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儿子与孙子

曙光光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0-04 11:13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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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平实的笔触,娓娓道来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看似琐碎的记录,实则以小见大,颇见匠心。小说人物塑造可圈可点,情节跌宕,情感起伏,语言精炼顺畅,欣赏。

金秋的九月,中午的太阳还是凶猛地像只虎,灼热的气浪扑打着聂老师的面孔,火辣辣的阳光加上托教所里突发一件事,让她着实焦灼不安。

男孩严小宇放学后竟然没有回家,这还得了?他可是刚来到这里不满两周的一年级新生啊!

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聂老师经营了三年多的托教所里,这不是天塌地陷,索人命吗?她一一问了叽叽喳喳归来的同学,个个摇头不语,他们嫩生生的表情告诉老师:严小宇真的失踪了。她急急忙忙掏出手机,焦急地几次拨错手机键,好不容易打通班主任老师的电话,老师的回答竟让她绝望:严小宇今天上午没进教室上课呀!

聂老师的老公是位退休干部,帮老伴一起辅导和照看孩子。见老婆面色突变,说话也吐字不清,浑身颤抖厉害。瞬间,豆大汗珠就比赛似的挤满了脸颊,知道事态严重,忙起身去校园里寻找。

帮聂老师做饭的是年过七旬的婆婆。婆婆听说有学生不见了,吓得丢魂落魄,哭丧着老脸,不停地在客厅、厨房里跺着脚。她一边口里不断唠叨:这怎么得了;一边用老眼紧盯窗外,试图见到孩子的身影,给儿子媳妇减减压。

这时候放学回家的同学们,像失散的鸭子归窝,满屋叫个不停。此时他们也看出聂老师脸色不大对头,端着碗,勾着头,围着大圆桌吃着饭,没敢吭声。

聂老师莫名其妙地捶了捶脑,强行自己冷静下来。她快速想起今晨七点半钟把严小宇送进校园的一幕:明明望着他前倾着瘦小的身子,背着绿色书包,一双胳膊在胸前呈丫型伸展左右微微摇摆,与同伴们蹬蹬蹬地一起跑进校园的,他怎会没进教室上课呢?最糟糕的是已过了三、四个时辰,他的家又住在离县城十多公里远的长江洲子上,他会去哪里呢?是逃学,还是被坏人拐出校园?聂老师像屁股上挂着一枚炸弹不敢想,把照看同学们吃饭的事托付给奶奶,又分别跟城里的弟妹打了个电话,请他们由托教所高年级学生陪同,上街分头去寻找。

几路人马在校园里,附近的游戏机房、超市、游乐场、大街上寻了个遍,仍不见小宇瘦瘠的身影。碰头的时候,老公见老婆急得快哭起来,一面安慰她,一面提醒说,他爸妈不就住在城里吗?兴许他逃学去了他爸妈那儿呢?

聂老师说,他爸和他妈几年前就离婚了,他爸为他娶了位后妈,从未处在一块过,他去他们那儿的可能性不大。他最喜欢的是他爷爷,可他这么小,他怎能只身回到十多公里远的爷爷家呢?

说是说,聂老师还是依从老公的建议跟小宇他爸打了个电话。小宇的爸得知后虽有些惊讶,但还是安慰老师:他准是去他爷爷家了。于是,聂老师试探地又拨通了他爷爷的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他。

喂,您是严小宇爷爷吗?

是……是,我是他爹(当地人称爷爷为爹),你是……

我是托教所小宇的聂老师呀。

哦,是不是小宇不听话?

不……也是……

怎么啦?是逃学,还是与同学打了驾?

他……他……今早没上学,中午回家吃饭时才知道。我问您,他是否回您这儿了?

没…没有哇,早晨的事,怎现在才告诉我?他爸知道不?

