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笙

绿蕹 短篇 围城风景 2012-10-10 15:29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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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严青青在五柳村作老师,目睹了一幕幕当时发生的事情,芦笙代表了勇气和勇敢,是陶族文化的一种深刻的内涵。和陶族人朝夕相处,用自己体会感受芦笙啾啾的声调后面所饱满的情感。问好作者!

【一】

严青青离开五柳村的时候,那啾啾的芦笙又唱了起来,跟魏老师离世的时候一样,也像玛卓消失的那天一样。伴随芦笙啾啾的声调的是芦笙舞,蓝色和银色的海洋里,数万盛装的男女欢笑着。

“严老师,涯①就不送你了,路上多注意安全,”同样身着蓝色对襟衫子的陶族长眯眼望着严青青,边拍拍儿子陶娃子的肩说。陶娃子学名秉谦,是秉德谦逊的意思,也是陶公的企望。秉谦八岁,上面一个姐姐,和一个大哥,现在他的姐姐去参加芦笙大会了,哥哥下海经商没有回来。秉谦还穿着他在学校的蓝色家织衣裳,看着严青青说:“老师,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有时间就会回来的,学校也会有新的老师来,陶秉谦同学,谢谢你们一家人对我照顾了,我走了。”提起行李,严青青摸摸陶娃子的头,上了汽车。同行的还有青年白裕。

在五柳村的教学,严青青唯一的感觉就是像家一样温暖。五柳村地处偏僻的山脚,居民们住在鼓楼或竹楼上,是少数民族聚集地。这个地方多山地,绿色的竹子成片的生长着。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严青青提着她的行李走了七个半小时的山路,在五柳村的村口遇到肩担搭链的陶公,老人脸上一圈白茬茬的胡须,黝黑的皮肤忖的一笑就露出来的大门牙黄板板的。

严青青问他五柳村怎么走,老人却什么紧要的②说了很多没听懂的话,最后还是遇到陶娃子才知道已经到了目的地了。

到了这里,最大的障碍就是语言不通,据白裕说,这里混合了西南官话,壮语,粤语,客家话,苗语等十多种方言,其中西南官话和客家话用的比较广泛,而陶公说的就是客家话,难怪听不懂了,严青青这么想着。

五柳村只有小学,只有一个代理教师魏国华魏住在学校里,现在就多了一个名叫严青青的女老师。

每朝五点多钟,魏国华就拄着拐杖围着整个鼓楼转上一圈,他打开鼓楼的角门,坐在门槛上吸水烟,烟铳子里咕噜咕噜的翻着水泡,土黄色的烟水就要淌出来了。他在打开街门,倚门望着乌黢黢的天地,直到第一个来上学的学生出现了为止。

这个时候,陶族长就会担着褡裢赶着骡子路过这个简易的学校的门口,两个人见了面,也不说话,都昂头望着这个有了历史年代的鼓楼。在陶族长还是娃子的时候,陶公每朝送他来上学也都是这么望一眼这座鼓楼,现在是陶族长他自己这样昂头看它,以后就会是他的儿子秉谦这么望着,在以后就是他的孙子。这座鼓楼是陶家宗祠,里面供奉着的是陶族的列祖列宗显考显妣,八国联军打来的时候曾一度烧毁过无数次,后来又无数次修补重砌才有今天的样子。将这里设为学校是陶族长的阿爷决定的,然后就一直到今天教育过不少的好娃子。

娃子们背地里叫魏国华魏跛子,这不仅是魏国华是瘸子,而是他老了,老到看不见字,老到只有戴老花眼镜的份。严青青头一次被带进鼓楼设的学校里,一根根红漆柱子,长长的木质回廊,加上正堂西角的正殿里的香火,让她一下子晃花了眼睛。在她前面的魏国华拖着自己的瘸腿将她带进后院,边走边说,这是陶族宗祠,好几百年的时间了,人家几代人都在这里读书,这里旧是旧了,学生们每年还都回来看看涯这个老货。

魏国华穿着破旧的衫子,一步一步爬上楼梯,他说,学生们都在东边的殿子里上课,灶房就在街门口,和茅房连着一块儿的。听着老人这么说,严青青掏出手机一看,信号还是一格都没有,而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快七点了。魏国华推开楼梯口左手边第二扇门,手里的手电向门里照了一下,说,伊③就住这儿,涯在伊旁边那屋,手电晃到了这间屋子相隔了两道门的地方,木格子的窗上稀稀的镶着玻璃,没关上的窗子被风吹的格达格达响着,魏国华说,伊就住这儿,涯天光④时扫过,清静。

注:①涯:客家话中“我”的意思。

②紧要的:客家话中习惯将‘要紧的’说成‘紧要的’

③伊:客家话中‘你’的意思。

④天光:客家话‘白天’的意思。

芦笙:为西南地区苗、瑶、侗等民族的簧管乐器。

【二】

开了灯,一只竹制柜子遮了大半视线,一张青布帘子在离间隔出一小间卧室来,外间算是办公的地方,因为那个竹柜子上和写字台上都对方了不少书。

安排了住处,这样也算是落了根,等到开学的时候,她的教学生涯就算是真正开始了。第二天一早,代理教师就敲了严青青的房门,他站在门外操着客家话说,快起快起,涯带伊看望陶族长去,迟了就人走了,快起快起。

严青青对这件事是不以为意的,她认为这是一种应酬,对权势的一种拜访,作为学校的创办者的陶族,在这一方是有一定地位与权势的,去拜访是应该的。这是一个身材消瘦的中年人,站在竹楼下的人担着褡裢,远远的看去,这人身上有一股儒气和霸气。这就是陶族长给严青青的第一印象。

