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一刀

（一）

易极乐喝酒不用杯，用缸。以酒沐浴。

人都说他疯了，薛冰却说没有。

她说，有些人靠饮已不足忘。唯有浸，用最激烈的方式麻醉。

易极乐清醒时总搂她大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薛冰也笑。知己么，不过一痴人罢了。

梦瑶墓碑旁，桃树脱了个干净。

易极乐一刀挥下，咔嚓。枯枝断为两截。

他说，相思无用，唯别而已。

（二）

梦瑶死在他刀下。

她说，若有来世，仍愿与君相伴。

易极乐只摇头。血漫桃花。

薛冰赶到，她已死去多时。问为什么。

他不答，抱着尸身朝海去。

海，湛蓝蓝的海。你说你喜欢，我便带你入。

海水将二人湮没。薛冰急出泪，也跳进去。

她不会游泳。

醒来，易极乐怀抱着她。

他说，我本已随她去，你为何逼我。

薛冰冷笑，我就要逼你，以后你死就会连带一条命。

（三）

易极乐再不敢轻生。日日买醉，直到咳嗽出血。

薛冰买了上好药材炖药，他不喝。也只有等到他不省人事，才可偷灌入喉。

有次被发现，易极乐大怒将碗摔碎成片，汤倒了一地。

薛冰咬唇收拾，泪混在汤药中不知咸苦。后来他睡了，薛冰便趴在床边守候。本打算再找机会灌药，可连日劳累不支，竟跟着睡着了。

次日破晓。

熹微的阳光透入窗棂，薛冰睫毛动了动，缓缓睁眼。

床上的被褥整齐叠放着，枕上置了信。

人已归去。

（四）

易极乐的刀江湖排名第一。人人欲杀。

即使醉生梦死，他依然全胜。败者皆未死，因他记得梦瑶说不喜血腥。

对此次决战，他没把握。所以故意打翻汤药欲激怒薛冰，留信独走。

对手——剑圣传人欧阳孤天。

梦瑶未死前挑战易极乐两回，第一次败了三招。第二次败了一招。

第一次是三年前，第二次两年前。

欧阳孤天曾明确说，我若有机会杀你，就不会给你下次挑战的机会。

易极乐笑笑，你没那个机会。

可万万没想到如今欧阳孤天来了，他的手却已远不如当年稳定。

（五）

我不得不杀梦瑶。当年官场斗争她爹陷害我爹，害得我爹凌迟，母亲为人凌辱致死。我为报仇混入她家，刻意与之相交。花前谈天说地月下舞剑弄诗，春来野外踏青冬去庭内赏梅。后来，便渐渐相知。然正当时机成熟我预谋刺杀她爹那天，她竟事先下了迷药把我弄昏。原来她父亲暗中调查背景，知晓了我此行目的。于是梦瑶叫家人离去，说会杀我。可当我苏醒，只看到她伏在床头泪光盈盈地哭泣。后将剑递予我，要让自己替父受罪。我怎能忍心。

她说，极乐。你我立场不同，你为父报仇天经地义，我为父顶罪也无可厚非。只望我死之后别再为难我家人。暗自叹气，可想起二十几年的漂泊与惨死的父母，便狠下了心。那一剑刺在她身也刺在我心。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的。

可冰儿，你为何要那么傻随我入海。多少年来，我视你为红颜知己。你懂么。如今我将去龙虎滩与欧阳孤天决战。多加珍重，勿念。

读着信，薛冰颤抖的手紧握着，眼眶通红。

泪水正要滴落，却骤然看到“决战”二字。心中一惊，飞奔而出！

（六）

木叶萧萧，随风而逝。

大江滚滚东流，拍打着岸边巨石峭壁。

易极乐一袭白衣，左手拿酒右手提刀，缓步走来。

欧阳孤天抱剑低首。他说，你来了。

易极乐大口大口饮酒，点头笑说，早知道就不穿白衣来了，不太好。

欧阳孤天说，哪里不好。

易极乐说，一是溅了酒水不好，二是溅了血不好。

欧阳孤天说，可今天它注定要见血。

易极乐大笑，是，可不一定是谁的！

此时此刻，他只能不断发笑。酒也是特地带来的。

笑可以让对手对你有所忌惮。酒可以放松对手的警惕。

可是欧阳孤天也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像裂开一样恐怖。

易极乐问，你笑什么。

欧阳孤天淡淡说，你可以放下你的酒和笑了。这对我无效。

易极乐表情僵住。浑身也僵住。他终是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一战，已必须真刀真木仓！

（七）

涛声阵阵，浪奔浪流。

两人都是不动。

静止，就代表无懈可击。

他们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

太阳从东边逐渐向西，两人依然对视，神情肃穆。

海面上。天空一只飞鹰突然箭一般俯冲向一条露头跳跃的金色大鱼！

嘭！一声巨响，金色大鱼被飞鹰凌空叼起。

这时候，易极乐眨了眨眼。

欧阳孤天拔剑！

易极乐几乎同时拔刀。

轰。苍穹中掠下一道闪电。乌云压阵。

没人能看清二人出招速度，恍如这风驰电掣，杳无痕迹。

慢了。易极乐的刀明显慢了一步。两人尚距七丈远。

五丈，三丈。突然，刀剑中心冲出一个人影。

薛冰！

易极乐望见她似水的眼波，心刹那如碎。

这一刀，必须替她挡开。挡开可胜。

但若挡不开呢？

心一紧缩。手心沁出冷汗，脑中思绪纷飞。

忆起多年来她为他做的点滴，刀锋戾气不稳，一瞬凝为温柔。

五指连心，紧握。

这一刀，终于挥出。