我刚才告诉他了。

好的。你叫他爸去找,我马上就赶来……

聂老师放下电话,感觉天昏地转,浑身酸软无力。在场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个个心急如火地再次跨出门,四处寻找。

说起严小宇被托管到聂老师家上学,还是颇费一番周折的。

开学前的八月初,人称老瘸子的严爹就为年刚满六岁的小孙子严宇上学犯愁了。

严老爹所在的村庄住在长江荒洲上,与所在的镇子和县城呈三角之势。离镇子不算远,也不太近。前些年路上不通车,要去政府办点事或赶趟集什么的,全靠步行。后来路况和经济有所改善,村子里的人骑着电动车、摩托车的多了,车轮沿着凸凹不平的砖渣沙石路缓缓爬行,不但要走过一段寡垸子,穿行一片芦苇荡,还要翻越一座十米多高的长江大堤,来往一趟需一、两个钟头不说,若遇到下雨飞雪或夜晚,路颠簸,上(堤)下滑,人害怕,十分不便,也不安全。好在那个时候村里尚有学校,伢子们足不出村有书读;家里来客呢?也无需赶集,常以家里的鸡呀、鸭呀、鹅的,以及它们产的鲜蛋、或江里捕来的鱼虾、螺蛳、水蚌,江滩上的芦笋、藜蒿等凑合着招待客人。按如今人的话说,那可全是野生绿色食品,好得很喽!

“九八”年长江发大水后,大堤得到政府投巨资加固,洲堤也沾光穿上了新衣,和主干堤一样修成了平坦的水泥路。只是严爹所在村庄的路没连接上辖管他们的镇子,却与毗连的县城相通。俗话说,水往低处流,人朝高处走。于是,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舍近求远,逐渐改变了流向,进城务工的、上学的、赶集买卖的越来越多,村上的年轻人甚至有事无事都喜欢坐着车往县城里去蔸一圈,晨出晚归,习以为常。当地有头脑的人们也抓住商机,特在这条路上,开通了三轮摩的车,往返于村子与县城之间。这种车行在路上不用按喇叭,隔老远就能听得到它嘟嘟嘟的怪叫声。虽说坐在车棚里的多是老小或中年妇女,座椅也十分简陋,司机整天灰头土脸的像个烧炭的,但见它们每天噼里啪啦的拖着一条长长的乌尾巴来来往往,日复一日,生意应该是不错的。

这天清晨,严老爹一瘸一拐地来到乘车处,他要进城找儿子,名曰劝儿子把小孙子带回身边,接受县城里的优质教育,实则是对儿子长年不问老小冷暖而耿耿于怀,他要趁机给儿子将一军。

提起小孙子上学,严爹就有一肚子火无处泄。他坐在三轮车上颠来倒去,眼前划过一座熟悉的院落,它是一处养鸡场,看到鸡场四周七零八落,荒芜得像个放牛场,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栋三层楼房破烂不堪的弃在那儿喝风,门窗从上至下遮掩着,不时从屋里传来咯咯咯的鸡鸣声,他内心里有盆无名火又悄然升起。

这座养鸡场,原本是村里建造的一所小学。在村小筹建的时候,由于是区里硬性摊派的“普五”任务,加上村里穷,建筑材料都是东拼西凑的,哪有建筑费用呢,只好从村里土木工、泥瓦匠中挑人来建筑,在当时,这叫人民的教育人民办。

严爹是当地有名的泥瓦匠。一天,村党支书磨磨蹭蹭地找上门来,严爹听明来意,他二话没说,把手头接的或准备接的活全推了,还网络几名同行,没日没夜工作在学校工地上。可在一次高空作业时,他被意外地摔了下来,生命是保住了,却留下了终身腿残疾。令他生气的是,后来的人们不念他建校有功,还开口闭口地逗他“严瘸子”。名笑他腿跛,实水他缺点心眼儿。在当地,说人严,是抠的意思。严爹当然懂,不服气,反问大伙说,我严在哪里?又缺(瘸)在什么地方?我要是“严”的话,当年建校村里欠下的二万多元工钱,还让拖欠十多年么?要不是后来国家化什么债,拨付给村里一大笔专款,钱没捞着,反贴进一条腿。要说缺,我还真对独生儿子缺乏做父亲管教的威严,要怪得怪我那老婆子娇惯儿子不成样子。儿子小的时候,他要风,她给风,他要雨,她给雨,可惜她摘不下天上的星星,如能,她一定会满足他的。

其实,严爹爹虽姓严,与其说是老伴娇贯了儿子,倒不如说是他自己重男轻女过于溺爱的恶果。眼下,单他对小孙子严宇的护呵,就比别人更高一筹。

五年前,儿子不知是喝了迷魂汤,还是吃错了药,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硬是缠着那城里的女妖精厮守。儿子与前媳离婚后,严爹放心不下孙子,担心他后妈虐待,不得不从县城里把小孙子接回了老家。

可这孩子从接回家那天起,就整天哭号要妈妈,我要妈妈!每次闹起来不睡在地上强成几个窝,他不肯罢休。夜晚,小宇也常因梦里呼喊着妈妈而手舞足蹈。小孙子越是这样,严爹和他奶奶越是心疼,百般哄劝,可小孙子要么不开口,开口还是四个字,我要妈妈,妈妈!