陶族长正拿着一把刷子给黑骡涮毛,他看见魏国华带来一个一身牛仔装的姑娘,便眯起了眼,仔细打量起来,严青青一头短发,不过肩不遮耳,干净利落,一双眼睛不时东瞧西看的。当魏国华说这是支教教师时,他的眼睛就成了一条更细的缝,随即让二人上了竹楼。这时,一个女孩子正下楼,她见阿爸身后的魏国华带来一个假小子似的姑娘,眼珠一转就回了屋。

严青青对这里就是山疙瘩里的大寨子的看法,一双眼睛总也是不够看的,可一想自己面前的两位人物,就把自己的沉稳拿出来了。她一是不想被人小看了去,二是不想自己丢了面子。跟着陶族长进了屋,宾客落座。

陶族长沉吟了会儿,开口就是,涯们陶族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在整个五柳寨子里虽算不上大族,可也是不小了。你也看见了,娃子们是在宗祠里上课的,这是涯们陶族的信仰,就是娃子们在祖宗的保佑下读了书,以后有个好出路,别个涯们也不多讲了。

陶族长的意思就是希望伊能教好这些娃子。魏国华对陶族长的话做了进一步的解释,他好像是第一次听陶族长讲了这么长的无关种子庄家以外的话,有些愣愣的。这个时候,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香味,是严青青没有闻过的,她接过话头,说,教好孩子们是我职责,也是我的任务,陶族长你就放心吧!

然后,陶族长又说,涯就是这个意思。他的话不多,比他老子陶公的话还要少。一时间,严青青不知该怎么接话,正要将自己的教学观点拿出来当话头时,陶族长的闺女端了油茶上桌,新老师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一股香味就是碗里的汤的香味。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油茶,从侗族沿袭过来的一种茶,有提神醒那、防御感冒等一些作用。

喝了茶,魏国华就带着严青青回了学校,一路上两个人也没讲什么话,严青青将自己的教学目标在自己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因为离开学还有几天,她又想在这偌大的五柳村逛一逛,说,魏老师,这学校里的孩子都是陶族的孩子吗?

站在盘旋而下的石梯上,魏国华拖着瘸腿,他眯着眼睛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严青青,心说:到底是年轻人。嘴上说,也有其他族的娃子。他没有往下扩充的意思,拖着腿往下走。

头天到五柳村的时候并没有多加关注,此时,严青青站在石梯上,望着魏国华的背影的同时,她看到了一片连绵的屋子,参差不齐,错落有致,和着青山绿水与成片的竹林,浑然天成的美感顿时就在心里烙下了印记。

回到住处,严青青围着整座鼓楼转了几圈,刚开始的时候到还有新鲜感,可日子久了,她就开始怀疑自己到了怎样的破落村子当教师,那一根根脱漆的木柱耸立在回廊上,空气里漫天飞舞的可见的尘埃,和着宗祠里挥之不去的香烛味,真像是个战乱刚结束后的寺庙!

这里的玉米小麦她吃的不是很习惯,想吃大米时她就会去镇里一趟,顺便买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只有看见一大帮学生时才知道自己的工作是教师,而并非在这里度假的游客。

严青青的学生一共有五十多个,是一到五年级的混合班。这些孩子们个个都有一双大而好奇的眼睛,这让严青青很是欣慰,也很有干劲。

陶族长的小儿子陶娃子也在这些学生里面,可他不像其他学生那么淘气,隐隐的有一股稳重感,严青青将这归类为他是族长儿子这一原因,随也对他多加关注,有个收发作业本都让陶娃子去做。

开学没有多久,陶族长亲自来到学校,依旧是对襟的蓝衫子,青白的包头布好似在头顶上顶了一只大蘑菇。他跪在众祖宗面前的蒲团上,上香后是结结实实的三叩首,一丝不苟的。破旧的蒲团里伸出来几根填充麦秸秆,这让他愣愣的有些皱眉。见了祖宗,陶族长找到正在上课的严青青,表情很深沉。

当下,严青青就让学生们自习,自己好陶族长进行了第二次会晤。这一次依旧是陶族长第一个开口,只听说:“严老师,涯这次找你是想跟你讲一件事。”这件事,让严青青想到了自己的教学。她想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事。她不自觉的端正了脊梁骨,更加认真的倾听起来。

【三】

五柳村是窝在山沟里的五色龟,千百个寨子混合在一起,如是出现了大村套小寨,大寨套小村的繁荣景象,每一个大寨小村都严格的划分了行政地区,每一亩田地也都是划分的清楚明了,谁也不会逾越雷池。在这里,田地就是庄家人的命根子,家产也都是以田地、骡子马匹来算。陶族长说,昨晚上有个村民找到他家去了,可怜的母女俩连地里的活都做不完,入不敷出的日子也就没有学费上学……严青青不待陶族长说完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按照国家的规定,学费不能少,到年龄的娃子也是一定要上学的,这话老早就徘徊在她得心里了,现在说这样的话是不近人情的。严青青为难了,这件事将会成为她教育生涯里的一块石头。这个时候,魏国华已拖着他的老残腿将钱重重的拍在了桌上,“涯替那娃子缴费!”跛子这样中气十足的说。

