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六瓣雪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0-10 09:02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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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秋天的季节有一些情绪,作者放肆张扬自己的欢喜与哀愁,谁知于无意中结识和自己趣味相投的他,虽然不知名字,但是两个人却太多相似的地方。来不及留恋就不见了,像从未出现一样。“我只是天空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惊喜,更无须诧异,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宿舍门虚掩着,我开着电脑,坐在桌前,漫无目的地开着网页,又关着网页,心情有些烦闷,已经目不转睛地盯了两个多小时的屏幕,什么都不想看,却又不甘心关了电脑,脑子里是满满的空荡和麻木,眼睛很有些干涩与疼痛,神情委顿而厌倦,一动不动地僵在椅子上,二十岁的身躯却有了耄耋之年的老态龙钟。我的手握着鼠标,时不时地滑动一下,似乎亮着的屏幕会给百无聊赖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知时光流转,今夕何夕。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似乎有了睡意,我决定顺其自然地眯缝着眼睛,睡意却始终没有铺天盖地地袭来,只是不紧不慢、若有若无地游离在半睡半醒、似梦非梦的边缘。迷糊混沌中,门竟然砰地一声开了,还挟着门外猛烈的秋风,我完全猝不及防,人也彻底摆脱迷雾,清醒过来。地上的零食袋、卫生纸本来七零八落,此刻在秋风的肆虐下便更加毫无章法了,桌上沾满油渍的草稿纸欢快地四处飞去,邻床的衣柜门不再甘于保持缄默,吱呀一声开了。风从窗外,门外源源不断地灌进来,让尚着夏装的我颇有些措手不及。洗漱间里的物品乒乒乓乓地被秋风扫落,看着平日立得一丝不苟的牙缸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槽里,我莫名地感到十分好笑。开着的窗就像一张大口,贪婪地吮吸着疯狂的气息,我的头发肆无忌惮地飞舞起来,晾着的衣物也被吹得乱七八糟。从四楼望下去,道上的学生大多衣衫单薄,行色匆匆。天也灰了,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我有些吃力地拉上窗,关上了门,又套上一件秋装,周身便有了一种带着烦躁的奇异的温暖,略坐一坐,心中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表的抑郁和烦闷。我脱下外套,呼地一声拉开门,然后锁上。

宿舍外的窗户大开,秋风毫无阻拦,劈头盖脸地袭来,我的嘴角迅速上扬,以至于露出两排白中带黄的牙齿,心中的沉闷霎时一扫而光,积在心中的愁云惨雾仿佛水汽一般,瞬间蒸发,无影无踪,心上一松,就连整个人都似乎羽化,变得轻飘飘了。我带着无比轻快的心情奔下四楼。现在是九月中旬,草坪绿油油的还带着盛夏的葱郁,湖边的垂柳却已绿中带黄,渐渐显出颓靡之势、萧瑟之感了。强劲的风裹着漂泊无依的微尘和恣意翻滚的落叶,桂花树下洒落厚厚的一层落英,此刻,无论是尚自鲜嫩的小花还是已枯萎衰落的花朵都将没入尘土,芳香散尽。往日天朗气清的时候,总觉得花香馥郁,今日的空气中却只缭绕着那么似有似无、难以捉摸的一星一点了,好似已被狂风吹落一地的芳华。

那座无名的桥今日也遭到了冷落,空荡荡的,只有落叶在地上旋转着、翻飞着,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竟很有一种凛冽的悲壮之感。若是往日风和日丽,总会有情侣丽影成双,来到此处倚栏闲话、或是执手并行的,而今日,却彻彻底底地空空落落了。我想,若是桥也有心情,那这一桥寂寂,她是该黯然神伤还是乐得安宁呢。此刻,我却是心满意足地走上了这座桥,今天,她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桥两边的铁索在风中微微晃荡着,我扶着栏杆,看桥下一湖绿水带着褶皱的波纹重重叠叠地涌向远处,看得久了,脑中不禁有了些许眩晕之感。