两位老人毫无办法,觉得儿子对不住小孙子,他哭起来的样子比没了妈的孩子更可怜。他俩老只要小孙子不哭闹,他的要求都想方设法去满足。

在乡下,亲戚里头红白喜事比城里人还多,三天两头有喜宴。每次出门,严爹总是头顶着小孙子,哪怕是路途较远、刮风下雨,总见他祖孙俩在一起,寸步不离。

严小宇和别的孩子一样,喜欢玩玩具,见到什么就非要到手。一天,严爹带孙子在朋友家喝喜酒,见一群孩子玩着一辆小型电动汽车,他觉好奇,抢着玩耍。那车的小主人不让,没料到他竟抢起小汽车扔进屋边臭烘烘的水沟里。严爹斥了他一句,他不听,反而围着他哭闹,非要买部属于自己的小汽车。严爹不仅不烦,反而转怒为笑,哄劝说,等爹回家了,再到县城跟你买架大飞机,怎样?他立刻蹦了起来,笑着拉住爹的手,非让爹爹立马兑现不可。严爹见他不依不饶,只好告别朋友,乘上三轮车来到县城,一瘸一拐地跑了几条街,才买到他欢乐的魔方牌仿真直升飞机。

转眼孙子已满六岁,该上学了。可老家那所他曾流过血,亲手修建的小学,在前些年就停办了,墩上的孩子需要坐专车到十多里远的镇中心小学读书。严爹腿脚不便,不说送孙子去学校,就是每天接送孩子上下车也是个大问题,才想到该进城找儿子商量孙子读书的事,看他父亲怎么说。

严爹辗转来到儿子所住的小区,踏上楼梯口,他仔细瞄了瞄门牌号码,不错,正是儿子的家。这是他一生的积蓄,在儿子与小宇妈结婚前买下的。可儿子喜新厌旧,离了前妻,娶了新欢。为此,父子俩碰面就像两头抵牯牛,谁也不怕谁,谁也不让谁,谁见谁都眼红。要不是为了小孙子读书,他才不愿进这道门呢?

咚咚咚,他用手敲了敲门。门开了,出现在门前的却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男人问,您找谁?严爹被问得脸部起鸡皮疙瘩,笑着点头支吾了一下欲转身离开。忽听那男子在身后说,您是严老三的父亲吧?严爹说,你是……我是严老三的朋友哇!半年前,他把这套房子卖给我了,怎么,您不知道?

严爹毕竟是走过江湖的人,经这位人一说,他还真的想起前些日子曾隐隐约约地听到儿子参与赌博的话,他还不肯信,看到眼前这一切,他才恍然大悟。房都卖了,孙子读书也泡了汤,还去找他狗杂种有何用呢?即使找到了,也只有怄气的份。一气之下,他带着孙子回到了家。

逼近开学,严爹急得团团转。这天下午,严宇的爸回家了。老子一见虽暗暗高兴,但一想起房子被卖的事,就胀鼓着双眼,嘶声竭力地责问道,你还敢回这个家?老子问你,你县城的房子是么回事?儿子揣摩老子早已知情,硬着头皮毫不掩饰地说,输……了……输了?你这个败家子,说得轻巧,输得稀奇,连窝都敢卖,你怎不把门牙磕下来,卖了再去赌呀!老子愤愤地吼道。

儿子的母亲不忍心父子俩僵持,打茬地问,你不是说过要把儿子接到县城读书的?儿子说,我今天回来,就是来接他上学的。老子生气说,你住的位子都黄了,去了住哪里?那妖精会善待他?儿子这才把小严宇准备寄读在老师家的打算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面对不争气的儿子,老子本想以孙子进城读书为由为难一下他和他那位女妖精,没料到儿子找上门来,非得把小孙子带进县城,一时间他又十分难舍。但他说出去的话如吐在地上的涎,怎当作儿子面又舔得起来呢?心一横,去就去吧,去了我省心。临行前,老子斗气地嘱咐孙子,他本想说,去,过得好就好好读书,过不惯,爹就来接你去镇上读书。也许是气急了,他老竟把后半句说成:过不惯,你就回来。

严小宇被他爸送进了聂老师的托教所里,第一个周末他爷爷还来接过他。这小家伙好好的,突然去了哪里呢?