其实,这件事怨不得任何人。

看到老跛子这番铁面表情,严青青似乎琢磨出一股似有似无的东西,但却是一眨眼就消失了的模糊概念。她站起身将桌上的钱悉数捣腾进老跛子的手里,说:这钱您老收回去,那娃子的学费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您这样子做就是给我做难呢!三四番推脱后魏国华这才收下了钱,一双老花眼里重又亮起光芒来,这光芒闪闪以燎原之势很快的从这间学校传送出去。而严青青却是真的为难了,她面临着严峻且不可忽视的,纠缠了上十年的问题。

话说,严青青让学生娃子们自习,偌大的教室里坐了五十几口人,胳膊挨胳膊,后排盯着前排后脑勺,年级之间是以隔了一臂之宽加以区别。先开始那会儿教室里倒还是安静的落针可闻,沙沙的写字声就跟春蚕嚼食桑叶一样让人放心,可时间久了学生们见严青青还没有回来,胸腔里蠢蠢欲动想要溜下座位到别的年级娃子那里,说话声嗡嗡的四起,这里一句那里一句,间或夹杂着笑声,一声高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紧接着就是一大声呼喝,爆发了。

一个比陶秉谦高半个头的学生娃子将陶娃子当成了大马骑在了胯下,两个人伸长了手臂去扣挠对方的面门,一个说你道歉,一个说你赔我作业本,不罢不休的,陶娃子一个翻身将对方当成了大马骑在身下,围观的学生围了一圈,有看热闹的,有拉架的,也有四处退让急于奔走的,乱成一团,当时是,严青青正咋听陶族长话说这间学校,说到这间学校的教师由陶族几户较富的人家凑响钱聘请教书先生,后来改成国家指派老师支教,国家的这条指令是不错,却也是错了,陶族长说,当年涯的阿爷决定将学校重建于这宗祠也是有原因的。当年的陶族人都认为国家的这项指令侵犯了自己族人的利益,就好比私有物一下子成了公有物,为平民愤,他的阿爷才想出了这一招——在宗祠里办教学点。新来的国家指派老师都要给正西殿里的陶族祖先磕头上香。

显然,魏国华不会是第一个,严青青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严青青这才明白开学前一天魏跛子要自己给陶族祖先磕头上香的用意,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长,又将面前的两个顽固不化的老头在心里骂了一通,正想离开这里去教室上课,一个跑的急喘喘的女学生说陶秉谦和陶旺德打架了。

听闻这话,严青青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见那陶族长就已经皱着眉毛往教室的方向渡了过去。

吃晚饭的时候,陶雪莲还不见自己的弟弟回来,而阿爸也是不管不问的坐在竹席上眯眼看天,她收拾了灶间的菜碗饭锅,回头又看看阿爸,然后在围裙上楷楷手,出了门。沿着盘旋而下的石梯往村中央的方向去了,一路上的包谷杆子叶子泛着葱葱的油绿,陶雪莲先往陶二爷家走,陶二爷和陶阿叔不在家,只有个六岁的娃和陶婶在竹楼上做衣裳,陶雪莲就问有没有看见陶娃子,陶婶说一整天都没有来了。陶雪莲又转去陶四爷家,同样是没有看见陶娃子,她急匆匆的将陶娃子经常去的地方都找了边,最后,她找到陶旺德家,这陶旺德的阿妈也在四处找人,两个人一综合,觉得娃子们肯定还在宗祠里。

还没到学校,老远的两人就看见宗祠的门口有个人坐在门槛上,那人手里握着一杆粗长的水烟筒,咕噜咕噜的响着。陶雪莲走上前去,满脸的笑容,她问道:魏老啊,涯阿弟可在里面?

在呢,都在呢,快进去吧,魏国华站起身来指着供奉陶族祖先的西殿说。陶雪莲两人点点头,进了宗祠,走完长长地走廊,眼光一扫进西殿,两个细瘦的影子就落进了眼睛里。两个娃子直挺挺的跪在蒲团上面,一会子就动动跪的麻木疼痛的腿,时间久了,两个人就干脆坐在自己的腿上。终于是找着人了,陶雪莲二人就问是咋个回事,吃饭了也不知道回家,两个娃子自然是不愿意说,一见家人来了,起身就窜出了西殿,落后的陶娃子还哎哟的叫了一声,差点没被高高的门槛绊倒。陶雪莲又气又好笑,心里到是踏实了。

【四】

入夏了,一场换季的雨将干燥的土壤和成了深沉的稀泥,严青青趁着雨天村民基本都休闲在家的空档到了他的学生卓玛的家里。她打量着这对母女的栖息地:小小的竹楼堆放了不少竹子加工的成品竹篓与半成品,转头就可以看见的厨房是一目了然的空荡,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这屋子就透着一股森然的寂静。女学生羞怯的坐在母亲身旁,低着脑袋不敢看严青青一眼。

卓玛的母亲涨红着月盘脸儿,她有些愧疚的说:“老师啊,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真是对不住啊!卓玛她……”

“阿姨别这么客气,卓玛是我的学生,我过来了解她的家庭状况是理应的,卓玛这么乖巧懂事,如果不读书就真的可惜了,您一定要她读书才是,学费不急着交的,先让卓玛上学要紧。阿姨把钱凑齐了再交也不迟的。”严青青真诚的望着女人,目光打量女学生的时候又变成了怜爱。卓玛的母亲忙不迭的点头说:哎哎,等凑了钱涯一定给老师送去。随后两个人又说了好些话才结束了这次家访。聊得话题中,最多的还是这对母女艰难的生活和卓玛这个可怜的孩子。