风更大了,我虽然穿着短袖,却并不感觉到寒冷,我的热血在沸腾,满心的欢喜就像要溢出来一样。我双手撑在栏杆上,“啊”地大声叫起来,“我欲乘风归去”我大喊着,“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我在风中毫无顾忌地喊着叫着,心中是难以言喻的畅快。“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风声夹杂着我的声音在耳边呼啸着。不只是我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我转过头去,离我不远处,一个黑衣少年倚栏独立,闲看叶飞叶落。我不知道他是何时来到桥上的,想到自己方才的疯狂之处,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赧或是些微的局促不安,反而十分地心安理得。大约是他和我一样在风中吟唱的缘故吧。在我看来,在这样的天气,还出来在桥上大呼大叫的未免有些疯狂之意,这样的疯人,除了我,竟还有一个。

原本这座桥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乍然多了一个人,心中该有些郁郁不平和兴致被搅的愤概之感的。但一个人在风中,又值萧索的秋时,几许清欢中竟也带着几分寥落与感伤,倒是旁边的这个人,虽然是萍水相逢,却让我无端地有了些安慰。大略是滚滚红尘之中难得遇见另一个人在同样的一座桥上,在同样的秋风中,而最难得是他没有放肆地嘲弄我的疯狂,他和我做了一样的事情。所以,即使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会为其他人所鄙夷和不屑,但至少桥上的两人是彼此彼此,不会相互诟病的。

他冲我笑了一笑,我也很慷慨地笑了。接着,他有些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搅了你的兴致。但难得看见有人这样真实地站在这里,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不免想凑个热闹。”我被他说中这样的小心思,也不愿再掩藏,于是坦然答道:“的确有些兴致被搅的遗憾,但也不至于兴味索然,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快乐,两个人也会有两个人的一番意趣。而且,这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说道:“言之有理,我也想着,一个人要观春花秋月,要看春月秋风倒是可以一意孤行,说走就走。但能于无意之间撞见情趣相投的另一个人,实在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他的几句话正是暗合我意,我一边表示赞同,一边也在心里感概起今日的好缘法来。在这世上,话不投机、没话找话,甚至于无话可说之人甚多,而今日他的几句话却顿时激起了我的知己之感。

他又问道:“你是单喜欢秋天吗?”

我答道:“你是因为看我兴致这样高昂,所以觉得我可能对秋天情有独钟吗?”

他摇了摇头:“其实也不全是,我也暗自揣测着,是因为你的个性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豪气,只是刚好在这样的时候迸发出来了而已,或许根本与季节天气不太相关。”

我说道:“其实,我喜欢一切疯狂的天气。若要刮风,我不喜欢吹面不寒,又微醺人醉的杨柳风,若要下雨,我顶讨厌沾衣不湿、细如牛毛的杏花雨,还有那种似阴非阴、似晴非晴的天气,这些都带着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暧昧不清,哪有烈日骄阳、狂风暴雨来得分明和痛快。这样个性分明的天气往往会激起我体内平素蛰伏着的叛逆和豪气,让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做一切疯狂的事情,肆意地奔跑、呼叫,与这天气融为一体。其实,我最希望的就是能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天气里行走、奔跑,能对周围的一切不管不顾,只是跟着自己的心、自己的感觉走。但若是在家里,父母是断不会允许的,若是在学校里,我也有所顾忌,怕被周围的人看作疯子。所以,一直以来,看似简单的愿望也没能实现。”

“不疯魔,不成活。其实我和你一样,每每都希望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我一直都特别喜欢魏晋时期的名士,他们可以毫不畏惧地袒露真心胸,抒发真性情。我最佩服、最羡慕的就是那群人,现在的社会开放了许多,但我们却也有意掩盖了许多,倒是不如竹林七贤可以随心所欲了。”

我又说道:“其实大学里的空气相对于小学、初中、高中已经是够自由、够开放的了。只不过我们的心被很多东西束缚了,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七情六欲不敢尽情表达,怕被别人窥见内心,怕被说成哗众取宠、矫揉造作,怕被责怪不够成熟稳重,怕被归为标新立异。于是,总多了好些伪装。也有些人表现得与众不同、个性张扬,但有时侯,呈现出来的那些方式却不是最能抒发内心情绪,不是最最理想的。”

“是啊,自从我们来到人世间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被打磨,所以,我们即使还带着些独特的棱角,可早已钝了许多”,他叹道。

“其实,坚持自己的内心也不一定要锋芒毕露,棱角分明。有些棱角,留在里面就好。只要心够大,够坚强,应该也是留得住的。我觉得,一直以来,我都缺乏勇气,很多时候,不敢去表达心中最最真实的东西”,我如实说道。

