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道

长离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0-11 12:14 责任编辑:叙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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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初看这个题目,觉得不知所云,细看才发现这是文章主人公的名字,而且颇贴合他的性格、兴趣。一生道颇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格,不信老子、过于自信却又孤独、有些桀骜,为了思考进了精神病院。形象独特,引人深思。

不管你信不信,一生道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次数比你吃的盐还多。

一生道,专门取这名字是为了反对《道德经》的说法。他认为老子大错特错,没有一就没有道,所谓道不过是无知者的臆测。

从六岁始,一生道就觉得自己不会老不会死。他认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而自己则是独一无二里的万中无一。尽管镜子里的身体一天天变得高大,他依旧坚信未来不会长得更高更大。没有经历结局,就没有宿命。

十二岁起他认为自己是个伟人。雄伟彪悍,奇葩。一生道觉得自己很有思想,人家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自己就是那个巨人。他有很多著名的论断,比如人的无情性。所谓无情性,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憎恶欲都是缘于无情。每个人都是极自私的,父母爱护孩子因为是自己亲生的物件,孩子孝顺父母则为了满足外人看他们眼光的虚荣,朋友间的帮助是为自己取得安全感和铺下后路。至于爱情,一生道认为那更是男人为了兽欲给女人戴上的精致面具,女人为化解寂寞情思缱绻的做作——本质上各取所需。

基于以上观点,一生道在家里的状态就像一个古埃及木乃伊。人不动,我不动,人若动,我依然不动。他喜欢看天,懒懒地倚靠窗棂,一望一昼夜。他觉得只有广袤的天地才能容纳他雄伟的躯体和博大的智慧,只有血色的残阳才能读懂他内心对这个宇宙悲天悯人的痛和无奈,只有皎洁如雪的月色才能抚平他浅浅的伤口和多情的幻梦。

面对父母亲友,他冷冷地勾起唇角的暗红,昂首挺胸。聚餐时,总等人都吃完他才会去桌前尝几口然后摇头叹气为那些白菜番茄鸡鸭鱼肉祈祷。一生道觉得万物有灵,怎能因人私欲而欺凌弱小。他认为父母养育他理所当然:从思想情操上来说我是巨人,从生存经济来说我是小子。

滚滚红尘里他唯一的朋友就是厕所里的那个马桶。是的,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有生命的。比如笔墨纸砚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茶,只要存在就能与你对话。他否决我思故我在的论断,认为那是笛卡尔哪天吃错了药不小心抛出的荒谬。回归正题,那个马桶是十年前的了,桶身泛着一圈圈暗黄。父母很早就说要扔,可都被一生道挺身而出奋力救下。

他说,它跟了我那么多年陪我花前月下琴棋书画,你们怎能那么残忍地对待我的朋友。你们是要多冷血?不过,马桶之所以会成为他唯一的朋友倒并不仅仅因为彼此相伴久远,更因为他认为自己不但在生理上可以对它倾泻,连心事也可以倒给那一圈波澜不惊的死水。人死为大。奶奶死的时候一生道是跪在她坟墓前最久的,撒了最大片的纸钱,磕了最多的响头,送走了最黑色的乌鸦。无关亲情,只是为了奶奶在世时极其支持他保留那古老的马桶。

自小到大一生道都喜欢武侠剧里祖师爷的闭关方式,好像封闭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几年,出来之后就能武功高强。他一直坚信自己的生存方式和闭关有异曲同工之妙。寂静的时候,一生道喜欢读书。古今中外从《西游记》到《悲惨世界》,从《人间词话》到《黑格尔哲学》。他最爱的是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和多米尼克奥利的《O的故事》。

道是有爱却无爱。虽然看了很多书,但是一生道天生就厌恶书里的观点。理由是那不是他写的。他认为不能完美展现出艺术的价值的书写出来就是糟蹋文学,即使那些世人看来的巨著在他眼里也不过浮云尘埃。所以他自己写了本书。这本书没有名字,是的,他认为有了名字就有了束缚,就像有了身份证你犯罪的时候就容易被抓。书里的内容现今也无从可考,当一生道完稿的那一刹,他就决绝将稿件撕裂成片。他说,大成若缺。最美的艺术就像维纳斯的断臂,比萨的斜塔,未写成的《红楼梦》。虽然我的书毁了,但我的思想将空前绝后,逗留在那一方人类无法感知的天堂。

大学期间,一生道爱过一个女孩。恋上的一刻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像蝶恋花,花开的瞬间,听不见。第一次见到她,她在浇校园里的一株百合花。纯白纯白的颜色,人比花娇。一生道为自己感到羞耻。他无法容忍自己有了这样的情愫,子曰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怎么能因为感觉而放弃真理,所以他选择忍耐。每次若无其事地经过她身边,漫不经心地和她聊几句,发给她一个聊胜于无的微笑。很多时候女孩在窗边看风景,看风景的一生道在暗处看她,阳光装饰了女孩的脸,女孩装饰了一生道的梦。一场不醒梦。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段看上去像爱情的东西,只是还没拔刀,就被自己做了。

第一次被送进精神病院,医生说他是因为害了相思病导致脑神经错乱。父母说,不会啊这孩子从来不恋爱。听到这话,一生道诡异地笑了。一脸暗紫,身子笔挺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脸部神经时不时抽动。护士来推他进病房的时候,他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向父母做了一个bye的手势。父母泪奔。

从此他在那定居了。他是精神病院最安静的一个病人,这导致很多医生都怀疑他们是不是误诊。一生道认为这地方的人疯癫但没城府,不会打扰到他思考人生。所以他可以和小时候一样倚靠窗边仰望苍穹,推敲宇宙万物的生存模式,透析人世间的缤纷情感,想念大学里那朵纯白无暇的百合。后来即使很多次被放出院,他也会自觉回来。他爱上了精神病院里别样的静谧。

英年早逝。一生道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他怀里抱着海子的诗集,面色安详地去了。当神父想为他编写墓志铭的时候,惊住了。他发现一生道有着难以言喻道不尽的人生。竟然没有什么词,能概括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