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泥泞的稀泥铺满了小路,溜滑溜滑的印着各异的脚印。严青青深沉的回忆着卓玛的母亲说的一席话,她说,涯们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老好人,一辈子就在地里打滚的,老天他要收人涯们也是没法子的,就是苦了卓玛了,从小就没了阿爸。这些话深深的触动了年轻的教师,她心说,父母是子女的天和地,翅膀硬了的雏鸟终究还是要回家的。她开始想家了。

走进村子的深处,青石板铺就的路径上有斑驳的地衣,湿漉漉的雨水还能把裤脚给打湿。深深的小巷子里,铁匠铺里咚咚的打铁声以及打磨铁器的声音空灵的传出去好远好远,走近了,那嘈杂的声音倒是叫人有些牙酸,打铁铺里一根牛皮尺子、矬子和铁器使劲儿磨着,铁匠将赤红的一把锄头毫不犹豫的丢进烙水里,哧哧的就冒出白烟来,一阵石炭的热浪也就迎面扑了过来。严青青看见铁匠铺外边站了一个人,那人戴着蘑菇一样的布帽子,着深蓝色的家制对襟长衫子,石炭的冲气儿对他好像一点作用都没有。严青青对铁匠说,我要一把剪刀,多少钱?全在摊子上摆着的,那铁匠用脖子上的毛巾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子,说,小的五块,大的八块。

功夫越来越好了哇,铁匠铺外的那人说,越来越有你老子的模范了。严青青没听懂那人说的客家话,选着剪刀,只听那铁匠说,陶公哎,得到你的夸赞可真不容易,都有……都有三十多年了吧?

陶公眯着眼笑了起来,并没有接话,严青青这才侧头看清了身旁的人,可不就是进村头一天遇到的那个人么,陶族长的父亲,陶娃子的祖父陶公!严青青打招呼说,陶公好啊,您也来买东西吗?

陶公依然不答话,眯眼瞅着眼前黑黢黢的打铁作坊,幽幽的说,你老子跟涯是同岁数的啊,他走的早哇!今天,陶公目光里透着赞许望向打铁匠,这门手艺算是没有落下呀!

打铁匠憨笑着点点头,用普通话对严青青说,你是外地人不知道,陶公是我们这里有学问的人,很是看重这些民间手艺。早年我阿爸在的时候两人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只是我阿爸走的早,陶公就孤独了,有个空闲就来我这儿看打铁。听完这一番话,她再次看了看这个陌生的老人,而陶公也已注意到了她,正对她笑着,露着黄板板的牙齿。

在住处的外间书柜上,是魏国华多年搜集的各类书籍,整理的整齐干净,泛黄的零碎书页都齐齐的夹在书籍里,这些书籍薄如蝉翼而易碎。严青青此时面对着这些老书,突然觉得陶公就跟这些书是一个档次的人物,都是见证过人世沧桑的,都是要把他们这些小一辈儿从骨子里看的透透的。他们这些小一辈儿在老一辈儿眼里都是透明人。她好笑的摇摇头,从找出书柜上的《窗花大全》看了起来。没过几天,一件麻烦事就出现了,这件麻烦事让她意识到了自己严重忽视了一个问题。

【第五章】

严青青后来回忆起这件麻烦的时候,她的嘴角就不自觉的上翘。她的丈夫白裕总是对女儿说:你妈当年支教的时候可吃了不少苦,你以后可要好好孝敬你妈,不要气她。说这话的时候,严青青就笑话他,你当年能说出这么好听的话来,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咯!

当时,她要学生们第二天从家里带剪刀来学校学习剪窗花,而部分家长们并不认为这剪窗花能教给娃子们什么本事,于是都聚到鼓楼吵闹,严重的质疑让严青青倍感不解与委屈,她一个人力战群家长,据理力争的在鼓楼好一通解释说明也不管用,魏国华这老教师也因为这事和严青青闹了好几天,连陶族长都惊动了。

陶族长直直的盯着严青青说,涯们陶族是一个名门望族,是书香门第,向来重视娃子们的教育,让他们好好读书就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好,涯们这些长辈也好,他开始痛心疾首的红眼起来,伊是国家指派过来的先生,应当为人师表才是,伊这样不是让学生们玩物丧志吗!严青青更觉得委屈了,便不声不吭的听陶族长坐在对面发表着坚决之声。陶族长坐在那儿看女教师只低着头不说话,暗想自己的话可能说重了,可一想她教学生们剪窗花,这就是要毁了好苗苗呀,他就又想狠狠的批评她,可话到嘴边又吞下了肚子,他说,涯先回去了,以后这些东西能不搞就不搞,最好。甩着两支胳膊就出了严青青的小办公室。

出了房间,陶族长不自觉的向西殿大踏步而去,他跪在各位祖宗的脚下仰望着,漆黑的面庞上漆黑的眼珠子望向不知名的地方,心底说:涯这个族长当的不称职呀!

严青青委屈的咬牙趴在桌上不动,脑子里闪现的都是这个和宗祠为伴的学校,教室昏暗不宽敞,学生又多,教师资源紧缺到只有自己和魏国华两个人,自己真是来这儿受罪了。她格外的想家了,忍不住的流下泪来。

事情好像就这样结束了,她没能坚持下去教学生们剪窗花,三尺讲台下面的雪亮眼睛们亮了又暗淡下来,严青青暗自伤神,觉得自己对不起教师这个职业。一个星期过去了,眼看就要期中考了,卓玛还没有来上课,近期又有好几个学生被家长们叫回家去务农,严青青想,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教学任务肯定是完不成的,心里开始着急起来。经过哭泣之后,严青青给自己重新树立了信心,她说,旧的思想势必会被新的思想所代替,而自己就要做新思想的领头人。于是她第一次敲响了魏国华的房门。

抬脚一进门的桌子上摆了一盆海棠花,旁边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叫不出名的簧管乐器,整个屋子里最多的也是书,比自己那间屋子里的书还要多。严青青愣住了,她看见魏国华这个代理老教师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看书,样子吃力而专注,斑白的眉毛紧紧皱成了一条线。她试探性说道:在看书呀,我没打扰到你吧。魏国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嘛事?

