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三句话的情人

我是在一门选修课上认识她的，那个穿印度花纹，戴四方眼镜的女教授严厉至极。她是在上课铃响过后才进的教室，外面在下雨，她没有打伞，穿很脏的仔裤，径直走向座位最后一排，老教授有些不悦，沉下脸来，大声说道：你就这么没有礼貌吗？顿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凝聚在她身上，她用力甩了甩头，用手拍打身上的雨水，并不理会老师的话。过了良久，她说：我不是故意的。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和自己对话。老师也没再多说什么：下面，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韩林，我的兴趣很广泛，比如篮球，足球……，我是家里的独生子…..”这些开场白像台词一样，我记得烂熟，初中到高中，都不曾改变过。因为缺乏新意，记得我名字的人很少，尤其是在这种每周一节的课程上。她是最后一个上讲台的，只是寥寥几个字“我叫清欢”然后她点了点头，走向了座位，依旧是面无表情，我对她的名字记得最为清楚。我那时候想：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可以简单至此。她每周都会去上课，我也如此，然后我选择与她同桌，我问她的第一句话非常愚蠢，我说：你叫清欢对吗？问完我就后悔了，她说：嗯。神情淡漠，也没有看我，我当时想，她会不会把我和那些“无耻”的人混为一谈？以为我是钦慕她的美貌才和她搭讪？我要不要直接告诉她：我只是觉得她很特别，和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但我看见她的淡漠表情后，我打住了。

女教授的课有催眠的功能，可是我从来没有打过瞌睡，因为她一直在聚精会神的听课，我不希望她嘲笑我。甚至我会期待有这样的课程，因为坐在她身边，让我觉得感觉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危险。因为她从不和我说话。

“你有钱吗？可以借我吗？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眼睛依旧看向窗外。“你要多少？”我边从裤袋里摸钱边问她。“两百”她双手接过钱，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一大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我会还给你，我保证”然后，又是一片沉寂。下课铃响后，她拿起书走了，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道别。

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诧异，怎么会把钱借给一个说话不到三句的人呢？我有些怀疑自己，而且我清楚明白，我不喜欢她，我只是好奇而已。

接下来的两周她没有去上课，我想：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生病了？或者没钱来学校？可是我不知道她的班级，不知道她学什么专业，她叫清欢，这是唯一证明我们有过交集的凭据。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给她打电话，对方没有接。然后我发信息给她：我联系你不是为了钱，我只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一向不会缺课。”收到他的回复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她说：母亲去世了。

我向她要了地址，因为是周末的缘故，那一刻，我突然想看到她，我觉得这是我青春时期做过的最为疯狂的事。

她住在繁华地段，但要绕过很长的巷子，里面乱而脏，这是我以前不曾了解的，我不知道这样繁华的城市背后有这样破落的地方。进去有一个院子，上面有青苔，一根绳子搭在两端，上面有几件衣服，她看见我来，便招呼我进屋里，给我端来茶。她说：真没有想到。然后我看见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母亲死的时候一定非常痛苦，嘴一直没有合上。我恭敬地作揖，我想：她该有多痛苦。她母亲下葬后，客人都走了，房间有人吵架。她拿起一个信封，里面有什么东西，朝里面走了出来，拉上我说：走。“清欢，清欢”后面传来一阵呼叫，她没有理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开始抱着我哭，“我再也不会回这个家”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后来，她果真再没有去上课，给了我一封信，然后永远消失了，我打开信封的时候，里面夹着两百元。她说：韩林，我知道你叫韩林，虽然我没有问过你，也没有听你的介绍，你在我母亲的葬礼上出现，我很感动。我走了，去一个没有过去的城市，你知道吗，我觉得好累。我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我觉得害怕，我五岁的时候，就看见父亲那样，我每天都要为他熬药，那味道，我觉得真恶心。所有的费用都用在治病上，母亲觉得绝望，差点发疯。一没钱她就打我，我觉得恐惧，尤其在父亲死后，她简直让我害怕，我想，我终于解脱了。你看见的那几个穿西装套皮鞋的认识我的叔叔伯伯，他们从来不会管我们，却在母亲死后，都纷纷前来，他们不过是为了老家哪几亩田地，如果转租出去，那是有一些钱的，我讨厌他们的嘴脸。韩林，不管怎样，你是在我遇难时给过我帮助的，尽管依旧没有治好母亲的病，但我尽力了，我会好好生活下去，你也要这样。看完他的信，我觉得一阵难过，这个我见过的与众不同的女子，就这样消失了，尽管我知道，我并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