“缺乏勇气是难免的,不过即使是你所言的缺乏勇气,有些人甚至也不具备。譬如说我,今天,若不是看到你在风中这样自在地表达,我也不会如此放松地念出那几句词。太多的人压抑着,只有很少的人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放纵一些”,他看着我,赞许地笑着,“刚才的你有一种大无畏的气概”。

我也笑了,说道:“的确有很多人压抑着。白天的时候,我很少见着人哭,在路上,大家或是行色匆匆或是不紧不慢;在课堂上,或是叽叽喳喳或是沉默不语,心不在焉。很多时候,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僵硬,很单调,或是表面上神采飞扬,焉知心上不是空虚落寞、无所依附。就算是真正的悲戚,想来也有很多人是不肯轻易示于人前的。倒是在晚上,我在宿舍里,时常听到寝室楼下有人在哭,也只有在天黑的时候,那些情绪才能被有限地宣泄出来吧。有一个雨夜,我打着伞本来准备出去买东西的,走到半路,却听到一个男声在雨中大呼大叫,想来那个人定是情绪十分激动,我吓得赶紧回来了。”

他说道:“有些举动在事后可以很理智客观地对待,但就当时,在局外人看来,难免会觉得很是疯狂。”

我问道:“那我刚才那样大喊大叫的,你没觉得我神志不清,像个疯子吗?”

他答道:“今天的天气本来就很疯狂,所以看到些疯事是不足为奇的,而且你的疯倒也激起了我体内潜藏已久的疯,也就不觉得你的举动有多离奇了。而且冷眼看去,你的疯完全不像我以前所见的或为情所困,满怀抑郁,或愤世嫉俗,不能自已,但看你的情形却大不相同。似是感于秋意,有满心的欢喜,情生于心,不得不发的缘故。所以我非但不觉得荒唐可怖,反而觉得这样的你真实可亲,难能可贵。”

他的话若在平时落入我的耳中,难免会在我心中留下刻意恭维的痕迹,但今天我却只是觉得无比的真诚和感动。我说道:“虽然是初次相逢,却难得能说得这么投缘。”

他笑道:“正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缘分往往是不期而遇的,必要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便是这呼啸着的秋风,地利便是这座只有你我二人的桥,而人和则是恰巧你遇见了我,而我遇见了你,三者任缺其一,便不得今日的相见之欢,相待以诚。”

我听了,深以为然,分外感于自己的幸运。我们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桥下的流水,一波一波。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不知此水何时开始奔流,也不知何时沧海化为桑田,而在本年本月,此时此刻,真真实实的是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并肩站在这桥上笑看风景,静听风吟。任时光匆匆流去,待到某年某日,不知这水、这桥会是何貌,而更短暂的,会是狂风消歇之后,乍然相逢的两人各奔东西。或许,有一人会记得,在下次经过这座桥的时候,默立桥边,凭吊这场短暂的相遇。但这样的记忆在岁月中无疑是稍纵即逝的,不过是一瞬间,现时的一切便成过眼云烟。可人生就是这样,历史就是这样,需要不断地遗忘,不断地前进。

不知是过了多久,风渐渐平息了,耳边也静下来了,远处有了零零碎碎的人声。不知是何时,那个黑衣少年离开了,就像我没发觉他何时到来一样,我亦无从知晓他是何时离去的。这样的悄无声息,来去无踪,让我恍惚间甚至有些怀疑他到底是否来过,或者,并非是他去留无意,只不过我“心外无物”。稀稀疏疏的行人走上桥来,我顿时感到了桥的拥挤和自己的多余,便一步步地走回寝室。

寝室里空无一人,有着紧闭已久的沉闷与冷清,那沉闷里还带着一种叫人形容不出的热度,包围在周身,是令人不甚自在和舒适的温暖。寝室里阴沉沉的,直叫人昏昏欲睡,我爬进被窝,梦里一片混沌。在桥上,我似乎遇见了一个少年,似曾相识,可我却看不清他的长相,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后来一转身,那人就不见了,就像从未见过一般。

等到晚上醒来的时候,室友已经打开了灯,虽然不是昏黄的白炽灯,但却让我有一种日薄西山的晚景凄凉之感。一觉醒来,竟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头也昏昏沉沉的,想来是感冒了。依稀做了一个不甚分明的梦,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少年的脸究竟是圆的还是方的。我拥着被子,木木地坐在床上,只听见翻书的窸窣声和键盘的敲击声杂乱无章地交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