严青青站在门口,首先向老头道了歉,说,我还年轻不懂事,想法不周全,让家长们产生了误会,也让魏老师你为难。话里她没有承认自己的半分错误。她又继续说,魏老师是这里的老教师了,学生们的情况肯定是相当清楚的,我来找您,就是希望您能够指点指点我。话里,她还是没有承认自己有做错半分,坚持到固执的做派让魏国华根本就不搭理她,一个人自说自话着唱着独角戏,严青青有一种被人鄙视的感觉由内心爆发出来,见魏国华只看着自己不说话,她倔强的咬住了下唇,眼眶不禁又红了。魏国华瘪瘪嘴巴,从脚边拿起水烟又开始咕噜咕噜起来,说,那帮娃子们不好管教的,伊是教师,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涯一个老货,啥事不顶,伊还是自个儿看着办的好。

五柳村不远的一处山腰上,碧绿的青草,修长的毛竹,葱葱郁郁,到处都是生机勃勃,一片苍翠,有鸟在林子里欢叫,有蝴蝶在翩飞,还有各色的花儿在绽放。这些土地的下面还有奔腾的地下河流。卓玛跟着母亲正往深处的竹林走,母亲说,阿妹呀,你阿爸就是在这座山里丢的命,连个尸首都被地下水给冲跑了,你哇,是阿妈的独苗苗了哇。卓玛不做声的跟在母亲身后走着,热汗直流,母亲继续跟她诉苦道:你阿爸的手艺是村里最好的一个,如果他当初听了我的话和陶家的一块儿出打工了,也不至于会死,你也就不会没了阿爸叫人……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也不指望你别的,等把你的苗服打造好了,就给你找哥好人家……

这些话卓玛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耳朵都生茧子了,她阿妈还是不停的说给她听,说她是一个没了阿爸的女娃子,说她再大一点就可以嫁人,可是,上次来家里的老师的事她一个字也不提,唉!我想去上学呀阿妈,这句话在卓玛心里憋了好久了,但是她就是不敢说出来,一说出来,她阿妈就要哭天哭地哭个没完没了。卓玛漫不经心的跟在阿妈身后爬着这座捉去阿爸性命的大山,她们的目标地是山顶的那些绝好的竹子,只有这些竹子打造出来的竹篓才是最好的,最耐用的。突然,一只小不点儿撞到了卓玛的脚边,乌黑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卓玛,就这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小不点,她不管阿妈怎么说都要把这个小不点带回家,她不顾阿妈说这个东西是一只狗还是一只狼崽子,她就是要把她带回家!因为这个小不点好小好小,一定也是没有了阿爸才跑出来的。

【六】

这小狼崽仔出现在这里,那这附近一定是有母狼了!卓玛的母亲心惊肉跳,她慌乱的拉着卓玛急急得往山下奔去,四周的灌木哗啦哗啦地响着,仿佛在说快跑!快跑!母狼要追来了!这一对母子俩一个要跑,另一个就大声嚎叫着一定要带上小不点,这下可不好玩了,人命关天呀!卓玛的母亲看女儿这么执拗,着急得不行,心说:先下山再说,这小东西也可能不是狼崽仔呀!

就这样,母女俩火速下山,那似狼又象狗的小不点也被带回了村子。是夜,橙黄色的太阳被山峦吞下身影,暮色薄雾笼罩住五柳村,显示出一脉宁静与祥和,可就在这寂静之中,卓玛的母亲总是能听见那一声又一声的凄苦狼嚎,这狼嚎声萦绕耳边,挥之不去。她辗转反则不能安睡,黑暗中一对莹莹绿光时隐时现,它窜上跳下,悄无声息的奔跑在村子里的大街小港……第二天,村头的大喇叭里就传出村长那干瘦的嗓音,说是从蒙山上过来了一群狼,昨天夜里,山腰上的老朱家的猪在竹篓上被狼咬了脖子,白白净净的一头猪完整的就是脖子眼儿有两个窟窿,一滴血都不剩。事情发生的太让人猝不及防了,没人看见那狼是怎么进村的,更没人知道这狼怎么就来了五柳村。

严青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在水井边打水洗漱,村长的声音摇摇晃晃的就飘进了她的耳朵里,‘哐当’一声,严青青骇的手上的茶水杯掉在地上;魏国华从鼓楼的侧门磨蹭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水烟,满面的严肃,严青青跑过去颤着声问,魏老师,这边咋有狼的呀?

四十年前就有狼了,没想到它们又来了。魏老师将手上的拐杖在地上戳的咄咄响,他说,没把狼赶走之前,娃子们就不要来上课了,危险!

