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篮土鸡蛋

“不行！谁也不行！按数赔我！”

蓝云不顾眼前小车司机的劝说，坚持让车主包赔被轧破的一篮土鸡蛋。

本来就狭小的街道此时更是拥挤不堪。看热闹的，打抱不平的，还有奉承拍马的，一齐嚷嚷，闹得沸沸扬扬。

小车司机沉下脸来，发起脾气：“蓝云，这是新调到咱乡的李乡长，刚从乡下回来。不就是那点鸡蛋吗，车是我开的，鸡蛋是我轧破的，回来我给你钱。”

“不行，谁也不行，不给钱别想走！”蓝云丢下鸡蛋，竟然拦到车前。

“好好好，有多少鸡蛋？多少钱？我赔你。”李乡长打开车门，拿出一沓人民币。

“115个，每个7毛，给我80块钱。”

“给你100块，不找了。”

“咱不贪你的便宜，找你20。”

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小车缓缓启动，然后驶入乡政府大院。

回到办公室坐下，司机吴胜唠叨开了：“李乡长啊，我说你钱多是不是？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吧？她是咱乡李寨村支书李维一的老婆。说实话，你不给他钱，我给她男人打个电话，她还敢不让咱走？”

“别说了，你不小心轧破人家的鸡蛋，凭什么不给人家钱？”

“这，这……这还不是街道太小了，出摊买东西的都挤在路两边，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好，今天这事我不怪你。你去把市场发展中心的孟主任叫来。”

吴胜伸进衣兜给李乡长掏钱的手停了下来，心想，蓝云啊蓝云，等会儿看孟主任怎样收拾你。

李乡长详细地向孟主任询问市场的情况，并不时地做着记录。最后说：“这样吧，现在咱们一块去看看，能不能把市场重新规划一下。主路两边绝不能摆摊设点，今年底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

李乡长重新审视这个乡的集市街道，本来一条南北交通要道被两面的商贩占道经营挤得仅能容下一辆小车通行，更有甚者，竟然还有找不到摊位的商贩在中间又加了一行，小车也无法通过。正对主路的横街道上也摆满了蔬菜水果摊位，两边的垃圾发酵发酸，令人作呕。

李乡长一行走到两条街道的拐角，正是刚才轧破鸡蛋的地方，蓝云还没有走，正坐在垫了一个编织袋的地上发呆。看到司机吴胜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吴胜拦住。

“我说蓝云啊，你不信这是乡长不是？孟主任你总该认识吧？问问孟主任我骗你没？”

“是啊，这就是才调到咱乡的李乡长。”

“嫂子，对不起。刚才司机不小心轧破了你的鸡蛋，给你造成了损失，我抽空去你家，再向李支书道歉。”李乡长诚恳地伸出手，要和蓝云握手。

蓝云看着新来的李乡长，有点不太自然，还是伸出手，“这是我积攒了半个多月，才捡了那么多，想卖了明天给我爸买个生日蛋糕。”

“好啊，嫂子还是个孝女啊。跟惟一哥说一下，明天我到你家去玩玩。”

吴胜正为孟主任没有训斥蓝云要了李乡长的钱忿忿不平，听到李乡长的话是一阵得意：要李乡长80块钱，明天吃你一顿，看你值不值。

第二天一大早，李乡长就叫醒吴胜一起去李维一家。路过一家路边小超市，李乡长让停车，说是去买点东西。

“是买烟还是买水？我下去买，你就别下了。”

“咱们一块下吧，顺便给李支书也带点东西。”

“这……”

李乡长挑了几样礼品，花了将近200元。

“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乡长，昨天包赔人家钱，今天又买礼物登门赔不是。”吴胜嘟囔着。

“怎么能这样说呢。轧破鸡蛋赔人家钱是理所当然。第一次登门，不带点东西，你感觉过得去吗？”

吴胜不敢再说什么。

吴胜将小车在李维一家门前刚刚停稳，李维一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自行车后座上栓了几个大包小包，还有一个不大的生日蛋糕。

李乡长走下车，吴胜忙着介绍：“这是咱乡新调来的李乡长。”

李维一扎好自行车，将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伸出手：“我还没去看你，你怎么……”又看看吴胜，“我说小吴啊，你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昨天李乡长就跟嫂子说了吗。”

李维一又看看蓝云，蓝云也尴尬地不知所措，她哪里把李乡长昨天的话当真，还以为是官场上的客套话罢了。

“甭说了。把你的东西拿下来放到我车后箱里。我赔你一起去老泰山家祝寿怎么样？”说罢看着蓝云征求她的意见。

“怎么惊动得起乡长你去？不去了，今天上午在我家吃饭。”蓝云坚定地说，就像她昨天拦着眼前的这辆小车不让走时的神情一样。

“那可不行。昨天是我理亏，你说了算。今天我又没有做什么错事，该我说了算。再说，为老人家祝寿，哪有不去的理？何况这也不是嫂子你这个孝女的品格啊。”

蓝云找不到驳斥李乡长的理由，没办法，只好坐上车一起去了。

蓝云的父亲当了一辈子村支书，直到六十岁那年，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才在村民们恋恋不舍中退了下来。他这一辈子虽说没有什么大的成就，但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村里修渠、修路、打井，甚至拿出自己仅有的积蓄修缮村小学校舍是村民们有目共睹的。他算不上英雄人物，但在村民眼里是至高无上的尊者。无论谁家有事，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去听听他的意见。这正是他一辈子不贪不腐的好品德留给村民的良好口碑。至于女婿李维一，也得到了他的真传，把一个小小的村官做得人人佩服。每一届的村支书换届选举，他都是全票通过。女儿蓝云那倔强的性格也正应了一句古话：男孩像妈，女孩像爹。

酒过三巡，老爷子再三感激李乡长的光临。李乡长站起来说：“县里宣布我到咱乡里后，我对咱们乡十几个村的支书逐个进行了解。您老人家的故事我听了很多，也很佩服。说实话，就连我这个当乡长的也不算什么，更别说是村支书了。你为老百姓做点好事，他们感恩戴德永世不忘。相反，你空有虚名，甚至想顺便捞点油水，谁敢选你用你？现在您虽然不在村支书的位置上了，村民们还那样尊重你，是你曾经实实在在地为他们掏心掏肺办过事。您女婿李维一不巴结领导，也是靠自己的为民办实事的一举一动赢得广大村民的信任，谁不佩服？要说感谢，我要感谢您老为我们党培养了一个好支书啊。”李乡长顿了顿，指着蓝云笑着说，“还有你的女儿，也继承了你刚正不阿的品德啊。”

蓝云红着脸，嘴张了张没说什么。

午饭结束后，李乡长要起身告辞，老爷子坚持不要李乡长的礼品，李乡长生气了：“老爷子，您老看不起我？还是再不让我登门向您学习工作经验？不能那么保守吗，您老的经验是我们党的无价之宝，您要传给我们年轻人才对嘛。”

老爷子被噎得无话可说，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吩咐蓝云：“去，去，把那蓝土鸡蛋拿给李乡长。那可是我攒了半个月的正宗土鸡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