后，陆志明第一个就想起了老房东卢毅德。没料到……

自从木材加工厂倒闭之后，卢毅德父子俩滴酒未沾。

这天晚上，卢毅德家的饭桌下，却摆满了酒瓶。

他们一直喝到半夜。

卢毅德似醒非醉般对卢军低声说，“决不能让他再步入爸爸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