现在,村子里已经是一锅沸腾的热水,惶惶不安,有老人说这是大灾难的预兆,也有人说这是有大圣贤升仙了,还有人说这是母狼在找小狼崽仔,更多的人则是保持的警惕的态度预防着那畜生继续祸害家畜。引起祸事的卓玛被母亲带到陶族长家里去了,那象狗又象的小不点正在卓玛怀里睡得正香。陶族长仔细的观察了一番,下了判定说这是一只小狼崽仔。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观看这只狼崽子,有人说是狗崽子,有人说是狼崽子。因为真正见过狼的人并不多,谁也没法子肯定自己的说法是正确的,正在这个时候,魏跛子拖着他的残腿出现在陶家,他看过那小崽子过后,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目光迷离的看着虚空之中,他说:四十年前我见过狼,这小崽子就是一只狼崽子!

那怎么办呀,涯们都斗不过狼的呀,一到晚上狼们肯定又要来祸害了呀!陶婶用眼光询问着魏国华,亦有人说,要不涯们上山把狼们全部杀了,省的娃子妇人们都不敢出门了,地里都没人敢去。今天晚上涯们就轮流巡村,点上火把围着村子走,就不行那畜生还敢来!魏国华拄着拐杖大声的喝斥道:狼不是那么好杀的!把这个小崽子送到山上去,狼就会走。这几天学校会放假,娃子们都在家呆着,让一个大人把狼崽子送到原来的地方就可以了。

魏国华的话是没错的,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血性。

当夜,五柳村和临近的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壮观,村村点火,处处冒烟,照亮了树林,弥漫了星空。村民们很有信心,认定了狼是怕火的,然而,在天快要吐出鱼肚白的时候,那一对绿莹莹的眼睛又出现在了墙头,长长的影子一跃就掼了出去。天亮的时候,村里又传来消息,昨天夜里葛寡妇家的猪被狼啃了脖子,四个血窟窿将猪脖子分了两半,巡逻队那边也有人说看见了狼。顿时,村里不再有人敢独自出门干活,娃子们也不再漫天地的乱跑。五柳村处处危机,人人自危,谁也没想到,卓玛那小丫头会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之时一个人偷偷的将小狼崽仔带到山上去了。

【七】

卓玛家的竹楼里聚集了几乎全村的老老少少,卓玛的母亲几度哭晕过去,陶婶和陶雪莲正在宽慰着。此次上山,严青青的脚扭了,已经肿胀起来,年轻人白裕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包冰块给她敷着。严青青动容的看着年轻人,轻轻的咬住了嘴唇,说:“你的心底也不坏,是半个好人。”她的眼睛早已哭红了,此时看来有着别样的坚强。

白裕蹲在她的脚边,环顾四周沉默的村民,有心要安慰道,“你也别哭了,象只得了红眼病的兔子,我这半个好人都快要成坏人了。”严青青噗哧一笑,不再说话。

回想起在山上的险情,众人不免唏嘘,暗道若是晚到一步,这两个青年就会是继卓玛之后丧生狼唇的人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在山上只找到了卓玛的遗骸。

发现卓玛不见的时候是在中午近十二点,那时陶族长正到她家来要卓大娘带他上山放狼,却不想陶雪莲急匆匆的跑来说狼崽子不见了,这才让卓大娘心尖尖都颤抖起来,她赶紧央求了陶族长带人上山找娃子,初来五柳村的白裕听闻后自告奋勇的要来帮忙找人,严青青身为老师,她义不容辞的也上了山。这两个青年结伴上山,身后是五柳村广大的劳动群众,斧头,木棒,镰刀,猎枪是他们的的武器,连绵的丘陵里一时间回荡出阵阵呼喊,灌木在摇曳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人们越找越心寒,他们的期望越来越渺小,山上一声声狼嚎凄厉而吓人,便有人开始猜测卓玛那娃子已经遭了不测,因为这山上的狼不止一只而是一群!有一个人这么说,便有第二个人这么说,无奈的胆怯很快就弥漫在了人群里,卓大娘瞅着众人撕心裂肺的说:你们不去找涯闺女,涯自己去找!

突然,一声惊叫引去了村民们的注意力——严青青正坐在地上,她颤着手指着一丛灌木,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血!”

灌木丛的后面一片狼藉,一只绣花蓝布鞋和一个具人体残骸静卧,血迹染红了四周的树叶和泥土,卓大娘顿时就痛哭起来,大叫一声“卓玛”晕倒过去,人群骚动,呜咽声阵阵,这四周已经没有狼的半点踪迹,空气都是萧索而血腥的,阴霾压在了心头,一道阴影狠狠的留下痕迹。白裕将严青青驮在背上往山下走,嘴上滑头的说:“看你象个男人似的,没想到这么轻飘飘的。”

严青青又是羞又是恼,她带着哭腔喝斥道:“都死了人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白裕混不在意,“死都死了,又不可能活过来,这都是她的命,”他侧头看了严青青的花脸蛋,继续说:“你要改变他们的‘命’或者掌握‘命’,也简单,你好好的教课就是了,做一个无私奉献的老师,所以你现在还可以哭鼻子,回头让学生们看到了肯定丢面子呀丢面子!”

严青青伸手锤了一下白裕的肩膀,“好你个白裕,看你斯斯文文的,说话这么不留口德,我教我的学生,你一个逃婚的男人可别在这指手画脚,不稀罕!卓玛那么小就死了,你真是没人性。”

“冤枉呀!村长和族长他们自然会有决定,你在这里帮不上忙不说,还是个麻烦。你怎么就那么多的问题。好心当做驴肝肺!”严青青被白裕呛了一口,闷闷的不再说话,可心里却对这个年轻的男人改观了。

两人正说着,前面的一人高的灌木里悄然窜出一匹灰色野狼,一双眼睛在暮色之下发出幽幽的蓝光,严青青往身后一瞧,两头成年狼挡住了退路,四面的灌木在晚风下呼啦啦的响着,不时又出来三匹野狼,它们个个都摆好了攻击架势,这两个青年就如同砧板上的肉,眼看着就要丧生狼唇,性命攸关,嘭的一声枪响,一匹狼应声倒下,剩下的狼群一哄而散,却是后面赶下山来的村民,猎枪威慑效果奇佳,众人一路平安到家。

【八】

在广西的那段支教生活是严青青最宝贵的记忆,每当女儿问起的时候,她就自豪的说,那可是好地方呀,那里的故事都可以写出一本书!