下午两时许,四处找遍小宇的聂老师等人悬着隐隐作痛的心,再次回到托教所大院。这时候,严小宇的爸和后妈赶来了,最疼爱严小宇的严老爹板着面孔,一瘸一拐地也来了。

父子相见,老子对儿子又是一顿臭骂:都是你作的孽,我孙子如有个三长两短,不会轻饶你!儿子也不示弱,边擦额头汗水边回敬说,这也怪我?我没怪您惯坏了孩子,您倒猫子的尾巴——倒扫人。别人伢儿都住在聂老师家好几年了,平安安的,唯独他这个小杂种胆大包天,嗯,气死我了!

小宇的后妈帮腔解交说,这样吵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还是抓紧时间去找他吧!

严爹怒斥儿媳妇道,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不是因为你,他会离家住在别人家里?

年轻貌美的儿媳穿着一身超短裙,嗷嗷叫地对公公说,放狗屁!她本想再顶撞几句,见围观的外人较多,觉得不太适合。她抿了抿嘴巴,强忍着,站在丈夫身旁,双眼怒视着,内心里却不停地骂着:老不死的。

此时的聂老师魂飞魄散,神经已面临崩溃。语无伦次地小声说,整……个县城就……这么大,孩子爱……玩的地方就……那么几处,该..……找的都……找几遍了,光……靠我们的人手哪…行啊!还…是赶快报…警吧?

小宇的爸和后妈称许地连点头,都表示赞同聂老师的想法。

报……警?严爹惊讶地有些异常。

聂老师面色凝重地嗯了一声,一双眼紧盯住严爹的面孔反问道,不请警察,您……有别……的好……办法么?没等严爹回答,聂老师就掏出手机,嘟嘟嘟地按下了她平生从未拨过简短而沉重的电话号码——“110”。正要按下拨出键的那一刻,只见严爹走过来按住聂老师手,制止说,别……别……别慌着报警。依我看,我家与人无争,又与世无仇……小家伙不……会有事的。我们再找……找….再找……找看。说到这里,他忽然侧身问儿子,是不是你……还欠着别……人的赌债没……还清?该不会是……你那帮狐……朋狗友…..

小宇爸生气说,您别把自己的儿子说得那么坏,再说我早已解邪归正,把房子变卖后,成为无债一身轻的人了。

聂老师无心再听严家父子斗嘴,但听了严爷爷刚才劝说的话,也无了主见,她伸出去按键的食指头又收了回来。无可奈何地说,就依你们的,事已至此,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听天由命吧?

约莫过了吃顿饭的功夫,严爷爷不知在哪儿突然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聂老师,小宇找到了,他小杂种回家了。

……

第二天中午,严小宇放学回到聂老师住处,本来话语不多的他,此时低头耷脑。几位高年级的同学围住他问这问那,他总是一声不吭。聂老师走拢来,支开同学们,牵着他一只小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声开导地说:严小宇,你昨天离校后可把老师急坏了,四处找你呢!小宇仍低着头,不语。聂老师又问,你爷爷家那么远,你一人咋回去的呀?小宇还是低着头,半晌才低声说,三…轮…车…聂老师夸他说,你小小年纪本事够大的,很棒!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一人回家多危险啦,遇见坏人咋办?怕不怕?小宇抬起头,摇着说,不怕。我和爹坐过了的。聂老师明白了,追问说,你那天回家走得早、回得晚,肚子饿坏了不?没料到,小宇竟脱口告诉说,我回姨妈家吃酒了,还吃了表哥的生日蛋糕呢,不饿。聂老师更惊奇了,又追问道,你直接去了你姨妈的家?小宇又摇起小脑呆,红着脸说,是爹爹叫奶奶带我去的。说完,不知为何他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