回到学校,魏国华难得的在鼓楼里吹起了芦笙,严青青听得痴迷了,她不知道这个时候魏老师为什么要吹芦笙,却是深深的感慨这芦笙的调子太低沉。一曲了,魏国华抱着那长长的管制乐器坐在了鼓楼的大门口,他不吸水烟也不围绕鼓楼转悠了,目光迷离的看着远方的黛色山峦,白裕感兴趣的坐在他的身边话长话短,“这就是芦笙吧?还是低音笙。”

在苗族,有这样一个传说,苗族的祖先告且和告当在造出日月后,又从天公那里盗来谷种撒到地里,可惜播种的谷子收成很差,为了解忧,一次告且和告当从山上砍了六根白苦竹扎成一束,放在口中一吹发出了奇特的乐声。奇怪的是,地里的稻谷在竹管吹出的乐声中,长得十分茂盛,当年获得了大丰收。从此以后,苗家每逢喜庆的日子就吹芦笙。

“芦笙代表了勇气和勇敢。”魏国华说,“这个芦笙是陶公送给我的。当时也是有狼,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弄残的。传说中告且和告当去天公的神宫里面偷种子,这是大不敬的,也是需要勇气的,所以那个时候,陶公就送了这个给我。”

“你知道的,我要这个没用,如果我没瘸的话到是可以拿它去追求姑娘,现在它就是一个摆饰,闲了拿出来玩玩。”他说的轻描淡写,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白裕一下子来了兴致,满面喜色,“你是说这个是苗族求婚用的?”

“是的,在芦笙节的晚上,有情的小伙子手捧芦笙吹一首婉转悠扬的爱情曲,心意相通的姑娘听了,就心领神会,以清脆的歌声相对,这种恋爱方式,外行人是听不懂的,内行人一听自明。芦笙在苗族人眼里是神圣的,我能得到它,也是一种缘份。”

“这苗族文化还真有意思,我没白来一趟呀!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识见识这个芦笙节是什么样的。”白裕羡慕的说。

“这芦笙不只是在芦笙节的时候吹,每年大节小节,结婚嫁娶都是要用到的,苗族人家里离不开它的,如果你有兴趣,下个月倒是有一个机会,陶族长家要娶媳妇,你大可以去看看热闹。”

【九】

五柳村陷入了自改革以来最恐慌的时期,县长和村长集合各族长干事骨干开了好几个重要会议,严青青也去旁听了好几次,诚然,这都是狼祸带来的。

夏季来临,酷热裹着雨滴袭来,狼们的踪迹消失了。白裕自从观看了隆重的苗族婚礼后,对苗族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也使他成为五柳村焦点人之一。因为他扬言誓要将苗族文化以及五柳村聚集的少数民族文化名传天下。

他的这段豪言壮志在严青青严重无异于异想天开,她拍着白裕的肩膀嘲讽道:小伙子,想法是好的,现实是残忍的。

白裕古怪的看她一眼,说:“我能感觉到苗族文化对我的召唤,我能来这里并观看了各种苗族文化盛典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是永远都不会懂得。”他的意思是说自己跟五柳村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而她严青青和五柳村的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啪’的一声断掉。

严青青气极,双眼几欲喷火,恨不能在白裕身上烧出两窟窿来才好,“我还在这工作呢,你这理由牵强的就像水往高处流,不害臊!”

“讨厌鬼,还偷偷的给我的学生上课,真是过分。”严青青扭着头开口抱怨,一张脸憋的通红,白裕一见她真的生气了,小心的讨饶,“我这是心疼你呀,一个姑娘家带那么多的学生,还要教那么多门课。”见严青青还不理自己,他继续说,“我不惹你生气了,我都是开玩笑的。”

“这还差不多,”严青青笑了,她总是有办法让白裕先低头认错,“我去看看魏老师的药煎好了没有。”说罢,起身而去。

白裕闻言,心底顿时怅然,他觉得世事无常,魏国华这样的好老师竟然说倒了就倒了,他的生命轨轴就像严青青入住鼓楼那晚的手电筒打出的昏黄光亮,沿着既定的路线往前走着走着就消失了。魏跛子是在狼祸结束之后倒下的,他的身体仿佛是一夜之间颓废下来的,一层层白发银光也似。

他拄着拐杖依旧是在每朝五点多钟起床,围着既是学校又是宗祠的鼓楼转上一圈,再打开鼓楼的角门,坐在门槛上吸水烟,烟铳子里咕噜咕噜的翻着水泡,土黄色的烟水就要淌出来了。然后打开街门,倚门望着乌黢黢的天地,直到第一个来上学的学生出现了为止。白裕每天陪在魏跛子的身边,以防他会摔倒或就这么去了。有时候魏国华来了兴趣,还会给他讲两句五柳村的过往,从陶公修葺宗祠学校一体的鼓楼说到陶族长过关斩将上任陶氏族长之职,从五柳村土地改革讲到下乡运动,从写字台上的芦笙联想到四十年前的狼祸,白裕听着听着,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个佝偻着腰的老人前所未有的高大,直让人不由自主的去崇拜。

他不禁感慨:这样的老人,在这座鼓楼里想来定不止眼前这一位,这座鼓楼有太多的因素,牵扯着这一方土地的心神,这也就是苗族人大爱无疆了吧。

【十】

夜色如水,草蛉子在草根下欢叫,一曲悠扬的的芦笙腔调将躺在床上的严青青唤醒,此时已是莹莹月光笼罩在这片天地上,严青青起身披衣就出门,因为她觉得吹芦笙的就在这鼓楼里。

就着月色,严青青站在宿舍楼的最上面一个阶梯上朝街门望去,她看见一个坐在门槛上的黑影子正捧着低音芦笙吹奏,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魏国华。随即,惊人的一幕出现在严青青的眼前,只见消失已久的一双绿色眸子朝跛子移了过去,一只,两只,三只……一大群狼出现在街门,团团围住了魏国华,‘啊’的一声惊叫,严青青从床上坐了起来,汗流浃背。

“原来是梦呀!”她轻声说着宽慰话,遂看外面天色已亮,苍翠的竹林摇曳在窗前,这景色莫名的让她觉得世事无常,时光飞梭。自从发生狼祸至今已相隔一年多,去岁立秋,魏国华的生命体征一点点的萎靡下去,严青青是看着这个跛子一点点陀了背,弯了腰,再一点点的失去光明,她的心底有一丝难过漫出了。

竹林那边一群白鹭在引声鸣叫,严青青来到街门便看见了那抹佝偻的背影依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此时还没有学生来,她回头去望白裕的房门,又是一片宁静,她觉得今日的气氛与往常有很大的出入。

“魏老师,天凉了,你得多穿件衣裳呀。”严青青走向魏国华时说。可半天这驼背都没有理她,依旧靠在门框上,水烟筒倒在一旁,严青青伸手去碰了碰驼背的肩膀,然而,魏国华就在严青青的手下倒下了身子,一探鼻息,已是走了有一会儿了,魏国华的身子已经发凉了。严青青赶紧将白裕叫起,又奔去陶族长家报丧,前来上学的学生们哭成了一片,鼓楼中顿悲鸣声一片。

请来村书记和巫师主事,炮竹一串一串的炸了,乐队也很快的显身吹奏哀曲,陶公杵着细竹竿拐杖言语悲切的说,老魏的一生都在这山疙瘩里面,他的为人正直勇敢,是涯们这一帮老货里面最值得钦佩的人。严青青此时已知道魏国华与五柳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她听闻陶公这样说就觉得天大的不公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她在心底不忿:如果不是因为当年为了救陶族长于狼口之下,魏老师也不会跛了一条腿,更不会因为成了跛子导致眼看就要成家的他终身孤苦无依,他这是为了陶家才这样子的,陶公啊,你说这话可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白裕血红着一双眼睛跑前忙后,这里本没有他什么事,他不过就是借宿在这里的一个过路人,可他却是实实在在的同情魏国华,他买来香烛冥纸,让魏国华的学生们都给这一去不回的跛子磕上一个头,又请来帐房先生计算跛子的身后事花销,严青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低如同吃了黄连一般。魏国华没有子女,这些丧礼之上的事宜都是陶族长做的,他在当年被魏国华救下之后就过继给其做了干儿子,这洗浴哭丧都是他做的。按照苗族的规矩,死者的直系血亲才能做这些事,可魏国华是净身入村独自入土,他从未成家立业,也从未有过血亲来看望过他,他就是一个孤独的老人而已。

停灵两天,第三天将魏国华的棺椁送上了山,既是学校又是宗祠的鼓楼里香火顿时弥漫了半边天,袅袅的香烟味儿将鼓楼包裹住了。在宗祠的供桌上,陶族长将魏国华的牌位请了上去,在宗祠的西边墙上挂上了魏国华的遗像,这些都说明了魏国华在陶族人心里的地位。晚上,乐队里笙箫合奏,二胡和快板齐鸣,这一次,严青青和白裕看见的是由魏国华指导的苗族文化大餐,而严青青恍惚了,她觉得魏国华还没有死。

离开五柳村的日子渐近,窗外竹林里的白鹭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管是鼓楼里的香火和读书声,还是狼祸的血腥,这些都成了严青青脑子里的回忆,五年的教学生活因婚姻而提前回城,严青青说,她还是会回来的,回来教学生。

严青青离开五柳村的时候,那啾啾的芦笙又唱了起来,跟魏老师离世的时候一样,也像玛卓消失的那天一样。伴随芦笙啾啾的声调的是芦笙舞,蓝色和银色的海洋里,数万盛装的男女欢笑着。

“严老师,涯就不送你了,路上多注意安全,”身着蓝色对襟衫子的陶族长眯眼望着严青青,边拍拍儿子陶娃子的肩说。陶娃子学名秉谦,是秉德谦逊的意思,也是陶公的企望。秉谦八岁,上面一个姐姐,和一个大哥,现在他的姐姐去参加芦笙大会了,哥哥下海经商没有回来。秉谦还穿着他在学校的蓝色家织衣裳,看着严青青说:“老师,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有时间就会回来的,学校也会有新的老师来,陶秉谦同学,谢谢你们一家人对我照顾了,你要好好学习呀,不要再跟其它的同学打架了。”提起行李,严青青摸摸陶娃子的头,身旁的白裕提着行李,他见天色已不早,便与陶族的送行人们告了别,上了汽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